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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楚家后生,”声音仿佛从一截枯朽且大的空心树干里传来,“有胆子来我门派,没胆子用脸见人?”
楚剑衣不卑不亢答道:“外城人多眼杂,那些宗门若见我在此,恐怕要生事端。”
“哈哈哈哈哈!那几条杂鱼,整日整日盯着哪家与哪家相好,胆小像耗子,你浩然宗楚家,还要怕他们?天大的笑话!”
凌老太君捧腹大笑,笑到快要岔过气去,猛然打止,独眼盯着楚剑衣,“你不笑!怎么,不好笑?”
楚剑衣:“不好笑。”
老太君却笑得更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哈——耗子耗子,楚观棋那个老妖精,年轻时候打得碎山,踩得平地,人老了,竟然生出一窝怕事的耗子来。老楚家,要垮台咯!”
楚剑衣脸色瞬变,冷声道:“我此番只为清明祭奠大娘子而来,老太君何必出言羞辱!”
“大娘子?!”老太君暴怒,“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叫关儿大娘子?!”
“母亲生前并不知晓楚淳已与大娘子完婚,大娘子也从未怪过母亲与我,待我如己出,我如何不能称她一声大娘子!”
“闭嘴!关儿是我最心疼的小女儿,我亲自教她一身的本事,她被逼迫嫁给那个废物,守在院子里不能抡刀杀妖,来给你当娘,你以为她愿意受你这一句大娘子?!”
殿外似乎突然起了沙尘暴,暴风卷着飞雪在逍遥剑派境内横冲直撞,闯撞出呜呜的巨响,一齐融混在老太君的怒吼中。
“你楚家这堆耗子,自己住在关中偷着安逸,却压着逍遥剑派守西大门海岸,残害我可怜的关儿生魂锁在西海底下,天天夜夜到我梦里惨叫!你!还有脸叫她大娘子!你!还有脸到我逍遥剑派来!”
她的怒吼把窗户震碎,窗外的飞雪和沙尘纷纷卷了进来,天光晦暗,但雪粒折映出疆北穹天盛怒威极的白光,在两人与老太君之间斩出一道天堑。
杜越桥迷得直眨眼睛,寒风怒啸,师尊的雪衣猎猎作响,矗立着的身形似将摇晃坠倒。
她看见楚剑衣在这风雪中,高大的身形越变越小,能够容纳庇护她的繁盛枝干往回缩蜷,变成一颗极微极小的芥子,无根地漂浮在须弥雪山之前。
许是看出了楚剑衣的理亏无颜,许是气伤心脉,凌老太君往后微靠,喉咙里喝喝翻涌粗气,她喘息着放缓了语气道:
“关中小耗子,我造的满城你爹跪像,你都看到了?”
“当然。”楚剑衣道,“只是不该置在她的画像下,她不会高兴。”
“哈哈哈!好!”凌老太君抚掌大笑,“看来你们楚家父女互相残杀的传闻一点不错,你这小东西,有种!”
她的怒气能冲破天,欢喜起来也笑的叫人心颤,喜怒都暴露于色,瞬息就无常变换。
楚剑衣在她的阴晴变化中,眼神逐渐凌厉,缓缓道:“仅要楚淳跪在这,未免罚得太轻。”
“我会提着他的头颅,亲自向大娘子谢罪。”
凌老太君笑止,神色不明地盯看楚剑衣,突然哼了一声。
“想讨我的好,也不动动脑子。当年你就没能杀掉他,如今那个废物当上了宗主,你以为,杀他还有那么容易?!”
楚剑衣依旧坚定:“竭力杀之。”
纵使前路千万人阻挡,她仍会往矣。
为阿娘,为大娘子,为她自己,与杜越桥。
楚淳的杀意已经明目张胆,不单单只要杀她,甚至连杜越桥也无辜被波及。
不杀他,他掌握着浩然宗势力,怎么会放过她们。自己尚有楚观棋作靠山,可杜越桥呢?
难道要她绝望地看着杜越桥被自己牵连,像阿娘那样死在眼前?——绝对要杀楚淳!
