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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痛症的药材煎煮开后,气味里充满浓郁的苦涩,盛入碗中,褐黑的色泽光是看着,仿佛就能尝到残留唇齿的苦味。
杜越桥捧着药碗,侧坐到床头,轻轻喊了声:“师尊,药好了。”
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回应,气息轻浅而缓慢,竟然是睡着了。
不知是疼累了的,还是疼昏过去了。
杜越桥不忍心叫醒她,于是把药碗轻放在床头,拿起手帕打算为她擦掉余汗。
手帕刚触碰到额头,楚剑衣的睫毛簌簌抖动,蹙了下眉,在疼痛中转醒了。
她先是嗅到草药的苦味,记忆被牵回到某段岁月,下意识地说:“不喝,苦,拿走。”
杜越桥听她是醒了,便将人搂抱起来靠在肩头,温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师尊多少喝一些,今夜才容易熬过去。”
怀中这人似乎还没从梦里脱离,孩子气般朝旁边一扭头,露出段藕白的脖颈,有颗汗珠从颚下滚落,留下了一线晶莹的湿痕。
杜越桥不禁心里有些发酸,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自己怀中,仍然感受不到有多少重量,面色苍白,人薄得如纸,来了月事怎会不疼。
她托着楚剑衣往上挪了挪,使肚腹不至于受到挤压,才哄道:“今天正好买了甜食回来,师尊喝药口苦,可以吃点饴糖解苦。”
听到这样说,楚剑衣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大娘子,垂下眼帘:“又拿糖来糊弄为师。”
手却把碗接过来,倾着边沿直往喉咙里灌。
她灌得猛,这药的苦味又冲人,本来是想一口喝尽,可只饮下小半碗,就把碗重新塞回杜越桥手里,“喝够了,快拿走。”
杜越桥不勉强她,把碗放到一边,手里变出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她手心。
“师尊吃颗糖,消消苦味。”
糖含在嘴里,齿舌间的滋味终于好受了些,捣腹的剧痛却依旧没有减轻。
她颦了颦眉,咽下要逸出唇齿的痛吟,耳边却传来个试探的声音:
“不苦了吧师尊,再喝一口?”
“不喝。”
“这碗药材喝多少治多少疼痛,师尊只喝了一半不到,恐怕也只能减去不多的痛。”
楚剑衣只觉得她聒噪,侧过脸去,凝眉道:“能治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痛为师自己扛。”
杜越桥缄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是徒儿记错了,大夫说的是要把整碗药喝完才能见效。”
“师尊只喝了一半,若是剩下的不喝,恐怕前面喝的也作废了。”
顿了顿,声音低软下来哄道:“好师尊,长痛不如短痛,再喝一口喝光了它,有糖吃。”
一番连哄带骗下来,终于哄得楚剑衣把整碗药喝完,只是她的话术在
“好师尊,再喝一口。”
“不苦不苦,有糖吃。”
“师尊真厉害,还剩最后一口。”
之间打着转儿,入到楚剑衣耳中颇有一种哄孩子的错觉。
但这药见效慢,喝完整碗又吃了几颗糖压下苦味的时间,并没有使疼痛得到缓解。
肚腹的坠痛绞痛仍然像狂风卷乱雪般侵袭着,搅得楚剑衣意志有些迷乱,不时浅浅入了睡梦,下一刻又疼得惊醒。
指节捏得泛白,似乎抓碎了被角也不能缓解半分痛楚。
她仿佛一张会自己翻面的烙饼,往左右两侧翻身个不停,用尽了力气去按压胀痛的腹部,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不只是痛,还有冷,冰冷的寒意几乎冻住了足尖,沿着双腿逐渐爬上小腹,往本就疼痛的地方加入寒霜浸血般的锥痛。
要受不住了,她想把自己砸晕过去,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可是没等她抬起手,足底就触到团滚烫的东西,里头是灌满的热汤,塞进汤婆子的人拉拢被角,把她的赤足严实地团好裹紧。
接着身上的被子掀开几分,挤进来个浑身发着热气的人儿,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师尊,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看这个人儿,她就面向她侧躺着,希望她不要察觉到自己清醒着。
贴心小暖炉没得到回应,温热的手已经探到她腹部,轻重得当地揉按起来。
这人的内里是装了火石么,在这样寒冷的天,最易发冷的手竟然热得如汤池的水一般,暖和又不至于太烫。
让她如此揉下去吧。楚剑衣想。
她一时忘了自己处在痛中,忘了杜越桥对她干过的坏事,忘了什么师徒避嫌,脑子里只有这双带给自己温暖的手。
直到她蓦然又听到什么声音。
叮咚、叮咚,哗——哗,像是涓涓溪流淌过了覆着青苔的圆石。
她于是闭着眼问:“这是什么声音?”
