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骂这不知廉耻的人两句,但又舍不得,只好无奈地如实回道:“有点舒服。”
“哪里舒服?有多舒服?师尊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
杜越桥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最后还补了句:“如果满分是十分,师尊愿意给我打多少分?”
“……”
楚剑衣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她的问题,她心里尚存留着一些羞耻,因此绞尽脑汁、千思万想,终于想出来自认为完美的答案:
“你有多舒服,为师就有多舒服。”
杜越桥却作苦思状,沉吟了良久,才低低地说:“那很难受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为师的技术很不好吗?”
“当然不是,师尊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越桥立刻换了副笑脸,嘴忙舌乱地找补道:“师尊的技术可好啦,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学的呢?”
楚剑衣矜持地哼了一声:“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原来是这样啊。”杜越桥保持着微笑,挠了挠头,然后顺着她的话夸奖道,“师尊好聪明啊,以后咱们可以多多切磋,互相精进一下技术呢。”
楚剑衣不说话了,在心里自鸣得意,你师尊就是你师尊,无论哪个方面都是要比你厉害的。
杜越桥却以为她是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正伤着心不肯说话,便腻腻歪歪地在她脖子上啄了好几口,用手轻轻揉按着她酸软的腿,作为鼓励师尊的手段。
两人几乎做了一天一夜的活计,没有休息几刻钟,因此都有些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彼此安静地对望着,好像要把爱人给看穿。
她们挨得格外近,彼此间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温度在对望中悄然攀升,朦胧的光线下,两具滑溜溜的身躯紧紧相贴,互相搂抱着,亲密无间。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没人来打扰,只有荡漾在彼此眼中的,无言的温柔的小小的安宁与幸福。
望着望着,杜越桥忽然出声道:
“师尊。”
“嗯,我在。”
“姐姐。”
“嗯。”
“师尊姐姐。”
这家伙痴痴地笑着,因楚剑衣的回应而心满意足,于是重复喊了声,“师尊姐姐。”
“……”
“师尊姐姐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师尊姐姐,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师尊姐姐。
天杀的家伙,这两个词语平常听起来都是正经的,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楚剑衣伸手就在她的腰上掐了一下,“师尊就师尊,姐姐就姐姐,说什么师尊姐姐,自己听着不觉得奇怪吗?”
杜越桥吃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却还是乐呵呵地凑过去,在师尊唇上吧唧一口,“姐姐喜欢听我叫师尊,还是师尊乐意听我喊姐姐?”
“像平常一样喊师尊就行。”
“原来是这样呀,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行了!为师听得到。”
楚剑衣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巴掌捂住她的嘴唇,“不用说得这么缠绵悱恻、情意绵绵,让人听了肉麻。”
可杜越桥挣脱她的手,喊了句:“剑衣。”
楚剑衣愣了一下。
这次杜越桥说得很郑重其事,没有歪七扭八的调子,是在认真喊她的名字,喊她,剑衣。
虽然在做的时候已经听过好多遍了,但那时意识不大清醒,以为能装糊涂躲过去,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没机会给她假装听不到了。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那道温柔脉脉的嗓音又唤了一声:“剑衣。”
霎时间,楚剑衣的乏意如潮水一般退去,因低泣和喘息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训斥小辈似的说着:“没大没小了,忘了我是你师尊了么?”
她的名是随便能喊的么?
人生三十二年来,除了长辈们会这样喊她,也就只有海霁喊过她剑衣了,况且海霁也比她大了将近十岁。
但像这样被自己的徒儿唤着名字,太奇怪了,简直不像话,她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幸好杜越桥不算太憨,没有继续叫她剑衣,换回了之前的叫法:“师尊。”
楚剑衣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下来,矜贵地回了她一个“嗯”字,算是对她知错就改的表扬——
“那以后做的时候,也可以喊师尊吗?”
杜越桥抛出惊天动地,而且令她无比羞耻的疑问。
楚剑衣没声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刀,忽然想起有件心头之恨还没找她算账,因此冷森森笑了起来:“什么师尊,你不是喊我楚师么?”
