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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来了血影楼之后,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所有人,要么就是睁着那双漂亮却毫无生气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目不转睛。
寒蜩推开门,轻车熟路地端着药碗走进来。
眼神扫过榻边原封不动的饭菜和药碗,没说话。
楚温酒心里没什么波澜。
左右不过是又要被灌药。
寒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忽然抬手,将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直接泼在地上。
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寒蜩眼神冷厉,起身拽住楚温酒的胳膊,把他拉到窗边。
楚温酒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珠微微转了转,看向寒蜩。
“你不是不想喝吗?不喝就是了。”寒蜩的声音很冷,“你想死啊,死就是了。”
她指了指窗外:“这里是三楼,从这儿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
寒蜩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窗角,背影单薄的楚温酒,冷声喝道:“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就能去见你的家人?太可笑了!”
“你死了,只会让那些灭你满门的人称心如意,左右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哦!”
寒蜩嘴里发出一声冷嘲:
“我忘了,你现在只有仇者快。你的仇人只会趴在你身上吸血!”
“你不想着报仇,却整日萎靡不振。”
“义父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回来,你连句话都不肯跟他说,辜负亲人期望,无视救命之恩。枉你还是浏阳楚氏名门子弟,你对得起谁?”
楚温酒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满是刻骨的讥讽和恨意。
他怨毒地瞪着寒蜩,是要同归于尽的愤怒。
“我爹当年就是信了正道那套狗屁规矩,以为江湖有公道。”寒蜩声音发颤,“他查出武林盟分坛长老贪污的铁证,以为能讨个正义,结果呢?一夜之间,满门死绝!”
“那些自诩正道的大侠,口中说着仁义道德,干的事,却比魔教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我,只有我!被义父捡了回来。”
“你以为,血影楼!只有你一个人痛苦不堪吗?”
寒蜩蹲下身子,抓住楚温酒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声音压得极低,眼瞳里似有血色翻涌,字字如刀:
“楚温酒,你得记住,这江湖从来没有公道,只有弱肉强食。”
“你这样自怨自艾、要死不活,一蹶不振,只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烂在臭水沟里。”
“你想报仇,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可以,但首先你得活下去!”
“像个恶鬼一样活下去,证明你对义父,对血影楼有用!否则你连死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楚温酒太过漂亮脆弱,或许是想起了当年刚进血影楼的自己,寒蜩竟不可控制地动了恻隐之心。
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了激励楚温酒活下去,让他把报仇当做执念、当做活下去的支撑,楚温酒后来也确实这么做了,以至于泥足深陷,从未动摇。
这是她种下的因,最后也成了她的果。
楚温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寒蜩话语里那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嘴里的血腥味,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
他伸出手,抓起地上打碎的药碗碎片,慢慢站起身。
瞳色泛红,碎片的锋利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攥着。
娘亲临死前告诉他,让他活下去,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活下去。”楚温酒抬头,看着寒蜩说。
寒蜩看着他的动作,松开手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寒声道:“想清楚了就自己跟上来,血影楼不养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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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温酒的外伤好了七七八八,可身子依旧瘦弱。
在血影楼待了好几个月,还没正式开始训练。
在血影楼,不做事就没有价值,他要证明自己有留下来的资格,就必须先完成一单刺杀任务。
寒蜩带着他出了第一个任务,目标是城郊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屠夫。
那屠夫住在城郊,血影楼接的单子,是取他性命。
夜色里,楚温酒握着寒蜩塞给他的短小匕首,手微微发抖。
他虽学过武,却从未杀过人,以前练剑,他手中的剑也从未沾过一滴血。。剑是君子器,可匕首是杀人刃,两者天差地别。
他看着那屠夫在院子里杀猪,大刀利落的切割着肥白的猪肉,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又咚咚地砍着大块的骨头,整个院子都透着猪肉的油腻腥味。
这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楚温酒怎么也下不去手。
灭门的仇恨是真的,可他的仇,跟眼前这个人没关系,眼前的屠夫,不过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为什么……要杀他?”楚温酒的声音干涩。
寒蜩隐在暗处,身影冷傲,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血影楼的规矩,接了单,就证明他该杀。”
楚温酒握紧匕首,指尖泛白,还是无法刺下去。
他心里残存的正义感,还有对无故杀戮的恐惧,都在拉扯他。
他以前受的教育,让他没办法对一个陌生的、普通人下手。
“动手。”寒蜩冷斥。
楚温酒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就在这时,那屠夫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警惕地抬头张望。
寒蜩动了,她像一道影子掠过,手中银光一闪,那屠夫的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红的口子。
紧接着,血液从他的喉管里喷射出来。
那屠夫瞪大眼睛,目眦尽裂,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
血液喷溅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寒蜩从袖中抽出白布,擦掉银簪刀上温热的血迹,再把刀重新插回发间,走到僵在原地的楚温酒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满是震惊的神情。
“走吧,任务完成。”
寒蜩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楚温酒指尖发颤,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
“你就这么相信楼主?血影楼接的单子,就一定是该杀的人吗?”
