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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中透着分失落。
与凌见溪不同,学剑对于凌禅而言,是如喝水般轻松的事儿,随便比划两下,楚剑衣就能放她自由。
她更在意每日中午的那顿饭。
“无妨无妨!”凌见溪的喜色溢于言表,戳了戳自己的钱袋子,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音,“在下请你便是!”
年纪虽然小,但吃饭的执念相当之大,得到凌见溪愿意承包自己接下来几天伙食费的承诺,凌禅不再动摇,坚定地转身,跟上她离开的步伐。
师尊总算能安心休息了。
目送她俩渐渐远去,杜越桥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开门就要回屋——
“师尊!”
楚剑衣冷不丁地站在门口,发髻已经梳好,肩上披着裘氅,俨然有正事要办的样子。
她看向两个小家伙,冷峻地开口道:“课业耽搁了这么多天,你们还打算继续偷懒?”
溜到出口的两人又灰溜溜跑回来。
又看了眼神色尴尬的杜越桥,声音温和地说:“为师身体无恙,不必担心。练剑的进度落下太多,不能继续耽误了。把三十取出来,为师教导你们剑术。”
正所谓一天不摸剑手生,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后,如今再提起剑,杜越桥竟感到些许陌生。
悄悄瞥见凌见溪也是生疏的模样,杜越桥放心了许多。
她就知道,这家伙在家闲着是不会温习剑术的,现在两人的水平还在一条线上,她没有落在三人最后面。
又瞥一眼凌禅,师尊又把无赖借给她了,在师尊眼前把剑耍得虎虎生威,真是风光极了。
杜越桥抿了抿唇,咽下这口酸涩,背过身去练剑,不再看她们。
然而实在太久没有碰剑了,先前学的剑术记得很模糊,几次出招都感觉不对味。
索性和凌见溪站到一起去,等待楚剑衣教完凌禅,再来指点她们。
等来的却是凌禅。
凌禅连汗水都没来得及擦,就小跑到她俩跟前,很是欢快地说:“桥桥姐姐、见溪姐姐,楚师休息去了,吩咐我来教你们今天的剑法。”
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楚剑衣阖着眼睛,安详躺在藤椅上,面色还余着几分病白。
师尊忍着月事的不便,教导凌禅一人已是疲累不堪,她哪能再辛苦师尊来教自己。
想通了这么个事理,杜越桥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提起剑跟着凌禅演练。
可她心思有一半在楚剑衣那里,还有一半不时地乱飞,很难聚精凝神地投入学剑,竟然学得比凌见溪还要差劲。
凌禅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她确实没见过越学越差劲的情况。
而且,为什么桥桥姐姐脸色这么奇怪?
让凌见溪先去休息,凌禅看向杜越桥,正琢磨着应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好几处都完全练错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桥桥儿,到为师这里来。”
楚剑衣招呼她过来,道:“怎么今天学得心不在焉,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是的,昨夜睡得很好。”
顶着她关切问询的目光,杜越桥指甲深陷掌心,用凌禅听不见的低声说:“徒儿是觉得,自己比凌禅天赋差得太多,无论怎样学都难以望其项背,一时有些失落。”
梨花飘雪,有几瓣落在她的鼻尖,扰得鼻头麻痒想打喷嚏,她强忍了下来,眼尾稍稍憋得粉红。
楚剑衣屈指捏走那片花瓣,摊开掌心,让花瓣静静躺在那儿。
“凌禅的天赋确实惊人,连为师都会心生羡慕。但剑道之中,从来都是自胜者强,与她人攀比无益,收好心,认真练剑。”
杜越桥不动。
这些道理她心知肚明,可即便极力劝说自己人各有命,不应生出攀比之心,但看见凌禅练剑的从容熟稔,还是压不下气馁与不平衡。
“徒儿明白。只是见着凌禅练剑,徒儿便觉得自己不但剑术比不上她,好像其它也做不得比她好,事事不如她,师尊不会觉得徒儿愚笨么?”
