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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悬盯着他看了几秒, 虽然没有说话, 但摆明是在肯定。
裴应野只好认命地往后一退, 变成跪坐在床上的姿势。
“那我呢, 我怎么办?”
他的大腿大剌剌地敞开着,摆出一副可怜又无辜的神态, 但动作明显就是朝着耍赖去的。季悬的目光扫过他被运动裤覆盖着的腿间, 依旧是上次说的那条灰色的运动裤,根本掩盖不住。
空气里的信息素肆意飘荡,裴应野因为憋得难受摘了手环, 所以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季悬的视线在他紧绷的大腿停留片刻, 又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眉梢轻轻扬了扬, 说出来的话十分无情:“借你一只手。再多的, 就自己打抑制剂吧。”
裴应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这么吝啬?”
“明天还有终赛。”
“怎么, 怕自己起不来啊?”
季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裴应野躲开他的目光:“一只手就一只手, 干什么都行吧?”
季悬不置可否。
室内本就闷热的空气节节攀升,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早就失去了界限, 焦灼的烈阳与冷冽的雪被蛮横地搅动、揉碎,混合出一种浓烈到窒息的气味。
细碎的咕哝淹没在夜风刮过窗棂的呜咽,未拉严的窗帘缝隙中溜进几道游动的光斑, 悄无声息地滑过床褥,短暂映亮了白色床单上一段绷紧的手臂线条,又迅速移开,没入更深的阴影。
湿热的风随着鼓动的窗帘淌走,在城市另一端的夜色中截然变了一番模样。
干燥,冰冷,深夜的卧室中只剩能偶尔听见几声从远处传来的嗡鸣。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侧,将桌旁沈榷的身形割裂成明暗两半。
季悬走后不久,这顿味同嚼蜡的晚饭便在两家的相互致歉中结束。原本不知是谁灵机一动,又生出了要让季衍代替季悬完成婚约的想法,但被沈榷严词拒绝。
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情谊,却不知为何在他的脑海中好似变得很淡,那些曾经一起相处的记忆都变成了细碎的幻影,他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季悬那张时常冷淡的脸。
窗外的月光落进书桌,照亮了桌上简陋的机甲模型。
廉价的材质,粗糙的做工,关节处甚至能看到手工打磨的不平整痕迹。用来勾勒外装的荧光涂料也是最便宜的那种,如今在月光下也只能看见极其微弱的一点。
这是他驻训前整理一个即将准备送去销毁的箱子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它被几件破损的护具压着,碎成了好几块,歪歪扭扭的徽记上蒙着一层灰。
似乎是“季悬”刚刚得知他们的婚约时,特意送给他的“见面礼”。沈榷抚摸着模型上的裂痕,他当时其实并非有意,只是一个意外。
迫不及待想要到商业区里新开餐厅尝鲜的季衍,一下课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机甲系。因为被沈榷的背影遮挡,他并没有看到“季悬”,于是按照往常的习惯一个冲撞,毫无防备的沈榷为了接住他就这样失去了平衡。
混乱中本就没有被拿稳的模型脱手,脆弱的外装砸在地面,顿时四分五裂,又在惯性下被他的军靴碾过。眼前的青年脸色瞬间煞白,那双眼睛如同星辰坠落般黯淡下来。
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似乎是绷着脸,带着被搅扰的不悦和被指责的抵触,让他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情,不如多把时间花在提升自己身上。
说出去的话十分难听,青年的脸色在霎那间灰败下去。然后,默默地、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身离开了。
可现在,对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摔碎,又被他鬼使神差拼起来的粗糙模型,沈榷的心口只剩下尖锐的滞闷。
是他错了。
