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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我,平日冷着张脸,说话带刺,让我的徒儿以为我很难相处,以为我不关心她,以为我想要抛弃她。”
楚剑衣在细数自己的过错,面对她的徒儿承认为师不尊。
杜越桥感受到这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看她,是白日里不曾看到过的,褪去了锋芒,袒露出赤诚。
她笨拙而机械地摇头,几乎被楚剑衣吓到了。钳在肩上的手却抓得更紧,面前的女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楚剑衣继续说:“你以为我对待你不够真心,以为庇护你、让你可以依靠的说辞是假话,你觉得在我这里你的事情不重要,所以你不愿意对着我说你的委屈,也不愿意对着我哭出来。”
“但是杜越桥,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突然屈指揩去杜越桥脸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叹了声,“越桥,我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你听着,好吗?”
鬼使神差地,杜越桥点了点头。
楚剑衣说:“是师傅没有看好你,让你被竹竿砸破头、流了血,师傅却只顾去看凌禅,留你一个人疼着、委屈着,不敢哭。但这并不是小事,你疼,是可以哭的。”
“在剑冢没有取到剑,你心情一定很低落沮丧,这也不是小事,也可以哭,不要在师傅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师傅知道你在意、知道你难过,出了逍遥剑派师傅陪你去取更好的剑,你是勤勉刻苦的姑娘,老天不会让你只配把凡剑。”
“因为师傅言错,让凌禅把干果全部推走,我的徒儿怎么会不委屈呢,委屈了伤心了,就同师尊说,不要因为自己年纪比她们大,就觉得自己应该大度懂事,你在师傅面前也还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哭。”
“所以,这些事你都可以哭,你可以有情绪,不要压抑自己。”楚剑衣顿了顿,掂量着说:“你阿娘的事让你难过的话,也可以靠着师傅哭。”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怎么样哭都可以,我会安慰你,会为你解决心结,你还有我,越桥,你还有师尊,即使天底下的人都负你,还有为师喜欢你,你承受不住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为师来承受。”
“不要再逞强了,不要再压抑自己,哭出来吧越桥,有为师在。”
她的话好像在导洪,哪一句戳中了杜越桥心扉,让她的泪水彻底得到疏导,从狼藉不堪的心田奔流而出,涌向另一片能永远承受她的心胸。
楚剑衣向前倾,捂着徒儿的背,使她能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背,为杜越桥顺气。
不得见人的黑夜里,这对师徒好似最亲密的恋人般紧紧相拥。
泪水没有停止,打湿了楚剑衣的肩头,哭泣声中,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委屈与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杀去关中?”
“是在怪师傅的失诺吗,”楚剑衣说,“其实我本来可以在第七天赶回来——”
“不是这个!”
杜越桥突然打断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问:“是、是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关中,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刺杀楚淳!”
她攥着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哽咽喘出的湿热萦绕在楚剑衣颈间,“你说不会、不会离开,可是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楚剑衣,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我、我等你有多难过,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啊……”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黑夜里回荡撞击楚剑衣的内心。
她伸出手捂住发痛的喉咙,愤恨地说:“你根本、根本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凌掌事跟你喝了酒刺激你,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关中!”
“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你要是真的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办?!!”
从江南到西北大漠,长廊古道异乡风俗,行程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唯一能倚靠的师尊只草草抛下几句话,就把她丢在没人的院子里,让她在无尽的焦心害怕中独自煎熬。
可她也只是一个刚从长辈羽翼下走出来、涉世不深的姑娘,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谁能来劝慰她呢。
疆北的雪风呜呜冲撞,好可怖。
疆北的冬天不见天日,好压抑。
疆北的昼夜漫长无边,好难捱。
“对不起。”她听见楚剑衣说,“是师傅错了。”
“在去关中之前我交代过凌飞山,如果我不能回来,就……让她把你送回桃源山。”
她又要发作,可是楚剑衣抢在了先。
楚剑衣的声音有些干哑。
“但楚淳,是必须要杀的。不管凌飞山激不激我,我都要去杀楚淳。”
她和楚淳,早在七年前就走到父女相残相杀的地步了。
“送镖路上遇到的那只蜃,是楚淳埋伏在路上对付我的。当时如果没有老家主派人救护,我们可能就折损当场了。我不杀他,他还会找机会刺杀我们。”
“杀楚淳,还因为大娘子。当年镇海一役,本该由楚淳代表浩然宗参战,他却设计让大娘子顶替,导致大娘子在那场战役中……牺牲。”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
“大娘子死后不足七日,楚淳便大张旗鼓迎娶妾室入门。越桥,我不应该恨他吗。”
“他不该死吗。”
杜越桥安静地听着她说的往事,哭声渐渐平息。
楚剑衣默了许久,轻声说:“杀他,也是为了给我阿娘报仇。当时我十岁生辰,他提剑亲手——唔”
“不说了师尊!”