楚剑衣定定地看向凌老太君,眼眸中这人不为所动,扬手卷起刮进来的沙雪,在空中锻炼造成玻璃,哄哄几下镶嵌到窗户上,挡住外头风雪。
凌老太君拔下一根白发,藏进袖间,道:“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废物脑袋提过来了,再参加关儿祭典罢。”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
命令施发,从幽暗阴影中踏出两列腰佩利剑的侍女,黑压压向两人靠拢。
杜越桥集起灵力,只等师尊一声令下,就召三十出剑,和师尊杀破重围。
这次绝不会再拖师尊后腿。
但直到那些侍女压到离她们不过五步,楚剑衣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抵抗。
师尊这是准备,束手就擒?
杜越桥有点懵,但她不敢松懈,仍凝神屏息眈视这些侍女的举动。
四步、三步、两步,逃无可逃!——
“哎呦呦!乖女乖女……放人放人——快退下!退下!”
是凌老太君在喊叫。
侍女们似乎也没料到老太君的态度急转,站定一息,立刻退后又融进黑暗里。
杜越桥吃惊地看向凌老太君,先前那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到她身旁,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凌老太君两手拍着大腿,由女人扶起来,着急地朝后殿赶去。
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可奈何地喊叫:“造孽造孽,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还日夜挂念,傻妮子……十年,不值当……”
杜越桥目瞪口呆,一点儿想不到这个年迈而凶狠的老太君,刚才还要拿下她们入地牢,这会儿竟然像个急着哄儿孙的老娘,就这么走开了。
楚剑衣心一沉,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大娘子,她……还在?
或者说,她的魂魄还在。
望着老太君离去的背影,楚剑衣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要去问清大娘子的处境,她要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然而没等楚剑衣迈出几步,中年女人带笑地从后殿走回来,拦在她身前,道:
“老太君现在不便见人,但嘱托我带你二位去到闲舍中入住。楚家的少主,走吧。”
楚剑衣止住脚步,整个人愣了愣,微微颔首。
女人又笑吟吟地对杜越桥说:“杜姑娘,你也请。”
第47章 我七日后便回来你不许骗人,我在家等……
这座闲舍与凌老太君居所离得不远。
三人沿着笔直小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达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里别具匠心地植了梅兰竹菊、桃梨柳桂,还挖出个小池子,只是在这凛冬中结了厚冰,覆着层层脏雪,属于江南的花树也已全然枯败,剩下空枝撑不起重雪,“啪”一下被压断了枝干。
中年女人状似惋惜地说:“楚家少主,你若是早两年过来,兴许还能看到这院子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美景。”
楚剑衣快速扫过这些败象,只匆匆一眼,心中便泛起阴潮而酸涩的痛意。
小院柳池桃花,木扉方窗薄纱。
本是江南风物,有心人移物换天,关中山庄造了一处,楚家宅中造了一处,万没想到在这干旱无比的疆北,依旧有人为她造了一处。
哪个有心人造的?
大娘子远嫁关中后不曾回过娘家,人生最后一次路经疆北,却让凌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尸身都是瞒着楚家归于故土,怎会有时机又在逍遥剑派之内为她再造院落。
她楚剑衣从来都亲疏友寡,情感淡漠,谁会专门跑到戒卫森严的逍遥剑派,为她造一座需要灵力长久维系的江南小院。
谁又知道,她十二岁生辰许下的愿望,那个只告诉过大娘子的愿望,是想回到和母亲居住过的院落。
凌老太君苍老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楚剑衣忽的就明白了她嘴里骂的胆小耗子、白眼狼到底是在泄什么愤。
于是这座院落在楚剑衣脑中,凛冬回春,积在地上的雪花重新飘回天空,桃树梨树柳树开始抽枝,白的粉的红的花纷纷飘落在解冻的池水上,也飘落在枯坐等人的老太君的发髻上。
花瓣落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老太君的皱纹又加深六七八九十道,她要等的女儿的女儿迟迟不来。
老太君最后深远地看向东边,人站起来,花飘回去,雪落下来,“啪”一下,压断了花枝。
为什么,不敢早点来呢。
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在不信什么。
楚剑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哑声问:“这座院子,建成多长时间了。”
中年女人:“许是七年,许是十三年,这就要看你情愿相信哪一个了。”
她打开门栓,手掌将要推开门扉,转身退到楚剑衣右侧,笑吟吟道:“我想这屋门,还是不曾住过的主人来开最合适。”
迟来的主人立在屋外,隔着门扉却能看穿屋内布设——
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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