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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过茶,长师姐把茶杯握在手里,嘴唇嗫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越桥温声问:“师姐,您的师尊是哪位长老?”
“海……”长师姐顿了顿,语气敬重而清晰地说,“海宗主,是我师尊。”
“宗主的弟子?!!”
杜越桥瞪大了眼。
桃源山十四位长老,多如丹修的五长老,百徒绕膝,少如师尊,门下也有她这一位亲传徒儿。
从未听说过宗主有亲徒。
不,宗主十八般武艺皆通,求着拜她为师的人从山脚排到山顶。她从前收过徒,只是近几年才不收。
那些弟子,没一个留在桃源山,名姓皆不能提,仿佛一说就会触到宗主的逆鳞,渐渐便与宗主收过徒一起,被桃源山淡忘。
况且,宗主不到四十的年纪,怎么会有年岁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许多的弟子?
楚剑衣轻描淡写道:“海清二十六岁接她师尊衣钵,掏空积蓄在江南买了几座小山头开宗,收了几十个弟子,老老少少,来者不拒。这些人吃饱肚子,就东西南北到处飞,哼。”
这位年岁已大的师姐听了也不恼,回忆道:“我拜入师尊门下时,桃源山确实才只有几座山头。后来一年,师尊结交了位有钱的朋友,靠她资助,桃源山又买下了周围几座山,神器钱财也不再拮据。”
杜越桥都不用看楚剑衣的表情,也知道这人肯定抿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好像事情与她无关,面无表情地端坐。
师尊不喜揽功。杜越桥接话说道:“宗主她身体好得很,寒冬腊月坐冰水中洗澡,丝毫没听她说过冷。”
楚剑衣朝她乜一眼,射出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师尊她,习惯一点没变过啊……”长师姐捧杯望向门外的远处,两根大拇指在杯口不断摩挲。
杜越桥:“师姐,您是宗主收的首徒吗?”
长师姐摇摇头:“师尊收徒众多,我拜入门下时,上头已有十多位师姐……”
话没说完,柜台后面的门里传出孩子的喊叫。
大点的女孩:“陶常,你怎么能这样!快把姜糖还给乐乐!”
小点的女孩:“不要不要,我也要吃!”
更小的孩子哇的大哭,吵闹一片。
长师姐瞬间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大喊道:“陶知,拿菜刀去把糖劈四份,要大小一样的,分给你们四个。我在和师妹谈事呢,让妹妹们别把屋子吵翻了!”
“阿娘你安心聊,我把她们带院子后头玩去。”
“唉,都是些冤家。”长师姐无奈又宠溺地说,“我拜师后几年,师尊又收了三十位跟她们一样闹腾的小师妹,年纪稍大一些……但比她们还不懂事。”
三十个能闹翻天的小丫头,宗主那么严肃古板的人,岂不是要被气到头发倒竖起来。
杜越桥顿觉有趣,问道:“宗主现在可不收徒了,未曾想当年收了这么多师姐,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扬名了吧?”
长师姐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道:“师尊就是因为她们而不收徒,连带我和其余的师姐妹,一并放下了山。”
“这是为何?!”
“小师妹你现在已经下山,我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不要传出去了。”
长师姐放下茶杯,开始说起往事。
当年随着神兵财宝流入,桃源山势力水涨船高,江浙一带有远见的名门望族,纷纷将自家女儿送上山,亲点要拜海清为师。
桃源山一时声名鹊起,有了能选择的权利,最终海清挑选了三十名根骨尚可的姑娘,作为亲传弟子。
宗门桃李渐多,世家出贵女,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却在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送到海清案前,借什么家人病重的理由,要海清放人归家。
然而等这些本可成为天骄、大师的姑娘们回家后,却摇身一变,这个成了某位少爷的未婚妻,那位成了某个老爷的妾室,一身功夫和海清耗费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原来这些人,上桃源山拜师学艺,是为镀金来的。
海清大怒,从此不再收徒,此前所收,除去尚未成人的姑娘,其余全部放下山,不准对外说出师承。
“下山前,我问师尊,我空有武功却不能修炼,回家家里人容不得我,还能往哪儿走。”
长师姐说到这,眼眶有些许湿润,不避人地大方揩去泪水,扬手指向逍遥剑派的方向:
“师尊当时伸出手,朝西北遥遥一指,说,你到西北部州逍遥剑派去,江南桃源山,疆北逍遥剑,都是世上容得下女人的地方。”
“然后我就一路往西,走了两年,终于看到了逍遥剑派的城门。这城外都是黄沙,在这沙地里面,我看到一个娃娃,手里抓着沙子吃土哩,那个眼神直勾勾盯得人受不了。”
“我把她抱起来,想起了师尊捡回来的那些小师妹。我说,什么逍遥剑派要老娘走这么长的路,老娘不去了!以后我给你这小娃娃当娘!然后啊,就在这里开了面馆,收养了三个娃娃,一共四个娃娃,取知足常乐的名字,都跟着桃源山姓陶!”