“血影楼难道就没有过冤假错案?如果你们杀的是个善良的人,那该怎么办?”
寒蜩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却又很快消失。
她抬眸看着他,问道:“你要正义?”
她像是觉得好笑,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在向我……讨求正义?”
寒蜩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残酷:“没问题,你要正义,那就成为最强者。”
“等你成了血影楼的楼主,就能决定谁该杀、谁不该杀,到那时,我自然对你的命令唯命是从。”
楚温酒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寒蜩身后,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如坠冰潭,浑身发冷。
三天后,楚温酒在血影楼的卷宗库里,找到了这次任务的记录。
任务者:寒蜩、照夜;
目标:董家村屠夫董大良;
三月十五夜,董大良于城郊树林遇到江林村李姓女子,将其奸杀后弃尸;
买凶者是那李姓女子绝望的老父亲,而报酬,不过是三个铜板、半斗玉米糁;
任务结果:成功。
看着卷宗上冰冷的文字,楚温酒站在高耸的卷宗架前,很久都没动。
从此,血影楼只有刺客照夜,没有浏阳楚氏楚温酒。
楚温酒的身体底子还是太差,养了大半年也没见好转,因为内腑里藏着旧毒,练不了内力,只能学些武功招式。
又因为要隐藏身份,任知行不准他再练挽碧华剑法。
那是楚家的剑法,容易暴露身份。
整个血影楼,除了任知行和寒蜩,无人知他真正的身份。
所有的技能都得从头学起,任知行替他寻到了适合的武器——冰蚕丝。削铁如泥,比利剑更快。
在血影楼,他只学杀人的本事,不求花哨,只求一招致命。
为了能活下去,他又学了用毒的本事,疯狂地钻研毒经,跟着药堂的人辨认各种毒草,毒虫。
为了采集一种生长在悬崖峭壁阴湿处的罕见毒草“青蜈”,他铤而走险要去采,寒蜩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楚温酒采到青蜈,正要跟着寒蜩回城,却不小心失足跌落,摔进了一个废弃的蛇窟。
蛇窟里幽深黑暗,满是腥气,隐约能听见蛇的嘶嘶声。
一瞬间的寸劲,扭伤了脚踝,只能用手巴住突起的一块石头上,脚根本无法支撑,剧痛钻心,动弹不得。
“抓住!”寒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不知何时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扒在洞口,奋力往下伸了一根坚韧的藤蔓。
楚温酒忍着剧痛抓住藤蔓,寒蜩用尽全力想把他拉上来,可蛇窟边缘满是苔藓,又湿又滑,根本使不上力。
楚温酒体重虽轻,可寒蜩一个人拉着,还是极为吃力。
四周都是平地,连棵能借力的大树都没有,加上楚温酒腿上使不上劲,几次尝试,都险些把寒蜩也拽下去。
“师姐,你放手吧。”楚温酒看着头顶那张因用力而紧绷的脸,声音虚弱。
他不想拖累寒蜩。
寒蜩那细白的手上,已经被藤蔓磨出了血痕,伤口深可见骨,十指连心,那疼怕是深入骨髓。
“放手啊师姐!”
寒蜩紧紧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发间的银簪刀不知掉在了哪里,发髻也乱了,可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寒蜩把藤蔓绑在自己身上,在腰间缠了好几圈,半个身子都快探进蛇窟里了。
“师姐,你放手!”
楚温酒又喊了一声,“要不是手上没有利器,他是真想把这藤蔓割断!”他悔恨不已,为何单单今日冰蚕丝镯拿去检修。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更何况,我就算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死,师姐说不定还能去找援兵。”
“你给我闭嘴,抓紧了!”寒蜩硬生生打断他,眉眼间又冷厉了几分。
这蛇窟太高,寒蜩不敢让楚温酒彻底摔下去,可最后,她还是没能把楚温酒拉上来,自己反而耗尽了力气,只能勉强让楚温酒悬在半空,不至于掉进蛇窟深处。
“你听着。”寒蜩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她咬着牙,语气异常坚定,
“我们没回去,义父一定会来找我们。”
她解下腰间的水袋,用藤蔓小心地送了下去:“你省着点喝,我们数鹧鸪的叫声,它叫一声,我就数一下。”
寒蜩的声音像在哄小孩,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义父肯定会出现。”
蛇窟里又黑又潮,脚踝上的剧痛加上未知的恐惧,楚温酒用手扒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努力撑着,想减轻自己的体重,让师姐能轻松些。
他听着鹧鸪的叫声,还有师姐数着的“一声、两声、三声”,
时间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远处鹧鸪声无比清越,在深山中偶尔那么一声,太阳渐渐西沉,夜色缓缓降临。
他听着师姐数数,疼到意识模糊,几乎都快要听不清师姐数到了第几声。
然后,他记得数到七十七声的时候,师姐喊了他一声。
“阿酒”。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楚温酒瞬间清醒过来。
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好似还有火把的光亮。
楚温酒知道,是义父来了。
师姐数到的鹧鸪声。
——正好是七十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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