错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讨好,视而不见背后笨拙的、试图亲近的真挚情感。
错在用最伤人的方式,碾碎了那份他当时不屑一顾、如今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心意。
从前送来的贺卡只剩下寥寥几张,但大多都因为不受珍视而变得皱巴巴,被随意塞在抽屉深处,唯一一张被保存完好的是他最后收到的那份退婚书。沈榷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将它们一一翻找出来。
沉默地翻开其中一张贺卡,水渍晕开了潦草的字迹——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季悬”悄悄塞到他工位上的,那时他只觉得矫情又莫名,随手便放在了一边,结果就在后来的组装里不幸被水泼到,让他根本没有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
他也曾期待过吗?这样的生活。
自己却从来没给过他回应。
但现在的季悬也不需要了。
季悬已经走了很远,远到眼神不会再为他驻足停留,远到不需要他这份迟来的、廉价得一文不值的悔意。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先前的晚宴上,替他说上微不足道的一句,然后便再无瓜葛。
沈榷猛地闭上眼,将手中那张被水渍毁坏的贺卡慢慢攥紧,风愈发地冷了,连罩在身上的月光都像结了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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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的裴应野心满意足地借完了手,过程算不上温柔,最后还是季悬忍无可忍地在他的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踹开人起身出去洗澡。
手腕上被咬过的地方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季悬有时候怀疑裴应野或许上辈子真的是一只狗,不然也不能这么牙尖嘴利。
刚结束庆功宴的来舟他们喝得有些醉,吵吵嚷嚷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丝毫没有闻到从裴应野卧室中逃窜出来的信息素。
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希赫,在撞上从另一间浴室里出来的裴应野后,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情绪浓郁得宛若沼泽。
裴应野瞥了他一眼,挑衅似的勾了勾嘴角,浴袍的领口松垮地敞开着,先前被季悬咬过一口的肩膀连同那新鲜的牙印,就这般明目张胆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玩得挺开心啊,表弟。”
希赫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比不上你。”
裴应野附和了一句“当然”,然后便当着他的面,径直到了季悬的房间外,笑盈盈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角落里的浴室里,哗啦啦地水声终于停了下来,季悬站在镜子前随意地吹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关了一晚小黑屋的系统也终于解除了禁闭,嘟嘟囔囔的声音霎时弥漫了季悬的整个脑袋。
你这是在念什么咒语。季悬问他。
【……啊?】系统支支吾吾,【我就是有一点、有一点那个……转移一下注意。】
你既没听到也没看到的,在害什么羞?
系统:【……就……嗯……】
季悬感受到在空气吱哇乱窜的电流,也不逗他了,而是继续问:所以念的是什么?
【一首诗。】系统老实巴交地回答,【我很喜欢的一首诗。】
听听。
于是系统结结巴巴地开始他的表演。
等季悬吹干了头发,他已经念完了五六七八首,从中文到英文,似乎是终于遇到了愿意欣赏他朗诵技艺的人,恨不能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读给他听。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季悬重复着这句诗。
你给他写这些,是有什么暗示?
