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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今日是浏阳楚府楚夫人的生辰。
楚家是江湖正道名门向来乐善好施。今在府外设棚施粥。
施粥的队伍中,盛非尘挤在其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人群淹没,他紧紧攥着捡来的一个破碗,洗干净了,默不作声地排在队伍的后头。
终于轮到他了。
热腾腾的带着米香的粥水舀入粗瓷碗中,那点温暖几乎要烫伤他冻僵的手指。
“谢谢!”谢了施粥的仆从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走到了一边,轻轻吹了吹,正要凑到嘴边。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
一个粗鲁的汉子晃身而过,嫌他挡路,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粗瓷碗脱手飞出。
那碗好不容易打来的粥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吱的一声,冒着热气。粗瓷碗更是摔得粉碎。
盛非尘被踹得踉跄地扑倒在地,手肘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钻心的疼。
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温度的粥和碗的碎片,他抬头看了看桀骜的粗鲁汉子,眼睛黑得发亮。
那粗鲁汉子被盯得发毛,色厉内荏地喊:“看什么看,还不让开!狗东西,挡朱大大爷的去路,是不想活了吗?”
又是叫骂了一句,而后扬长而去。
盛非尘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撑着地面的手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深色的瞳孔里更是黑沉了几分。
他可以直接杀了这个人,但没有必要。
母亲说过在他不能保护自已前,必须隐姓埋名,不准轻易暴露他的武功,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喂。”
一个清亮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盛非尘抬起了头。
逆着光,他看见了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
面容精致如同玉琢一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和好奇。他眼角下一粒细细的泪痣更为这张脸增了几分艳色。
他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弯腰看着他,笑意粲然,仿佛能驱散这冬日里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此人正是偷溜出来玩儿的楚家小公子楚温酒。
“你趴在地上干嘛?不冷吗?喏,给你吃。”
楚温酒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着甜香的橘红色糕点,“橘红糕可好吃了,巴豆刚给我去买的。给你吃。”
盛非尘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糕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不堪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
一股从未有过的火辣辣的自惭形秽感猛然涌上心头。
他一身脏污,想着这应该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快点呀,我举着都累了。”楚温酒说。
盛非尘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腹中的饥饿和那糕点的香气最终还是战胜了羞耻。
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脏污的手,飞快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接过糕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只想尽快填补那蚀骨的饥饿。
楚温酒看着他这吃相,皱了皱眉,带着点小少爷的娇憨语气吐槽道:
“喂,你吃这东西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连句谢谢都不会说的吗?真没礼貌。”
盛非尘的动作猛地一顿,糕点噎在喉咙里,脸涨得有些红。
他艰难地咽下,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多谢。”
楚温酒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送了送:
“喏,都是你的了,我回去了,不然娘亲该着急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留下盛非尘捧着那包珍贵的糕点,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街角的明亮的,几乎有些不真实的背影,久久都没有动弹。
夜幕降临,夜里的风雪更大了。
盛非尘无处可去,只能躲进城外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庙宇残破,四面漏风,和露宿荒郊好不了多少。
他窝在一个墙角,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又抱来一些柴火,却恍然间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火折子。
突然之间几声低沉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几只被饥饿驱使的野狗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寒冬腊月,野畜本就难以捕食,如今有口粮送上门来,更是不会放手。
那几只野狗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流着涎水低吼着逼近。
盛非尘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那根破木柴,眼神凶狠地瞪着它们。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没有人,那么就算是用了武功,也必是不会被人看到。
但此时他又冷又饿,加上此前大病一场,打伤一条野狗之后,根本体力不支。
面对几只龇牙咧嘴围攻的恶犬,形势愈发危急。
“该死的野狗,竟然还会围攻!”
清越的呵斥声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燕子般落入破庙中。
他手上拿着一柄利剑,翻身而下,身姿利落,几点寒芒闪过,一只野狗被刺中。
另外几只看到这只惨状,知道来者不善,也立刻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盛非尘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白天那个给他糕点的华服少年楚温酒。
他此刻依旧是一身锦衣,在这破败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没事吧?”
楚温酒收剑入鞘,走到盛非尘面前,借着雪夜的月光打量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你没有家吗?你冷不冷?”