“怎么会。”楚剑衣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耐心道:“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刻苦勤勉的一个,为师也最是欣赏你,哪里会觉得你愚笨。况且枯木逢春你都能学会,怎么会事事不如人。”
她当年学的时候,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杜越桥还是低垂着头,似乎更加不自信了,“……可是枯木逢春只能用在植株上,不像剑术那般上可斩妖除魔,下可传道授艺,受人敬仰。”
“所以,我还是不如凌禅。”
挑逗她的那根手指顿了顿,女人收了回去,在藤椅上坐正了,命她挺起腰杆,和自己四目相对。
楚剑衣轻叹,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山上青松山下花,没有谁不如谁的道理。枯木逢春虽然不比剑术的用途多,但也有它的妙用。”
她站起身,折了枝梨花,又唤过来凌家两姐妹,将梨花枝递给杜越桥,道:“给她们看看你的枯木逢春。”
接过梨花枝在手中观摩,始终未看出有使它逢春复生的必要。
杜越桥疑惑问:“师尊,这枝梨花没有哪处枯萎,如何施展枯木逢春?”
楚剑衣:“你按着为师教你的法子,试试便知。”
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能违逆,于是虔诚地捧起枝条,运气灌输——
“春风吹又生。”
霎时间,丹田的灵力迅速往枝条流去,比之前那次攫取灵力更多,但好在她身体已经恢复,能够承受住。
等到体内灵力终于平息,杜越桥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时压抑不住欣喜:“梨!好大颗梨!”
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起先的白花嫩叶已然枯萎凋零,全部的生机都涌向枝头那颗果皮棕青的梨儿。
枯木逢春术,竟还能使枝条结果。
凌禅拍手:“好厉害的术法!”
凌见溪捧场:“这种术法叫枯木逢春吗?类似的术法在我派亦有传人,她们皆是出生时便被选中学习此法,一生都研究、使用此法为门派造福。”
楚剑衣神色淡然,伸手摘下那颗梨,在三人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杜越桥掌中,“现在,还觉得它用处小吗?”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杜越桥有些愣住,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给她树立信心,特意叫来凌禅和凌见溪旁观。
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扭头问凌禅:“你觉得枯木逢春的法术和剑术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凌禅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枯木逢春更厉害些,如果我当时被选上学习,就能结出很多很多果子,给家里赚很多很多的钱,我娘就不用洗衣服了!”
“真的吗?”
“真的!”
凌禅诚恳地重重点头。
杜越桥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笑意攀上眉梢,爽快道:“我请大家吃梨!”
第71章 别这样看着为师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踏入长廊,身后的寒气顿时消散殆尽,杜越桥抬眼一望,眯着眼仔细辨认——
“书哉字也?”
她没把字认错,这四个写得横七竖八却入木三分的字,正是她口中的“书哉字也”,居高地挂在入门牌匾上,给所有踏入书院的弟子以警醒。
此处是逍遥剑派的弟子书院。
楼宇建得危耸,檐角高翘,系着流苏的风铃悬于半空,伴随书斋中的朗朗读书声,叮铃作响,还有曲水缓流的淙淙之音。
可谓是风声水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杜越桥微微蹙眉,问道:“师尊,咱们不是要去看逍遥剑派的演武场么,怎么到书院来了?”
前几日凭借枯木逢春在人前出尽风头,她那颗跌入谷底的心再次升上来,想到自己报名了论剑大比,以及报名时的决心,便央求楚剑衣带她到赛场,提前熟悉场地。
楚剑衣解开大氅上的几颗系扣,不紧不慢道:“凌飞山既然告知了赛场的选址,便没有欺瞒的道理,往里再走几步。”
杜越桥点头应道,加紧跟上她的脚步。
长廊似乎通向书院内部,往前再走是幽暗的甬道,光线晦暗中,只有师徒俩节奏一致的脚步声,有些瘆人地回荡着。
倘若论剑大比的赛场选在这里头,那真是奇了怪了。
杜越桥暗自嘀咕没两句,眼前陡然光线大亮,她下意识借楚剑衣挡光,跟着她踏出这道长廊,耳边瞬间沸腾起喧闹的声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势均力敌地闹腾着:
一种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另一种则是:“嚯、哈,吃你姥姥一剑!”
声音的高低大小不同,但杂糅在一起,仿佛看见个大漠女侠站在眼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负在身后掩着什么利器,若是给你道理讲不明白,那她也略通些剑法。
哈哈,好有杀气的读书人。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不禁浮想翩翩,如果把凌见溪那掉书袋的气质和凌禅结合起来,八成就是这些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胡乱地瞎想着,身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似乎眺望着什么,道:“到了。想不到这逍遥剑派的书院里头,竟然还有这等玄妙。”
杜越桥往前走几步,走到栏杆边上,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四周重重楼宇围笼,古朴肃穆,穹顶之上有结界罩护,风雪吹落不进,白茫茫天光却透过结界,直直映射在底部的……一片黄沙之中?
