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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死断枝的桃花树下,杜越桥手握三十朝左一刺,震荡而出的剑气使枯枝抖颤,落下一层雪雾,剑出如龙,再抬手间雪气随剑身引到小池,盖上薄薄一被细雪。
“好!好!桥姐姐,你剑耍得真好!要不你来教我练剑吧,那什么懒鬼师尊——”
“吱呀”
门扉推动,楚剑衣旁若无人地路过两个女孩,停在院中。
她面色冷若冰霜,泠然道:“杜越桥,回来。”
震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引开,剑却已经收回,积雪“唰”的落满杜越桥肩头。
她闭眼甩甩头,小跑到楚剑衣跟前。
“师尊,是要用早膳吗?我这就去热。”
楚剑衣眼神微沉,上下扫视徒儿好几眼,并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向两人:“既然不愿随我学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你们娘去。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二位大神。”
凌见溪折扇收都不敢收,立刻藏到背后,和凌禅双双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还算识相。”楚剑衣讥嘲地哼笑一声,冷冷道,“既要随我学剑,我也告诫你二位一句,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那叫你啥呀。
凌禅张嘴做了几个口型,无声地发着牢骚。
给两个丫头交代完,楚剑衣亲手拍去杜越桥肩头的余雪,落在领子里的雪也被她用指尖挑出,清理干净了,才施个暖身术,将濡湿的衣物暖干。
脖颈被触碰的瞬间,杜越桥只觉头顶一阵阵发麻,好似师尊撒了张小网在她脑袋里,缓慢地往回收。
楚剑衣下令道:“陪为师回屋用膳。”
说完人就往回走,好像认准了杜越桥会一心一意跟她走。
杜越桥也确实一心一意跟在她身后,却回头看了一眼罚站的两个女孩,低声问:“师尊,两位师妹怎么办呀?”
“你何时有过师妹?!”楚剑衣站定,瞪她一眼,走得更加快了,“你若要代师收徒,那便同她们站一块儿去!”
代师收徒?——莫非,师尊打心底里没有认她们为徒。
杜越桥九分窃喜,一分可怜地朝女孩们最后瞅一眼,喜出望外地跟上楚剑衣入屋用膳。
“搞什么嘛,娘叫我早点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辰时就到了,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只有她是人,只有她会饿,我也快饿死了!”
凌禅一脸沮丧,话说到后面带上了鼻音,“早知道她这么讨厌咱们,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待在家给我娘热着水洗衣服呢。”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委屈地刮着指腹,不让眼泪掉出来,却突然有一块精致的糕点塞进掌心。
“女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下腹已半饱,此块糕点,便赠与你吧。”凌见溪又拿出那把折扇,扇扇扇,扇出一副高人气派。
“见溪姐姐,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装了!”
“这是什么动静?”
少儿不宜的亲热声传入杜越桥耳中,虽在黄图中见过亲嘴的画面,但如此真切的声音却头一次听见。
她好奇地转头想一探究竟,门扉却被楚剑衣卷起一阵风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消了大半。
“逍遥剑派好女风,你日后离她们远些。”
徒儿一脸懵懂。
……忘了,她们桃源山对这方面可不开放。
楚剑衣心觉杜越桥年纪已不小,很有必要给她讲明白世风下那些难以启齿,便放下咸奶茶,道:“女风说的是两个女子间……”
“师尊你不要说了!”杜越桥惊声打断,“这些、这些我都清楚。”
“……”楚剑衣拧眉道,“那你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她们才这么小,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互相之间就卿卿我我了。”
“……”
楚剑衣缄默回应。
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师徒俩继续寂默地吃着奶茶和油塔塔,咽下最后一口,杜越桥听到楚剑衣说:“昨日收徒的事,你都看到了,那并非我所情愿,也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收徒这件事,师尊原本还想着要跟她商量的么?
她缓缓抬眼,从没吃完的白塔塔,看到楚剑衣剩了大半的茶碗,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再看到楚剑衣的眼眸。
眼波闪动,平素只有冷淡与愠怒的眸中,竟然暗流着几分忐忑。
担心不能给她解释清楚的忐忑。
于是杜越桥咧开一个正好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的师尊,我知道是凌掌事为难你,所以师尊迫不得已才收下那两个……妹妹。”
“我才与你保证过只有你一个徒儿,却又收下她们,你难道不怪罪为师?”