猝不及防撞上这门子事儿,杜越桥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楚剑衣的脖颈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说:“对不起师尊,我当时犯着傻,想用这种法子气你。”
却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那么重要,竟然让你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外边万家灯火通明,你却被我气到守着漆黑寒冷的厢房,独自流着眼泪,听她们喜庆的欢笑声,你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楚剑衣轻轻哼了声,学着她当时冷酷无情的声音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然后声音一转,变得既无奈又心疼,“是不是在气为师把你赶走,过了那么久也不去找你?”
杜越桥却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气的是师尊心里分明有我,却不肯承认,总是要让我低下头来迎合师尊。我当时觉得……这不公平。”
楚剑衣顺着她的背脊抚摸下去,“现在怎么又愿意给为师低头了?把委屈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不委屈的,能在师尊面前低头,一点都不委屈……再说了,在情爱里面,不都得有一方低头吗?”
她抬起头来,唇角牵得高高的,笑着说:
“我见不得师尊低头,我喜欢看师尊像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样子,怎么能忍心让师尊低头呢?所以,就由我来低头好了。”
楚剑衣却用额头撞了她一下,然后吻住被撞的地方,“笨死了,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觉得是你要给我低头?”
“我也忠诚于你,也可以向你低头啊。”
“我的桥桥儿,怎么总是傻乎乎的,受了委屈也不说话,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去,瞒着我、让我不知道……以后不许了,要告诉我你很委屈,好不好?”
杜越桥就静静看着她的唇瓣开合,听她说,我愿意向你低头,我爱你,我忠诚于你,看着、听着,眼眶里竟然渐渐盈满了泪水。
楚剑衣也在此时停住了,像五年前的每一次那样,用指腹轻柔擦拭她的泪花,问:“以后都把委屈说出来,这样咱们才能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杜越桥闭了闭眼,很快就睁开望着她,带着鼻音闷闷地应:“好。”
楚剑衣笑了,接着问她:“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你的,是不是从楚观棋那里知道了姻缘线的事情?”
“比那早多了。”杜越桥说,“楚观棋是一月份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和师尊的姻缘,让我来南海布置咱们家的。”
“但我知道师尊心里有我,在那之前的很久很久。”
“其实我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确定的,或许是看到那位姑娘放蝴蝶的时候,或许是被女孩子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或许是亲眼见证痴人怨偶的断肠事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对楚剑衣说了许多事情,大多都是这五年来路过某一个村庄,听到姑娘站在断桥边吹笛子,目送勇敢的女孩策马远去,在无数个瞬间感悟到的。
她也敞开了心扉,向楚剑衣坦白她埋在心底的自卑。
她说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上流的人们坐在一起吃酒吃肉,说自己只是个泥腿子,走到田野里给禾苗除草,或者到打铁的铺子里烧柴火打铁。
她说她路过江南的一方小石潭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数起了步数,从溪边走到石潭边,刚好百二十步——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当年师尊数了三十二朵梅花的孤独、寂寞。
她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想过把宗主送她的银镯子抵出去换钱,但那店老板在镯子上咬了一口——呀,原来是宗主怕她以后哪天过得不好,所以给的她银包金的镯子。她就一把将镯子夺回来,再也舍不得卖了。
她还说:
“我停步在一处村庄里,教那些念不上书的女孩子们识字读诗,看着她们渴望学到更多知识的眼睛,我突然就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所在。”
“给打铁铺做学徒的时候,我和那些人睡在大通铺里头,听她们悄声说我看着很笨,商量着怎么欺负我,但我都用师尊教我的手段反击了回去……”
“有一个夜晚,我泛舟游在湘江之上,四周静悄悄的,临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渔父唱歌的声音。”