她眨巴眨巴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这建筑风格效仿江南的弟子书院当中,竟然留了一处仿佛未曾开发过的沙地?
“师……师尊,这就是她们逍遥剑派的演武场?”
“不错。”楚剑衣道,“这就是她们的演武场,符合为师的预料。”
敢情师尊早就猜到了?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可这周围都是书院的布设,唯独中间这块黄沙地留出来,当作演武场……莫非是在黄沙上建了书院?可为何要将书院与演武场建在一处?与我们桃源山文武分明的格局大不一样。”
“逍遥剑派老祖是屠妇出身,胸中无二两墨水,后几代大多重文轻武,在其余七大宗门面前闹了笑话,凌老太君自觉丢了面子,便重视了后代的教育。”
楚剑衣解释道:“此地大约原先是个演武场,在老太君手上建造了书舍,要门下弟子在练武时,耳濡目染几分书卷气罢了。”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杜越桥暗忖道,难不成这样一个老牌并且实力雄厚的宗门,还要怕在其它门派面前出丑?
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楼梯难走,你随为师一同跃下去罢。”
说罢,足尖轻点,拽着杜越桥便从高楼飞身而下。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沙地上。她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腿有些发软外,没有哪处少胳膊少腿。
检查完抬头一看,不禁感慨,好一片粗野原滋原味的演武场——
沙地里残存着破碎的植物根系,不时有几只小蝎子从沙丘里钻出来乱爬,见着人后,两只钳子一钻,又埋进黄沙当中。
布局场地的方式更是简陋,仅用木桩和麻绳圈围,便划出了中心的大赛场,和错落分布的小场地。
楚剑衣只环视了几眼,并不感到意外,径直地往前走了。
杜越桥看她走得轻松,丝毫不拖泥带水,自己落下一步却深深陷入流沙之中,只好召唤三十,踩着它跟在楚剑衣身后。
她们现在处于演武场的最外围,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杜越桥才看见不远处歪斜着竖了一个木牌子。
那牌子下半截掩埋在流沙里,上头只露出个“文”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又见了几个同样简陋的木牌,依旧被掩埋着,只剩下最上头的字能辨认。
按顺序连起来便是:文明斗殴。
杜越桥心说真有意思,这地方明摆着是演武场,专供人斗殴打架,怎么还贴心地加上限制,要求文明斗殴。
她暗暗腹诽着,却听有人远远地喊:“快挡——”
还没反应过来喊的是什么,杜越桥只觉身旁一阵旱风刮过,几颗细微的砂砾与利器相撞,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什么东西便笔直地飞了回去。
“唰”
冷芒一闪而过,飞剑落定,大半个剑身都埋进黄沙当中。
几个身着逍遥剑派外门弟子服的姑娘,眼见了楚剑衣打回飞剑,扯着嗓门遥遥地喊道:“长老——长老——再出几招给我们见识见识——”
楚剑衣的脸仍然冷着,说话毫不留情面:“技艺不精,手上的剑都把持不住,学什么招式都是伤人伤己。”
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声音就那样不减一分地、冰冷冷地传入那些姑娘耳中,打消了她们的气焰。
姑娘们撇撇嘴,暗地里朝她扮了个鬼脸,拔出那柄剑,继续和伙伴练习。
杜越桥惊奇道:“师尊,方才那柄剑看着可重,她们竟能扔出这样远的距离?”
楚剑衣:“逍遥剑派弟子惯用沉重的兵器,力道上自然更大。但你与三十磨合了数年,对上她们这群不长眼睛的,胜算不至于没有。”
论剑大比分内外门两场赛事,杜越桥报名的外门比赛,只比剑术高低,不许使用灵力,以小组为单位回合制淘汰,每组胜出的独苗苗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眼下开赛的时日将近,不少选手都约了三两同门好友,上场进行实战比拼。
随着师徒俩深入演武场,周围的比试热火朝天,声音喧闹,姑娘们豪气地叫好,夹着几声啐骂,兵器嘭嘭相撞,犹如走入了菜市场,惹得杜越桥目光流连。
她好奇地打量这些可能对手的招数,一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停在人群熙攘处,看得定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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