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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观棋嘴角抽搐,眼睛一抬,那条抽过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飞射而去。
闹剧落幕,楚观棋再次阖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俱与他无关。
*
逍遥剑派,外城。
一个面容被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女子,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脚步依旧未停,又走过几家店铺后,女子突然想起要事,转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无功而返的楚剑衣。
楚剑衣走到门外,透过绢布往店内看去,似乎没有打定主意。
热情的异域老板舀起一勺温奶,怼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鲜的奶皮子,尝一尝要不要?”
楚剑衣后退一步,虽然有被冒犯,人却并不生气。
她想起大娘子还在时,经常会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奶香浓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并不常见,少年时的她觉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欢。
杜越桥应该会喜欢的。
楚剑衣于是道:“劳烦你帮我连带牛奶打包一罐,盖严实了,不要洒出来。”
老板立刻眯眯笑着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销生意,道:“客人你还要点别的不要?我这里嘛,扁核桃、无花果、红枣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装不下,小孩子嘛,都爱吃的这些。”
经她一提点,楚剑衣觉得确是如此,便走进小店,看到无花果干,哪种最甜,装多些;看到葡萄干,各样都来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装起来。
最后把半个店的货品都清空了,干果奶类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胜收。她看楚剑衣穿着不像是能干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里,驴车帮你运东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剑衣就当着她的面,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开,小山似的几十个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钻进袋口。
老板瞠目结舌,“你是城里的修士呀客人,保卫着我们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给你打的!”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飞快打起来,等她算清折后的价钱,只看见柜上堆了一把金叶子,而那位散财的仙子早就走远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归来,依旧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飘着小雪,节气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欢这种场景,小雪日赏小雪,剥两瓣橘子,友人三两聚在一起围炉煮茶,吟上两句瑞雪兆丰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过。
可楚剑衣烦恼得很。
承诺的楚淳人头没有取回来,此次暗杀失败,浩然宗和楚家两方都会加强防备,下次再要刺杀,难比登天。
凌老太君那边不好交差。
人还被楚观棋罚跪在谷底三天,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也没有如期兑现。
杜越桥那边也不好交差。
楚剑衣心烦得闭了下眼,离开那日将杜越桥推倒在雪中,徒儿跪着大喊的不许骗人,像只手穿进胸膛紧紧攥着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负罪感让心跳声无限放大。
早知道,应该多给她承诺几天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剑衣心存侥幸地想到之前与杜越桥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樱、郑五娘、许二娘……甚至包括楚剑衣自己。
那个长得并不白皙娇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里肥沃的黑土,无声把委屈愤怒都吞咽入腹,谁来招惹她,一脚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压实了,除了鞋子上沾着些得拿树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惩罚。
等人走了,杜越桥就扛起锄头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着下一个人继续来践踏。
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点,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里,别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会去长久地怨恨谁,从江南飘零到疆北,人都还没长成,根系扎不下去,当然也不会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谁上。
是这样的。
杜越桥不会埋怨她。
可是这个自我宽恕的念头一出来,楚剑衣反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离开前就算准了自己不能如期回来,算准了杜越桥不会生她的气。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长的日子。
况且,她也买了这么多干果零食,当作是给杜越桥的赔罪,天底下还有谁能要她去赔罪,谁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很可以了,诚心很足了。
楚剑衣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人已走到内城门前,尚未来得及思索如何进城去,原先那两个侍卫就将吊花月牙长戟收起来,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她眉头一展,知道了这是凌飞山的意思。