长师姐说这话颇为自豪,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在这片条件艰苦、黄沙漫天的土地,找到了自己要修的道。
这朵桃源山的桃花,竟然能飘到疆北,扎根黄沙长成令人景仰的大树,开出了更多的桃花。
杜越桥一阵唏嘘,既扼腕于海清不收徒是因这个原因,又感慨师姐的豪情大义。
“那些师姐白白舍了一身功力,去当妻妾,为何不反抗呢,实在对不起宗主的栽培。也难怪宗主不再收徒。”
走出面馆,杜越桥叹道,她想起一个人来。
“她们未必能有机会抉择。”楚剑衣泠然打断她的思绪,“走,进城。”
杜越桥收了声,快步跟上师尊。
往前赶路,逍遥剑派外城城门越来越近,突然杜越桥眼睛一眨,伸手揉了揉。
凛风不歇,一阵接一阵吹来。
楚剑衣摊开手,一片絮状的雪花静静躺在掌心。
这场格外关照她们的雪,终于在一行人来到逍遥剑派城外时,纷纷飘落。
第45章 老太君有请二位怜爱女儿的慈母。……
“哦哦哦!哦——”
郑五娘发出仿佛孩童见到初雪的欢叫,张开粗壮手臂,在忽然而至的飞雪中快活地转圈。
许二娘叹道:“哎呦,这下年前怕是回不成了。”
“逍遥剑派外城商事繁荣,南北客商来往多,年前年后的生意不少。”楚剑衣面向饱经沧桑却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似是无意地提起。
许二娘眼前一亮,立刻掰着指头算起入城后的花销。
算清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抬头却见镖队已经前行好远,许二娘双腿一夹,策马快追上去,远远地高喊着:“柳仙尊,我姐妹几个谢谢您嘞!”
粗犷的声音混杂在满天鹅雪中,进到城内,杜越桥从马背上跳下来,许二娘再次对二位仙尊表达谢意。
杜越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交给许二娘,道:“这一路从凉州出发,路途遥远,承蒙诸位帮助,货物得以完好到达逍遥剑派。东家的酬金全部在此,各位大娘收着去购置些过冬的物什吧。”
酬金的分配在出发时就已商量好,现顺利到达逍遥剑派,许二娘没有推辞,客套几句便接过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惊道:“镖头,你咋还往里头加了钱呐?”
话刚出口,她就闭紧嘴,往楚剑衣的方向瞧去,见那人头戴帷帽,负手立在不远处,对着城内随处可见的姜神画像若有所思,似乎没听见刚才的惊呼。
杜越桥道:“这些钱是我给五娘的,你们给她买点厚实的衣裳,平时看着她不要多吃,她不晓得饱,吃得太壮以后走路都难。但也别不给她吃,控制着量去。”
有人小声地问:“镖头,你这钱不是留着看大夫喝中药的吗,你给了俺们,那你的中药还喝不喝啦?”
杜越桥瞬间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攒攒钱,去看差一点的大夫,开点便宜的方子也成!”
听她这样说,一群老娘们儿顿时捂着嘴低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刚上路那会儿的欢畅,逗弄杜越桥开玩笑。
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
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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