杜越桥突然脑袋撞在她的嘴唇上,唇齿间立刻弥漫血腥味。
杜越桥从趴在她身上,变成了和她直面的姿势,好像在泪汪汪地仰视她。
“不说了,师尊,不说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了。我觉得你心里,很不好受,不说了,好吗?”
楚剑衣忽地勾唇轻笑了一下,她抬手拂去徒儿眼中泪花,道:“好,不说了。”
“师傅说了这么多不愉快的,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为了我的阿娘、大娘子,还是为了你、为了对凌家的承诺,我都必须要杀楚淳。”
“为了这件事,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越桥,你能明白吗?”
明白为师可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真正的离开你,再次对你失诺。
杜越桥在黑暗中凝视她。
“你要杀楚淳,我不拦你。”
这是当时楚剑衣离开前,她说过的话。
“但是楚剑衣,”杜越桥很冷静很大胆地说,“下次要杀他,请你带上我。”
楚剑衣没有回答。
“带上我,好吗?”
依旧得不到回应。
杜越桥急了,刚才的强硬悉数褪去,像是辩解般说: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夹在门缝里的纸片还在不在,想知道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回来看过我,但是那些天它都一动不动卡在门缝里,你没有回来。”
“每天饭菜送过来,我都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每次都等到饭菜放凉了、特别凉,又冷又硬,很难吃的,你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光了,真的很难吃。”
“我、我也有在好好练剑,我能让三十飞起来了,你看见的,我再加把劲练练,肯定可以御剑飞行,不会再拖你后腿的!”
“所以请带上我吧,楚剑……师尊,请带上我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冒险。”
第63章 师尊抱抱贴贴!大胆!竟敢扒师尊衣服……
这句落下,四周又恢复寂静,好像她的恳求再次要被忽视。
楚剑衣轻叹口气。
“我既然受你一声师尊,便要对你的平安负责,不要为难我,越桥。”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让人陷入死地,但我是你的徒儿,女儿可以为母亲去死,这是孝道,徒儿也可以为了师尊去死,这也是孝道,这没有什么两样!”
在这暧昧的、诚心的、不能见的黑暗之中,楚剑衣的神情和目光都被隐匿了,杜越桥不能从中看见她的意图。
沉默了良久,等待了良久。
杜越桥以一种仰视的姿势,在看她渴求她的同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牵住手,按到自己的腿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桥,现在你的腿还动弹不了。”
杜越桥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腿。
有知觉,能够感受到被窝里属于两人的体温,但是不能动,连脚趾头的弯曲都办不到。
她很是惊慌地在自己腿上按动,“为什么我的腿动不了?!”
楚剑衣:“你气急攻心伤了心脉,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地昏迷过去,现在刚醒,腿脚动不得是正常的。”
“我的手为什么可以动?我的脚再也动不了了吗?”