十日前酒坊醉饮,凌飞山以大娘子当年死因激她闯关中弑父,实则是凌家在试探她究竟是已与楚家决裂,还是借着参加祭典的幌子,打探逍遥剑派内部情况。
若是她刺杀楚淳成功,楚家与浩然宗大乱,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刺杀失败,她和楚淳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楚家内部势要暗涌,等到楚观棋作古,又是一场大乱。
这局棋,只要她楚剑衣踏入关中,剑指楚淳,逍遥剑派就能坐收渔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凌飞山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归来,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楚剑衣并不多想,给凌老太君那边的差算是勉勉强强地交上了,现在该头疼的是怎么面对杜越桥。
然而杜越桥的事小,徒儿并不会多怪罪她。
可能此时杜越桥正在扫雪,见到是她回来,肯定会激动得把扫帚都扔到一边,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扑到她身边,问这问那,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于是楚剑衣往前走一段路,忽地停下,一把甩开有碍视线的帷帽,召出无赖,飞快地向她和杜越桥的小院御剑而去。
离家并不遥远,御剑飞行不过半刻钟,她就已经能瞧见小院在雪中的轮廓了。
这几日雪下得小,院中积雪不会太多,杜越桥应该早早就扫完了,这会儿也许在睡午觉。
可她十八岁的徒儿觉少得实在可怜,在遥远的疆北人生地不熟,这十天也没人陪她说说话,她除了练剑练剑练剑,还能做什么呢。
或许还会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楚剑衣慢下来,降到地面收起剑,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包干果和那罐牛奶,提在手上,像一个参加完宴席把好菜打包回来的长辈一样,在小雪中走向有人等她的家。
篱笆垒得不高,许是杜越桥长高了一些,楚剑衣远远地就看见她握着扫帚,无比专注地扫着已经干净的院落。
以至于楚剑衣走进院子,她都没有察觉。
“杜越桥。”楚剑衣不轻不重地喊。
杜越桥身形一顿,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幻听,并没有回头。
“杜越桥,我回来了。”楚剑衣又喊了一声。
这回杜越桥终于有了动静,她握紧了扫帚,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余光中果然站着那人的身影。
真的是师尊。
可她没有楚剑衣预想中那么激动。
甚至没有立刻回头问候一句师尊你回来了,杜越桥慢吞吞地把扫帚靠墙放好,头也没有垂得很低去遮掩泪水,因为没有眼泪。
她就慢吞吞又走到楚剑衣跟前,说:“我来提吧。”
伸手就要接过那些她并不知道是买给她的零食。
楚剑衣没有放手,仿佛和她因这几包零食在僵持着。
一只手要接,一只手不放,两只手尴尬而固执地僵在半空。
突然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样冒犯了对方,同时松开了手——
“啪”
那罐尚且温热的牛奶罐子摔到地上,盖子摔脱,凝固得很好的奶皮子从中跌了出来,醇白的牛奶淌在雪水浸湿的泥土里,成了数条白色的溪流。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它们收拾好!”
杜越桥这时终于有了较大的情绪起伏,连忙蹲在地上,把其它掉下来的干果小包全部拾起,一个个叠好了,递到楚剑衣手中,又回去拿上簸箕,扫了一些土进去,准备把牛奶埋好。
但她看见楚剑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滩倒地的牛奶上。
“……这些牛奶多少钱啊,我赔给你……”
楚剑衣于是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扯起一抹牵强的笑,说道:“不用赔,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第51章 才不要小师妹呢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
买给她吃的?
杜越桥没回过神来,簸箕一抖,黑的灰的土就簌簌盖下来,盖在白白的牛奶上,又覆得不完全,一半黑一半白,相当刺眼。
师尊冒着风雪给她买的牛奶。摔了,没了,被她用脏土埋盖了。
手把着簸箕提着不动,她有几分茫然,眼睛看到的只有楚剑衣的月白银靴,和一地狼藉。
怎么又在师尊面前低着脑袋,非要装出一副怯生生、讨人嫌的样子吗。
她想明白这么个事理,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灰土全部抖下来,身负期待的、有辱使命的奶皮子,就这样被杜越桥用几抔土潦草地埋葬了。
再用簸箕摁几下,压得踏实了,杜越桥才把簸箕收到原处,讷讷地就要进屋去。
“你在,生我的气?”楚剑衣捧着那几包沾有泥渍的干果,问道。
她说话实在没有疑问的语气,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吐出来的只有确定和质问。
瞬时,杜越桥把背绷直了,眼睛不知道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看,认错般说道:“没、没有啊,就是、这不是该吃午饭了吗,我去把碗筷端出来。”
说完人又要逃进屋里。
“站住。”楚剑衣喝止她,“转过来看着我。”
杜越桥乖乖转身,抬起脸看着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楚剑衣捧着纸包站在院中,而她正好站在门口。
如若日子往前再推三天,雪日归人,杜越桥一刻都不会多等,马上就会冲出去,围着楚剑衣摇尾巴。
可时日不能倒流,七天的承诺,迟一刻都是食言,都是在骗人,在玩弄真心。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提起捆纸包的细绳,让它们在两人之间打着转儿,道:“这些也是买给你的,乾坤袋里还有好些干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各样都挑了些买回来。”
见徒儿没有反应,以为是不知道她买的什么,楚剑衣解释道:“我买了些扁桃,江南没有这种小吃,你待会儿可以尝尝。还有葡萄干,疆北的葡萄……”
“为什么要买给我?”杜越桥打断她的辩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对师尊大不敬,忙说,“你、你继续说。”
楚剑衣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像是被这一句戳中恼火处,刚还兴致勃勃要给徒儿介绍疆北美食的嘴唇抿得死紧,脸上一下子北风过境,刮走了多余的神色。
“你就这样怪罪为师。”楚剑衣冷然道,“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了?”