“是夏天的声音。”揉腹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顿了顿,嗓音轻快了许多:“大约是午后了,溪水很清浅,底下是层青黝黝的整块很大的石头,石头被冲刷得很平整,没有踩上去会滑倒的淤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团团斑驳的,照在水里显出石头像桂花一样的浅黄,还带着点点橘子皮的红色……啊师尊,我想到了一句诗。”
那双手反应过来,继续帮她揉按,“师尊,你醒了。”
“嗯。”楚剑衣问:“什么诗?”
这人应该是傻笑了下,然后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楚剑衣碎碎念道,忽然睁开眼看她:“只听一段水声,就能想象出这么多景象?”
杜越桥弯眸对着她笑:“从前到了炎夏,宗主放我们下山消暑,我和关之桃还有——一起到溪里头戏水,所以对流水的声音很熟悉啦。”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歉疚道:“徒儿本想放出留音螺的水声,让师尊睡得安适点,未曾想将师尊扰醒了。”
“为师没睡。”说出这话,楚剑衣有几分自我拆穿的尴尬,转了话头说:“还能从水声中听到什么,接着说。”
杜越桥就顺着她的话说:“这条溪水里大约没有鱼,因为水流有些湍急,但会有瓜果。师尊不妨猜猜,这些瓜果从哪儿来的?”
“你们这群小姑娘为了消暑,从山下的市集里买来西瓜、杏儿、梅子之类,放入溪水里镇着,为师猜的可对?”
“猜对了,师尊真是顶顶聪明。”杜越桥很真诚地夸她。
怎么又像是在夸小孩子。楚剑衣暗忖,颇有些不自在,于是闭了眼听她继续往下讲。
“水浅的地方会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呢,用木托盘垫着,上面放三瓣切好了的西瓜,瓜肉沙沙的、红红的,瓜皮是绿色的,和杯中的青柠放在一起很好看,托盘边上会有溪水冲出来的小水流,像衣布上的褶皱一样。”
“有个师妹出手阔绰,术法也很精通,经常会掬起捧水变成冰块,放在她买的琉璃碗里边,让龙眼和茶叶一起冰镇……”
涉世未深的姑娘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加上她描述得真实,什么赤足踩水、溪水清凉、瓜果爽口,桩桩件件少女往事好像从水声中捏取出来,随着她和缓的嗓音叙说,都入了楚剑衣耳中,变成实感传神的画面,浮现眼前。
配合着悦耳的溪水叮咚,很快就催得楚剑衣不再发出动静。
大抵是被她哄睡了。
杜越桥停下来,撑起身子探出被窝,正要收住留音螺的声响,腰肢却被一双臂弯揽住,搂着她重新躺进被窝。
楚剑衣仍然阖着眼睛:“为师腹痛厉害,需得听着这水声才能入眠,不去收声了,桥桥儿。”
“好,都听师尊——” ?
桥桥儿?
杜越桥瞳孔猛地收缩,继而嘴角荡漾出春水般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桥桥儿?”
“师尊可是在唤我?”
楚剑衣还闭着眼,似乎不愿意搭理她,就在杜越桥以为得不到回应时,这女人轻启薄唇:“嗯。”
竟是应下了。
在杜越桥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挑开了眉梢,眼波中氤氲着些水汽:“就是在喊你。叫你全名,显得生分;叫你越桥,海清也是这般叫的,不够独特。”
“思来想去,便叫你桥桥儿好了,既显得亲切,也不失独一份儿。”
杜越桥还是有几分信不得她的话,好像心在秋千上被高高荡起,不知下一刻是扬上更高处,还是迅猛地向下坠。
“师、师尊可是听了凌禅的话,她叫我桥桥姐姐,师尊就、就唤我桥桥儿。”
楚剑衣不置可否:“难道要为师叫你桥桥妹妹?”
“那倒不——”
“桥桥妹妹……貌似更亲昵了些,况且为师只大你七岁罢了。”楚剑衣思忖道,似乎真的在想这个叫法的可行性,然而下一刻就摇摇头,“不好。太亲昵就显得不像师徒了,这个叫法不好。”
“还是叫你桥桥儿的好。”
要叫她桥桥儿,杜越桥亦有些胆战心惊,于是大着胆子问:“师尊可是……在徒儿煮药的时候,饮了酒水?”