“不会动不了的,等天明让那老医修过来为你察看,你的腿脚多久能恢复便可以知道了。至于你的手——”
楚剑衣按住她乱摁的手,犹豫片刻说:“老医修说,你的病症根源是心疾,需要我抱住你,让你感觉到温暖才有可能苏醒,四肢才能恢复动作,你的手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恢复。”
她这病症发得突然但并不罕见,应对这种病症,好女风的逍遥剑派有着一套好女风的疗法。
要人紧密地搂抱着,用怀抱、温暖和爱意,将病人唤醒。
当时想着救治杜越桥最要紧,没考虑到什么师徒之间的避嫌,现在明晃晃说出来,楚剑衣的脸庞微微发烫。
“原来是这样。”杜越桥放松下来,喃喃说:“难怪我在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淹在水里也不冷,反而浑身暖和,也没有感觉到很饿。”
“是因为师尊一直在照顾我。”
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搂抱、喂饭、说些琐事……一切都对上了。
所以那些本应该令她很恐惧的噩梦,因为有了来自楚剑衣的呵护与暖意,让她有底气去挣扎抵抗,才能脱离梦境苏醒。
杜越桥倾着身子缓缓地贴过去,轻轻靠着楚剑衣,下巴勾在她的肩上,抱住了她。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说那么多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少女的怀抱小心而真挚,带着利刺被软化的诚恳。
楚剑衣一愣,没有想到徒儿苏醒后变得这样主动。
她抬手虚搂住杜越桥的腰背,说:“这事不打紧。但以后你心里有不平委屈,要及时对我说出来,不要再像这次……把为师吓得不轻。”
徒儿应了声,乖巧地在她肩膀上啄了啄下巴。
本来就应该如此。真的不要再吓她了。
楚剑衣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正准备哄徒儿睡觉,却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被掀开,一只手正顺着锁骨摸到左肩。
“师尊。”那只手有目的地摩挲着她的肩膀,相当逾矩且放肆,“这里还疼吗?”
说的是她在雪地里被咬的那一口,罪魁祸首正抚摸着肩膀上未消去的疤痕。
好像在用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着伤处,触感很是酥痒。
楚剑衣有点僵住,反应过来后,掐住她的手从自己衣领间捉出来,“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能这样把手伸到为师衣服里。”
杜越桥在看着那伤处:“还疼吗?”
“伤早已经消下去,不疼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隔着衣物都能差点咬下块肉。现在还剩下在消肿的牙印。
如果点亮灯看,上面是紫青的一块。
楚剑衣把翻乱的衣物整好,道:“你心中有气愤懑难消,发泄出来是正常且应该的,不用因为咬了我而感到愧疚,为师不怪你。”
“但以后要学着换种方式发泄,我身上没几块肉经得起你这么咬。”
哪有快二十岁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用咬人发泄怨气。
杜越桥垂下眼眸,闷闷地应了声。
“现在很晚了,先睡下吧,等到天明我去请医修为你看病。腿上的病症,为师陪你一起克服它,总是能好起来的,不要着急。”
楚剑衣扶着她一同躺倒在床上,将人扳过来面向自己,“现在你醒来了,还要为师抱着你睡么?”
杜越桥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已经回过神,想到刚才自己几乎是以下犯上的去扒楚剑衣衣裳。
师尊制止了她,师尊难为情。不应该再为难师尊。
可是,师尊没有对她生气,只在口头教训了两句。
师尊好像,没有很抗拒这样的亲密举动。所以继续抱着她睡觉,也是可以的么。
杜越桥声音极轻细地说了句:“嗯。”
没抱着被楚剑衣听见的希望。
然而下一刻,一对温柔有力的臂弯环搂住了她,暖和的体温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搂着她的人在说服自己:“你的腿还没有恢复,或许抱着你再睡上几天,就能动作如常了。”
顿了下,又说:“夜里可得把嘴巴管好了,不要再咬人。”
杜越桥稍有些尴尬,直觉师尊是给她戴了顶“梦中好咬人”的帽子。
“我梦中不咬人。”杜越桥辩解。
楚剑衣轻声笑了笑,“逗你的,怎么当真了。”
“如果再做噩梦,就在梦里喊师尊,为师会来救你,不要害怕。”
“这句话不是逗你的。”楚剑衣扯过来被角,给徒儿掖好,“当然,不要做噩梦是最好。睡吧。”
师尊在身边是很安心的感觉,大抵不会再梦到那些难受恐惧的往事。
杜越桥闭上了眼,准备进入睡眠。
可还没闭上一会儿,她眉头紧皱,似乎感觉到身体哪处相当不舒服,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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