“师尊为什么会这么想?”杜越桥疑惑问,“师尊与凌掌事反复表态不再收徒,我也全都听见了,师尊没有打算欺瞒我。而且师尊已经被凌掌事为难了,如若我再因为这点小事生师尊的气,岂不是让师尊夹在墙缝里,两头为难。”
徒儿什么都知道。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贴人情,如此,能看透别人不愿意去看的身不由己,去让步,去让出能供她喘息的空间。
身后的夹墙倏然后撤,楚剑衣得以落脚站稳,她直视杜越桥的眼睛,问:“你说的话可都发自真心?”
“绝对是真心话,师尊,我一点点都不骗你。”
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才哄得楚剑衣安定下心。
“师尊先用早点吧,奶茶都快凉了。”
在徒儿耐心哄劝下,楚剑衣终于捧起茶碗,准备饮啜,却突然又放下来,问道:“可为师觉得,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可是有烦心之事?”
“啊?烦心的事吗。”杜越桥凝眉作沉思状,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许是疆北冬季总是不见日光,阴沉沉灰蒙蒙的,所以心里有点堵。不过没关系师尊,等过一段时日天气好了,心情就会跟着好起来啦,我会自己处理好心情的。”
天气的好坏确会影响心情,楚剑衣深以为然。
她放下心,仍旧叮嘱道:“若是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可向为师求助,不必勉强自己独自处理。”
徒儿重重点头,似乎重返到了入城前那段师徒关系融洽的时日,脸上又恢复欢快的神色。
用过这顿早午饭,又在屋内小憩稍许,楚剑衣对杜越桥道:“把三十拿上,为师教你们浩然剑法。”
杜越桥粲然笑起来,楚剑衣又嘱咐了什么,她都接连应声,提着自己的重剑三十,把守在屋外的两个女孩招呼到小院坪上,等待楚剑衣亲授剑法。
师尊真的要教她剑法了,而且是鼎鼎大名的浩然剑法。
她回想起从前在似月峰,海清每晚忙完宗门事务,都要给她开小灶,教她自创的剑法。
似月峰的竹林四季常青,晴朗的夜晚总有一轮明月当空,照得竹林空地如同积水清池,池中水草游影纵横,海清手中那柄凡剑仿若游龙,矫健而灵活地刺、挑、提、砍,剑影落在青竹之上,只挑落竹叶片片,不伤竹身分毫。
而三十和她一样笨,像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学着海清的招式去刺、挑、提、砍,却总是劈断了辛苦长成的竹子,有时险些砸伤自己。
所幸海清为人虽然古板严厉,教导弟子却尽心尽责,一遍学不会,那就学一百遍,一百遍学不会,那就学一千遍。
杜越桥月下练剑,海清从不休憩偷闲,反是陪在身旁,认真细致地观察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一套剑术练完,立刻就有反馈。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没有天赋,学得比别人慢,都无妨,她就勤加练习,日夜苦修,水滴能穿石,勤奋能补拙,何况还有海清这位世上难寻的伯乐在身边,从未放弃过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人三年能学完的东西,天资不佳的杜越桥也追赶上来了,只不过人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三年,要是把她夜晚补习的时间也算上,那就是属于她和海清的六年。
所以勤奋也是一种天赋,所以她并不是驽马,所以她配得上。
幻想到自己能凭借几年的剑术积累,在师尊和两位妹妹面前大出风头,让她们吃惊地拍手叫好,杜越桥的笑容持久地浮现在脸上,直到楚剑衣使完一套招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楚剑衣负剑身后,转过来面向三个姑娘,“这就是浩然正气,气贯长剑,随天地行,你们使剑时若能悟到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再繁复的招式,只消看一眼,也便水到渠成了。”
杜越桥和凌见溪面面相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说什么玄乎的浩然正气了,就是刚才楚剑衣施出的那套剑术,她们也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的虚影,根本记不下任何一招。
太快了。
楚剑衣这人自己学剑轻松,却不见得会教学,只把剑一收,对三人问道:“可都看清楚了,谁先来试一试?”
年纪较大的两个姑娘不吭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敢对上她的目光。
楚剑衣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亮剑放慢了给她们施展,却听到一个声音。
“楚师,我来试一下。”
凌禅积极举手。
她手中只有一把比杜越桥还差的铁剑,剑柄缠着几圈灰布,似乎是从哪件旧衣上裁剪下来的。
楚剑衣见她信心十足,便将信将疑地退出场地,让她一试。
凌禅的动作极快,用不了几息的功夫就使完最后一式,额间薄汗涔涔,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没忘礼数,收回剑后朝楚剑衣抱拳相拜,谢其授业之恩。
楚剑衣僵立原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天才!