杜越桥说着就哼了起来:“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真好听啊,我现在还记得渔父是怎么唱的。可是当时我一听,就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说,“那时候,我身边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没人能跟我说上话,我好难过,好想念师尊,想宗主,还有关之桃凌禅她们……”
往事像豆子一样倾倒在地上,杜越桥就这样一件一件捡起来,把灰吹干净,不慌不急,慢慢地捡,细细地说,好有耐心好宁静,也好幸福。
那些痛楚倾诉在爱人面前,十分便也消去了十二分,剩下的两分偿还给微风,还有暖阳。
她知道她在听,她也知道她愿意说。
就像多年前,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般,言语不疾不徐地静静淌着,淌进枕边爱人的心怀里,一万年都不再改变。
说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楚剑衣,问道:“师尊,我活得像不像当年的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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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记得看一下前面三章的段评,不会失望哒[撒花]
第154章 鉴心真人楚遗仙师尊,给你讲个睡前故……
确实挺像,楚剑衣想说,但她微微张嘴,勾起唇角,说出来的却是:“不像。”
她对上杜越桥略含不解的眼神,将徒儿鬓边的发丝撩到颈后去,“为师十八岁离家远游的时候,带的钱财可殷实了,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楚剑衣分明是在笑着,可眼睛里却满是心疼,“可桥桥儿呢,却像只流浪的小狗一样,走到哪里都受尽了欺负,总把自己饿得饥肠辘辘,睡在大街上还被人当成野兽砍了一斧头……好可怜啊。”
其实杜越桥想说的是,她已经学着师尊的样子,走师尊走过的路,看师尊看过的风景,感受师尊感受的孤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靠近那个站立在高岭之上的师尊。
她不要让师尊总是孤单的一个人,她想站在师尊身旁,为师尊挡冷风,遮骤雨,默默地守护师尊。
但师尊说,桥桥儿好可怜啊。
杜越桥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此时却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把缕缕梨花香拂在她的面颊上。
这一瞬间,她觉得说什么都不要紧了,只要师尊在身边就好了。
于是她往楚剑衣怀里蹭了蹭,嗅着师尊身上的冷香,傻不拉叽地说:“哪里可怜啦,不是还有师尊心疼我么,世上还有什么比被师尊挂念更幸福的事呢?”
听她说着肉麻的话,楚剑衣心里不禁生起一丝丝甜蜜的滋味,像被裹在糖丝缠成的球里,同时有些赧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轻轻拍着杜越桥的后背。
“昨晚累坏了吧,为师哄哄你,就快点睡觉吧。”
昨天晚上最累的不是师尊么,嗓子都哭哑了,自己顶多是手酸而已,杜越桥心里犯着嘀咕。
不过……师尊在哄她哎,她也是有师尊哄的孩子了,高兴得要冒泡儿了。
杜越桥于是安心下来,在师尊一声声的哄睡中,马上就要进入梦乡了。
可忽然,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眼神瞬间变得清醒,她抬头看向楚剑衣:“师尊,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楚观棋传唤我到关中去,不仅告诉了我姻缘线的事情,还跟我交代说,师尊体内的那物,是个炉鼎。”
杜越桥在师尊的怀里挣扎几下,探出头来,和楚剑衣对视,“他说,楚家的第一任家主,是位女子……”
那是楚家世代家主严格保守的秘密,连楚剑衣都不被允许知道。
如果有人自八百年前活到现在,或许能从苍老的记忆里回想起,当时的关中并没有姓楚的大家族,却有一位叫作楚遗仙的奇女子。
但在当年,她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号——鉴心真人。
相传她屠尽夫家两百男丁,剖出两百颗血淋淋的心脏,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路中央,让过往行人都上前来瞧见,那些心脏是红的还是黢黑。
她夫家是当时关中的大族,祖上出过姜的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地发展了几百年,说是关中第一大族也不为过。
但自楚遗仙鉴心之后,炙手可热的家族便同黄沙一般散去,连姓氏都未能够留下来——
因为她们有了另外一个姓,所有幸存的女子都改姓为楚,拥立楚遗仙为新一任的家主。
自此,称霸关中八百年的楚家便诞生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以一介女子之身,将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屠戮殆尽的。
甚至于后世的楚家家主,都将她的事迹视为禁忌,连同她的名字一同抹杀在光阴的长河中,不许世人去探索这段秘密。
直到八百年后的楚观棋拼凑出了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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