他说罢看着盛非尘的穿着,明白过来,仿若立刻意识到自己问的话有些不妥当。
有家、有亲人,怎会到这地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是偷偷溜出来的。
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叫楚温酒,喏,刚才那招叫做挽碧华,这是第三式,是我家传的功夫,厉害吧。”
见盛非尘神情有些不好,楚温酒走过去整理地上角落里的破干草,堆在一起,又从手上掏出了火折子。
“你干什么?”盛非尘问。
“你不冷吗?我都快冻死了。”
楚温酒指着盛非尘捡来的那堆柴火问,“这些不是你捡的吗?你不烧起来肯定是因为没有火折子呀。”
他继续说道:“我呢,是偷偷溜出来的,都怪我爹,罚我跪祠堂。”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叛逆:“我准备偷偷溜出来在这儿住一晚,让他们着急去。”
盛非尘看着他明亮狡黠的眼睛和理所当然的语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小狐狸一样的小公子,是他这些年来从未遇到过的。
那一晚,破庙里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楚温酒把自己的银狐裘脱了下来,强硬地塞给了瑟瑟发抖的盛非尘:
“你穿的这么少,别冻着了,放心吧,我不嫌弃你。”楚温酒笑盈盈的,眼里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自己穿着单薄的锦袍,靠在火堆旁,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在火光下恬静美好。火光照得他漂亮的脸蛋暖融融的,像是多了一层淡淡的光。
盛非尘抱着那件带有清雅淡香的温暖狐裘,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着身旁熟睡的楚温酒,一夜无眠。
他将狐裘的大部分都盖在了楚温酒身上,自己只蜷缩在角落,靠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和心底一丝奇异的暖意,抵御外面的鹅毛大雪。
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他才支撑不住昏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时,身旁早已经空无一人了。燃了一夜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根没燃尽的黑柴。
那件昂贵的狐裘整整齐齐地盖在了他的身上,地上还放着一小袋银子。
楚温酒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只留下了这极其短暂的温暖和馈赠。
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洁白。
盛非尘沉默地走出了破庙。
他并没有在浏阳待多久,娘亲不准他去京都,天大地大,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不久之后,因为一次性命之危,他被迫用了武功,再之后不久,他就遇上了清虚道长。
而后,又被皇甫家认了回去。
他拜入了昆仑,刻苦练功,天赋逐渐显露。
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眉眼漂亮的小少爷,他想去见他,但是,他却总觉得,他还不够强,还不到时间。
一次下山历练中,他结交了药王谷的医女苏怀夕。
后来,应邀去药王谷做客,在药王谷待的日子里,他无意中听见了谷中弟子议论一桩数月前发生的惨案。
据说,浏阳楚氏不知被何势力一夜之间灭了满门,七十四口无一生还,就连楚荣元的独子楚温酒,亦在其中。
正在擦拭流光剑的盛非尘动作猛然僵住。
流光剑咚的一声脆响坠在地上。
他恍惚间收剑入鞘,怔怔地站在原地。
窗外是药王谷温暖的春日,他却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浏阳城的寒冬。
风雪瞬间灌满了胸膛,冰冷刺骨。
那个在雪夜里递给他糕点、笑容灿然的少年,那个在破庙里分享火光、分享狐裘给予他温暖的少年,那个有些骄纵但无比善良的少年,原来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湮灭在过去的岁月里,消失不见。
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
少女苏怀夕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盛非尘,蓦地,有些恍然发怔。
她认识盛非尘这么久,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盛非尘伸手摸了摸,这才察觉,脸上是泪。
心中那片刚刚萌芽,甚至自己都还未清晰察觉的朦胧而微小的星火,还未曾真正燃烧起来,便已经被命运的寒风彻底吹熄,只留下了一点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心底的最深处。
他这滴泪,是为一个叫楚温酒的少年而留。
是为那段雪夜里短暂却温暖的相遇而落,也为他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念想而落。
第110章 番外三鹧鸪声
义父任知行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多带回了一个人。
那不过是一个看着瘦弱不堪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左右,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一般。
义父却显得格外重视,不仅请来了最好的医师照看,还连续几天守在少年房里没离开。
血影楼的孩子们都围在院子里小声议论,满心好奇。
义父收留孤儿本不是什么奇怪事,可如此重视一个受了必死重伤的孩子,还是头一次。
作为血影楼年轻一辈弟子里的佼佼者,寒蜩自然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最奇怪的是,义父还特地叮嘱她,要好好照看着这少年。
寒蜩面露不悦,却也没多问,只默默应下。
她去看那少年时,少年只露出半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如蝶翼般垂着,右眼角下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即便陷在昏迷里,也透着一股易碎的漂亮。
几个刚结束刺杀训练满身血腥气的少年刺客好奇地围了过来,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戳戳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爪子拿开,是不想要了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们剁下来。”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响起,是寒蜩。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她发髻上插着一把银尖刀,刀身透着锐利寒光。
她比这些少年大了几岁,身量高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扫过那几个不安分的同门。
几人悻悻地缩回手,作鸟兽散。
寒蜩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检查他的伤势。
“这孩子伤的太重了,胸口那一掌伤了根源,再进一寸就能顷刻间要了他的命,他以后怕是无法再练内力了,再加上还中了慢性毒,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医师临走的时候摇了摇头。
少年嘴唇泛着乌黑,胸膛上明显中了一掌,内腑恐怕也有损伤,却还吊着一口气没死,能撑到现在,已然是奇迹。
她皱了皱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太弱了,也太漂亮了。”
光有漂亮和脆弱,在这血影楼里是活不长的。
在江湖里,在这里,漂亮和脆弱都是催命符。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苗子,像开在腐肉上的花,转眼就会凋零。
义父的命令就是一切。
寒蜩没再多说,转身去院外打来清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
动作不算温柔,却足够仔细。
少年整张脸露出来时,那模样更是惊心动魄的美,只是毫无生气,连唇瓣都透着惨白,像一触即碎的花。
医师离开后,照看少年的担子就全落在了寒蜩身上。
义父给她的任务是让她给少年喂药。
寒蜩蹙着眉,绞尽脑汁想办法。
少年昏迷时还好喂些。
可每次在剧痛中惊醒,眼神都空洞得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连水都不肯喝。
他抗拒寒蜩的触碰,或者说,他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眼底藏着深深的仇恨和怨毒。
好不容易喂进嘴里的药,他一扭头就会吐出来。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义父交代的任务,我不能不完成。”
寒蜩看着地上的药渍,语气平淡,
“左右不过是费些心思再煮一罐,再灌一次罢了。”
她不心急也不强迫,见少年吐了药,就重新煮一罐,再面无表情地灌进去。她左右,不过也就是完成个任务。
她看着少年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恨意,知道那是灭门惨案留下的烙印。心里有些发沉:
这样的孩子,要么很快死去,要么会变成比所有人都可怕的怪物。
而她,希望是前者。
毕竟,清醒地活着,可比糊涂地死去痛苦万倍。
楚温酒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醒来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却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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