【……也没有。】系统思索了片刻,说,【就是当时练字时读到特别喜欢,随手抄下来送了。因为我没读过书写不出更好的东西,借别人的语句应该也能表达出相似的心情吧?而且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个笨木头草包,抄诗歌或者名言能够稍微遮掩一下,也能展现我向上的决心!】
季悬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副模样挺可爱的。
系统:【!】
系统:【?】
季悬把电吹风收了回去,出了浴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裴应野大张旗鼓地霸占了大半张床,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被关在床头柜上保温箱里的墨菲斯托撞着箱壁,吐着信子跟季悬抱怨,后者给它弥补了一顿夜宵,重新到外边洗干净了手,才推开裴应野躺到床上。
结果刚翻了一半身的裴应野又突然转了回来,牢牢地箍住他的腰,用力一勾,把人拖进怀里。
干燥的唇瓣在他的脖颈上蹭了又蹭,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蹭过他的侧脸。裴应野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张合,温热的气息吐在季悬的耳廓,细碎黏糊的字句中凑出了一句:
“再等等……我会想起来的。”
季悬侧过头,注视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出声让智能系统关了房间的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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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军校联赛的官方赛事论坛里还在如火如荼地讨论着今天下半场比赛的盛况。
帖子层层叠起,热度榜几乎被仅有的几个名字占据。
而在众多讨论之中,有个刚注册没多久的账号发出了一条评论:【没有人发现季悬真的很建模脸吗,我感觉他和几年前的一个游戏人物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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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顾城的《门前》
实不相瞒我又双叒叕卡文了……或许大家不知道我在开文的时候其实有二十多章存稿,兜兜转转就剩下了六章[可怜]不过应该大概大纲是顺出来了,希望后面不要再卡了()手上没有存稿就像余额没有钱一样痛苦,卡文简直是作者巨大的悲歌
第76章
天光大盛。
起了个大晚的来舟正和室友在客厅里享受着酒店送来的美味早餐, 就先后和从外面赶回的沈榷以及从季悬房里出来的裴应野大眼对上了小眼。
刚从卧室里出来的那位Alpha只套了一条黑色作训裤,赤裸着上半身悠哉游哉地走到浴室里洗漱。站在门外的沈榷脸上僵得比来舟身边的Beta还要厉害,来舟也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尴尬”和“愤恨”的神情。
但很快, 沈榷的这点情绪就被希赫的一声哨音打断。
“看来首席昨晚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啊。”希赫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美好到彻夜未归, 让我独占了一整夜的空房。”
沈榷:“……”
来舟:“……”
来舟的Beta室友:“……”
“我有时候很后悔, 为什么我们要想不开和那两个Alpha换房间。”Beta嘀咕道, “我应该不会还没回到学校就被灭口吧?”
来舟感同身受, 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的, 请相信浴室里的那位会心情很好地把我们留下做个证人。”
“阿门。”Beta抬手做了个祈祷。
没过一会, 虚掩的卧室门被再次打开,穿戴整齐的季悬慢悠悠地走出房门, 看到公共区域里僵持的四个人, 疑惑地抬了抬眉,朝另一间空着的浴室走去时,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
“来吃点?”来舟问他。
季悬点了点头:“等会。”
然后便走进浴室里, 关上了门。
沈榷收回视线, 面无表情地走向他和希赫的房间,靠在门框上的希赫好整以暇, 但沈榷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径直进到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
终赛的集合时间设定在下午, 所以他们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但令人奇怪的是, 集合地点并非伊格尔军校的竞技场,而是学校大门口的广场。
季悬和裴应野跟着马尔斯军校的大部队抵达时,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选手,跟拍机器人还在兢兢业业地完成它们的任务,直播间里猜测终赛规则的弹幕密密麻麻。
不远处的草坪上坐着一圈茫然围观的游客和学生, 手上还拿着各校的旗帜,间或还能瞧见应援样式的易拉宝横幅,有些写着奇怪的口号。
裴应野刚想调侃伊格尔军校不愧是进错领域的演艺学院,结果认真一看,其中一个赫然写着他和季悬的名字,于是顿时噤声,羞耻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哇哦,”希赫自然也看见了,他吊儿郎当地吹了个口哨,压低的声音满是戏谑,“真嫉妒啊表哥,不是说好要把垫脚石给我的吗?”
裴应野斜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站在伊格尔队伍中央的里昂,没好气地说:“那你等会就盯着他揍吧,可别输了哭鼻子,上亿个观众看着呢。”
希赫扬唇不语,目光投向了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季悬。
“你好,又见面了。”
季悬平静地看着眼前的Alpha。
这位来自瓦尔基里学院的选手穿着深紫色的作训服,几条银白色的光带在阳光下格外亮眼。近距离看,派奥尼尔的长相颇具艺术气息,像是艺术家精心创造的塑像,鼻梁高挺、眼窝深遂,只是季悬每次见到他时,总会感到些许违和,直觉中,他不应该有着这样的发色和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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