这点小心思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
“师尊。”杜越桥垂下眼睫,被逼迫着喊了这么一声。
阴晴多变的女人没有再追责她。楚剑衣走到她面前,把她垂在身侧的两手抬起来,强硬地扳成托举的形状。
“烤奶皮。”
扎扎实实装满整个纸包的烤奶皮,沉甸甸压到杜越桥两掌中。
“红枣。”
又压下一包,杜越桥手一沉。
“扁桃。”
又又压下一包,直接栽进杜越桥怀里。
“葡萄干。”
又又又压下一包,撞到杜越桥的胸口。
“无花果干。”
又又又又压下一包,压得杜越桥得用下巴摁住这些快溢出的纸包。
谁知道她报出来的名单和实物到底对不对得上,各样的干果都用黄皮纸严实包着,只凭楚剑衣回想起来买了扁桃,纸包里就是扁桃,杜越桥便无法拒绝地接下扁桃。
楚剑衣一边撒着气似的往杜越桥怀里叠纸包,一边直盯着她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到除了漠然和麻木之外的神情。
比方说是愤怒,因为某人食言失诺,让她苦苦守候十天,现又以这样的方式让她难堪,而产生的愤怒。
或者说是难过、委屈、幽怨,是明明自己占理,却要承受不讲理女人的压迫和欺负的难过与哀怨。
如她所愿,在这无端的蛮不讲理的泄愤举动下,杜越桥渐渐瞪大了眼睛,无措且震惊地看着怀里不断增高的干果零嘴,加着加着即将要高过她的头顶。
高高垒起,摇摇欲坠,杜越桥的表情越来越吃力,这座纸包小山就将坍塌的时候,楚剑衣总算被她的窘迫取悦到满足,挑指一动,杜越桥满怀的干果纸包就稳稳脱出,安放到墙角。
“这些,还有这些。”墙角又出现一大堆干果,几乎堆满了半个房屋,楚剑衣注视杜越桥,道,“都是买给你的。”
视线里,徒儿不可置信地对着如此多都是买给自己的零嘴瞪眼,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不等杜越桥开口,楚剑衣先问:“还生为师的气吗?”
杜越桥似乎这下才反应过来,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她摇摇头,并不对上楚剑衣的目光,说道:“没有的,师尊,我没有生过师尊的气。”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为师逾期三日才归,你当真一点也不生气?”
“我不会与师尊置气。”
“这十日院中等候,难道你就没有一时一刻怨过我?没有想过我会回不来?”
说出这番话,楚剑衣自己也没想到,无端的气恼并非只是因为徒儿不肯说真话,好像还有……她意料之外的,杜越桥的漠不关心。
孤身闯入关中刺杀楚淳,不是探囊取物的容易事,浩然宗内门高手、楚淳培养的亲卫,宝器暗箭,一人对百人,一剑对百剑。
她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她没想到杜越桥会像眼前这样,对她的生死仿佛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得来。
假使今日她没能站到这里,传回来的是她的死讯,杜越桥难道也会这般冷淡,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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