“嗯?”楚剑衣好似瞬间清醒了不少,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为师难得要跟你亲近,你就这般妄想为师?”
可刚推出去,这人就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口舌更是急道:“不不,只是觉得徒儿醒后,师尊对徒儿亲切了许多,徒儿一时奇怪才口出妄言。”
楚剑衣深深颦起眉头,似乎在忍疼与把人踹走间犹豫,她择了个疑惑问:“难道不是你醒后,性子终于主动了许多,舍得开口叙说委屈与难处……”
“罢了。”她收回了腿,愧歉道:“不应该讲这些让你难受,为师考虑不周到。”
旁边这人沉吟片刻,温软地开口:“没关系的师尊,那些事情徒儿已经直面过,都是过往的云烟,且有师尊相伴度过,徒儿已经对它无惧。”
“自昏迷中苏醒以后,徒儿发觉人体脆弱、世事无常,要把很多心里话及时说出来,才不会后悔,故而向师尊说了些心底话,与从前大不相同。”
“师尊觉得徒儿这是主动,那往后徒儿便主动要对师尊更好……所以师尊愿意叫徒儿桥桥儿,徒儿觉得分外亲切,很是高兴的。”
把真心剖出来,递到人手里给观看,简直是她惯用的招式,此时又表决要更加主动对待师尊,更是把奉献真心玩出了花样儿,只待楚剑衣如何接招。
可这招式楚剑衣吃了数次,这次没有再栽到她手里。
那话在她唇齿间浸淫了稍许,便直直抛出来:“其实你今日说的那些夏日消暑,让我想起些童年往事,当时与我阿娘……为师心情愉悦,便换了个叫法称你,桥桥儿。”
“为师觉得,很好听。”
“你意下如何?”
第70章 心的距离拉近了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如人……
那当然是表面佯装淡定,心里偷着乐呵了。
平时总是被杜越桥杜越桥的喊着,即使偶尔唤她越桥,那也是在师徒俩关系紧张,或者要哄她的时候。
多少有些把这种亲昵当成安抚她的手段。
是迫不得已的,不情愿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楚剑衣没有别的目的,单纯的只是为了唤她桥桥儿。
杜越桥明显地察觉到,砌在她和楚剑衣之间的隔墙,已经逐渐地消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把自己的过往讲给她听,再听她自责为人师的过错时。
是为她盛开一树梅花,博得她的高兴,又被给予昂贵衣物的奖励时。
还是悉心照料她,为她讲些趣事缓解疼痛,被她拥入温暖的臂弯,听她半梦半醒间呢喃的桥桥儿时?
似乎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心与心的距离,在声桥桥儿之间,彼此地走近了。
长夜已央,天光渐亮,楚剑衣仍阖着眼眸,睡得很安适。
看样子已经药到病除,疼痛没有在睡眠中继续折腾她。
杜越桥安下心来,慢慢把揉到有些酸痛的手收了回来,凝视了眼前人片刻后,情不自禁照着她的眉毛,隔空描摹了起来。
眉梢整体是往上挑的,眉峰过渡并不自然,显然地凸出个尖儿,致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凌厉。
如若她睁开眼,狭长的凤眸即使半眯着,也是危险要多于惬意,叫人难以靠近。
可现下却是阖着眼眸,睫毛密长,低低垂下,加之她肤色雪白,三五缕墨发半遮眉目,相当有番江南美人的淑柔。
怎么会有人抬眼闭眸,就是两段截然不同的风流。
杜越桥暗暗思忖,描眉的手指止住,轻轻勾起发丝,为她拨到脑后——
“叩叩”
很轻微的敲门声。
杜越桥放下指尖的发丝,轻悄钻出被窝,趿着鞋小声打开了门。
“见溪,禅禅,你们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两位姑娘,最终目光落在她们背的剑上,“你们是来学剑的?”
凌见溪和凌禅同时点了点头。
凌见溪:“大姨得知杜师姐身体痊愈,便吩咐在下与禅禅前来再续课业。”
凌禅问:“桥桥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杜越桥回头瞥了眼,床上人还在安睡,于是轻掩门扉,低声说:“我很好,只是我师尊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继续教剑,你们不如缓几日再来?”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凌见溪瞬间抖擞精神,“还有这种好——咳咳,既然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说着还伸手拽了拽凌禅,催她和自己一同离开。
凌禅低眸道:“啊……可是今日的午膳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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