旷世的天才,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第54章 师尊收她为徒吧天造地设,名师高徒。……
楚剑衣总算知道了凌飞山为什么让凌禅来跟她学剑。
这个四肢纤细,个头没到凌见溪肩头,大冬天里穿得臃肿又老旧的女孩,光看外表就知道她家肯定住在城的最外围,却能和逍遥剑派掌门人的嫡曾孙女凌见溪一起学剑。
凭什么?
凭的就是凌禅一剑能斩碎逍遥城内分明等级的天赋!
凌飞山如何毒辣的眼光,能从逍遥剑派泱泱九千弟子中,挑出凌禅这等尚未羽成、落窠贫寒的真凤凰。
楚剑衣叹服了。
未来能翱翔九天的小凤凰决计不能配把凡剑。无赖剑显形,楚剑衣将它递到凌禅手中。
楚剑衣:“我游历大洲近十年,自以为见过的天才无数,但今日见到你才发现,剑道上能称天才的,只有你一个。你配这柄铁剑是浪费天赋,发挥不出浩然剑法一半的实力,回去让凌飞山给你寻一把宝剑,今日姑且用我的剑再试一次。”
似要应证楚剑衣的赞扬,无赖剑在凌禅掌中欢快地转了个圈,仿佛迫不及待要为这位小剑圣所用。
“楚师,要是我把你的剑使坏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凌禅双手捧着无赖剑,生怕给它摔坏了。
这家伙什么脑回路,楚剑衣难得夸人,快把她捧上天了,她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宝剑在手想的却是用坏了要不要赔钱——俗,俗气至极。
这可让凌见溪有得装了,她咳了一声道:“凌禅者,疆北人也,有眼不识宝剑,此剑流光熠熠,质坚且韧,岂会轻易损毁?”
无赖仙剑当然不会损毁,可有件东西悄悄地酸了,酸得熟果子返青,缩成小小一粒,掉进杜越桥肚中,把她那颗心也涩得酸酸小小的。
她站在堆满雪花的枯枝下,定定盯着凌禅手中的无赖剑,那堆雪“啪”一下掉在她头顶,杜越桥丝毫未察觉。
她眼中只有那柄无赖剑。
那是师尊的本命仙剑,平时珍藏在乾坤袋里舍不得拿出来用,现在眼睛都不眨就借给凌禅了。
还有师尊那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也曾在师尊面前练过无数次剑,次次都拿出看家本领展示,怎么从来不见师尊夸她。
她出神着,凌禅已经开始出剑了。
一招一式,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还有无赖剑身的流光溢彩,将人拢成一团发白光的麻线,玄乎的浩然正气由她持引自如。
杜越桥看着凌禅使剑,眼前却浮现另一番场景。
那是她在凉州,和郑五娘对擂的场景。当时,她也持着这把无赖剑,却迟迟发挥不出它一成的威力,连人带剑被郑五娘抡在地上锤。
师尊也会联想到她被揍的场面吗?师尊会拿她和凌禅来做对比吗?师尊会暗暗地失望叹气吗?
会吗?会吗?会吧。
或许凌禅这样的天才,才配当师尊的徒儿。
她们若是结为师徒,凌禅的剑术一日千里,师尊也会扬名天下,名师出高徒,真真是喜闻乐见的事。
那她,还有什么脸,不准师尊收徒呢?
雪似乎又下起来了,化在她头上浸得发丝凉凉的,杜越桥抬起手想擦掉。
头顶的雪几乎能堆个小雪人了,手掌扫了扫,松散的雪花纷纷而落,在眼前下起一场雪雾。
雪雾之中,似有一块较大的雪花悬于半空不落,甚至逐渐变大。
“小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雪花,而是凌禅斩出的一道剑气,挟着崩山之力逼向杜越桥!
杜越桥瞳孔紧缩,眼睛里倒映出那道迅猛的剑气,即将击中她的面门——
“嘭”
赫然一道护盾凭空出现在眼前,与剑气相撞的瞬间,原本势不可挡的剑气泥牛入海,被护盾吞噬分解掉了。
她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人就被拥入怀中,耳边是楚剑衣的关切问候:“伤着没?”
还是熟悉带有梨花香的怀抱。
师尊还在身边。师尊还是她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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