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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剑衣不敢挪开手,生怕就因为她这一移手,杜越桥的呼吸也会怪罪没被保护好般,赌气地去不复返。
手上一热,一滴血流过指尖,正正地落到杜越桥鼻头,沿着鼻梁骨划下去。
一路划出两道血痕,连向眼窝,真如从眼中流下的血泪般。楚剑衣直起手企图为杜越桥擦掉血迹,可她稍微一挪身体,右腿上钻心的砺痛让她疼得嘶出声。
“慢、慢!掌事啊,老身比你娘还大,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轻点、轻点!”
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状况,楚剑衣被人猛地一把扶到椅子上靠着,眼前钻出个白发佝偻的老医修。
见了躺倒在床不省人事的杜越桥,老医修埋怨的心立刻抛去九霄云外,她一弹拐杖上的机关,几枚银针登时从拐杖顶部扎出,寒芒一闪,不待楚剑衣看清,便稳稳扎在杜越桥印堂、人中和手脚的几处。
她再扒开杜越桥的里衣,指法快出残影,在其胸口迅速点上穴位。
最后一指按得杜越桥胸膛下陷,浑身抽搐过后,杜越桥胸口一跳,一大口淤血沿着喉咙往上走,闭紧了的嘴关不住猛然张开,那口血像泥块一样跳出嘴唇,染得胸前雪地落红梅。
血还在不停往外溢呕着,颜色深红,却细流似的逐渐变少,同时楚剑衣灌入进去的灵气也通过她大张的嘴缓慢流散出来。
“呼——”待杜越桥淤血灵气流完,老医修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血又擦擦汗,叹息道,“妮子,你心里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气血攻心,差点要了你命去。”
幸好给救回来了。
凌飞山肩膀陡然一松,疑怪地扭头看楚剑衣。
只见这人比杜越桥好不到哪去,白衣白裳都被血水浸透了,右腿的膝盖里还藏着枚染得血红的石块,塞得极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块骨头穿肉而出。
听到老医修的无碍说辞,又看杜越桥脸色渐有了红润,楚剑衣才放松了拳头,手臂却仍在发抖。
凌飞山道:“婆婆,既然这孩子无碍了,你再看看……我妹子的伤势。”
老医修不紧不慢地拔下杜越桥身上的银针,转头一看,“哎呦你个不长嘴的!腿都要废了还不晓得出声!”
“我没事。”楚剑衣哑声道,“我徒儿为何突然身体僵硬晕倒,何时能醒来?”
“老身方才也疑惑这妮子怎么气到体僵晕倒的地步,现见了你才想明白,当师傅的不长嘴关心徒儿,作徒儿的也不开口诉说委屈,久而久之闷气淤塞体内,现又受了个什么刺激,气急攻心血液倒流,幸好有灵气及时对冲,否则现在早就尸身凉透了。”
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面色一沉,重复问:“她何时能醒来?嘶——”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所谓医者仁心,老医修也不明着计较,只把楚剑衣右腿一折,让那割进血肉的锋利石块显现出来,上手捏住,巧劲摁了两下才给她拔出。
一时间伤口没了堵塞,血液汨汨流出,染红了楚剑衣整条右腿,淌到地板上汇成一滩。
凌飞山不忍直视,“婆婆医术高明,还请速速给我家妹子一个痛快。”
“哎,老身这就给她个痛快。”老医修抓起腰上的酒葫芦,咕咕灌了一大口,“噗——”
酒水喷满楚剑衣整条腿。
大的小的创伤一齐像灼烧般疼痛起来,楚剑衣咬牙不让痛楚溢出口,冷汗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老医修给她立起个大拇指:“不愧是掌事的妹子,这样的伤痛都能忍下,有几分我逍遥剑派女子的血性!你且再忍耐忍耐,老身为你包扎。”
说完又扳直楚剑衣的伤腿放到床尾,从行医箱中取出布条,一圈一圈给她包扎好。
也不知是对自己医术分外满意,还是听不到楚剑衣的忍痛呻吟而不满意,老医修给她裹好伤腿,又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拍了拍,“你这腿伤说重也不重,老实在床上躺几日,不要有大动作,能赶在年前休养好。只是今后不能到湿气重的地方去,否则腿疾发作,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多谢你医、腿、之、恩!”楚剑衣被她医得咬牙切齿,感谢之后依旧问,“我徒儿,何时能醒。”
老医修早收拾好箱子准备回医馆,本不打算理她,但碍着凌飞山的情面,只好又抓过杜越桥的手把脉。
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老医修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能醒来了。”
“很快是多久?”
老医修一笑,“也许在老身落地医馆的那一刻,也许是老身吃晚饭的时候,只看这孩子愿意什么时候醒来。”
“少给我卖关子!”楚剑衣忍无可忍,怒目问道,“倘若她不愿醒来,莫非便再也醒不来?!”
“正是。”
此言一出,楚剑衣与凌飞山俱惊,屋内瞬间陷入不安的沉默当中。
杜越桥是在逍遥剑派的地盘上出的事,虽然与逍遥剑派无关,但依楚剑衣这冲动乱来的性子,恐怕要给她逍遥剑派搅个天翻地覆。
凌飞山只觉脑仁隐隐作痛,对这老医修说:“此事关乎逍遥剑派安危,轻易不得,还请婆婆明说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醒来。”
此有堂堂准掌门凌飞山向她求情,彼有楚剑衣脸色黑冷比冰窖,床上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躺着,老医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此事还得察她心结是何物。只是这妮子已经昏迷过去,想撬开嘴询问,难哟难哟。”
“她的心结。”楚剑衣出声,“我知道。”
第60章 雪夜孤灯未成眠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
凌飞山送走了老医修,又折返回来安顿师徒俩的事宜。
杜越桥陷入昏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剑衣右腿伤得严重,也不能自如行动。
都不是好收拾的摊子。
两个孩子学剑的事暂时搁置下来。每日仍要派人给这对师徒送来吃食,还有疗愈的汤药。
正常的生活所食所用,不再用楚剑衣操心。
她侧卧在床上,将杜越桥搂得很紧,隔上一时半会儿,从唇间溢出呢喃的声音,是在喊杜越桥名字。
无灯漆黑的房间里,虚浮的声声低语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老医修给的法子。
老医修说,杜越桥突然的体僵是心疾所致,近日又淤气过盛,受了刺激气急攻心,才昏死了过去。
只有让杜越桥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念着她,舍不得让她就这样上了黄泉路,才能留住她的魂灵。
所以楚剑衣时刻将杜越桥搂抱在怀,用自身的怀抱让她感知世间尚存温暖,喊魂似的低唤杜越桥的名姓,让她听到人世还有人在等候她。
楚剑衣将人斜抱在左腿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枯灯,凌乱的发丝从白衣上憔悴地披下,两人的影子就这样昏寂无神地映照在地。
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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