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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
寒暄完了,海霁叫关之桃解开包袱,把其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盒满当当的蜜饯,一支紫君子花簪,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子,许多从桃源山下买的零食,还有……一枝江南的梅花。
海霁从中拿起那只银镯,面带愧色,道:“你的镯子最后是被叶真要走了,我现代她补偿给你一只,还望你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才回想起来,当时师尊问她要回那只手镯后,叶夫人经常托人给她送吃食,最后离开桃源山,也只有叶夫人来探望过她。
原来那只镯子,最终是到了叶夫人手中。
杜越桥低头思忖着,楚剑衣已经为她接过那只银镯,放在手里掂了掂,顿觉疑惑,这镯子竟比寻常的银镯子重上许多。
接着,海霁又将蜜饯和零食推到杜越桥面前,道:“这都是些你喜欢的吃食,大概买的不全,因为你似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不甚清楚你的喜好。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关之桃会留下来陪你度过,在这一天里,你有什么想要吃的玩的,便告诉我,我替你买下来。”
她说的话有些笨拙。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却未曾发现过杜越桥有什么喜好,或是因为这丫头总是藏着自己的心事,不让她发觉,不舍得让她破费。
所以杜越桥离开桃源山的小半年,她每每回想到这个女孩,能想起来的只有老实娇憨的笑容,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懂事,以及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她想不起来杜越桥对什么表现过喜欢,不知道用什么给杜越桥当生日礼物好——她觉得自己迟钝、粗枝大叶。
所以,海霁从桃源山赶来的时候,带上了关之桃,这是杜越桥在桃源山最好的玩伴,或许会懂得杜越桥喜好。
当然,兴许关之桃的到来对于杜越桥来说,会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杜越桥默默无言地收下这些礼物,感觉眼眶和鼻头有点发酸。
所幸海霁不擅长说什么感人的言辞,她沉默寡言,古板严肃,到了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她那些关爱照顾的话,戛然而止。
海霁止了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紫君子花簪,放到了杜越桥手里,说:
“这是你来桃源山的第一年,冒着生死危险摘花做的簪子,一共四支,其余三支都送人了,唯独留下这支在身边。每年你都要往上面添些花饰,求我用灵力给它保鲜。”
“你说,这支花簪,要等你师尊回来看望你的时候,送给她。”
“你等了三年,最后剑衣来了,你却没有送给她,而是把花簪落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落了很多的灰尘。”
第75章 生辰夜独守空房疆北冬无梅。……
当年她采下来有四朵紫君子,其中三朵分别赠与了楚希微、关之桃和叶真。
最后剩下这朵,一直留在身边,她想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楚剑衣总会来探望她,要将这只花簪送与楚剑衣,倾说她的感激与思念。
原本的紫君子花簪很是寡素,她又寻了些朵瓣儿小的花,做成流苏,系在紫君子下面,显得花簪更为修雅。
只是后来,这支花簪并没有送出去,而是随她一起关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连她收拾包袱将去关中时都没再带上了。
现在花簪又回到了杜越桥手里,她明白海霁的意思。
这是尘封的孺慕之情,是没有送出去的赤子真心,眼下物归原主,迟到的情谊该向人表达了。
杜越桥握了握手中的花簪,紫君子依旧栩栩如生,应当是她下山不久后,海霁就在厢房找到了这支花簪,用灵力很好的滋养了。
她抿了下唇,看向楚剑衣,又低垂眼帘说:“师尊,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没有下文了。
如果在从前,还没有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如果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楚剑衣回来看望她,她会很珍重地捧出这支花簪,然后满怀期待地告诉楚剑衣:
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簪子,上面的紫君子可是我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的,这几朵也不是寻常的苔花……师尊你瞧,它好看吗?
其实等待的三年里,并不只有这支紫君子花簪,她还做了很多的小饰品,比如香囊,比如荷包,又比如剑穗——都是些精致的玩意儿,需要引线缝针的,她练习了很久,笨拙的手指被扎过很多次。
但最终那些饰品都没有留下,在被关西厢房的那三天,她拿着剪子,把这些饰品都剪得稀碎,唯独剩下这支花簪舍不得毁坏。
这是藏了几分别扭的不情愿的簪子,其中的真情早就不够纯澈,更何况跟随师尊这一路,她见识过师尊的矜贵,知道师尊的饰品价值非凡,不是这支簪子能比得上的——
她没有信心楚剑衣会喜欢这支不起眼的簪子。
“……”
掌心一轻,那只花簪被楚剑衣拾起来,很是轻柔地珍视地摩挲,带着几分未曾想到的惊诧。
楚剑衣一时说不出话来,杜越桥还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她,海霁和关之桃都望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簪子重新握回杜越桥手中。
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
楚剑衣面带尬色,平复了下气息,嘴角勾上抹笑容,才说:“全怪海霁来了就絮叨个不停,把我挂在心上未说的话,都给她扰得搁置了。方才也走得急,忘记跟你说了——”
“生辰快乐,桥桥儿。”
她已经御剑飞出逍遥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这回事,专程赶回来,只为给杜越桥祝贺这声生辰快乐。
本来是想时辰刚过,就给杜越桥祝贺的,未曾想海霁把时间卡得这样准,突然的拜访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楚剑衣想了想,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为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杜越桥摇摇头,只问:“师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师尊一起去吗?”
“关中。”见她瞬间惊惶起来,楚剑衣解释道:“此去与楚淳无关,也不会让他发现。桥桥儿睡醒的时候,为师便回来了。”
她伸手刮了刮杜越桥的鼻头,像出远门前安抚家养的小狗一般,哄道:“回去睡觉,我不会有事。”
看着人上床安分躺好,楚剑衣帮她把脚下的被褥卷起压好,杜越桥幽墨深邃而清澈的眼眸还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又在生闷气。委屈都憋在心里,半个字不肯透露,到底是跟谁学的。
楚剑衣坐下来,坐到她的床头,安抚地揉了揉徒儿的长发,“真的不会有事,不必为我担心。”
徒儿的脑袋往里侧过去,让她的手落空。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狗鼻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不理她。
小发了一下雷霆,又没有狂风暴雨,很快地就沉默不再发出动静,身体也翻过去,背对着她往里边蜷缩,这脾气发得竟有些软糯,有些……可爱。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楚剑衣的指尖轻抚她的背脊,不晓得乖乖徒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脾气,但这样细流般发泄出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反复讲了好多遍,都没能哄好这只小狗。
楚剑衣索性道:“那为师不去了,今天陪你过生辰。”
“……”
沉默了片刻,杜越桥终于开口,似乎仍在犹豫中:“那……那你去吧。”
“不去了,说陪你便陪你。”楚剑衣已经脱掉靴子。
“师尊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没什么好忙的,陪你要紧。”
“……师尊。”杜越桥转过身,跪坐起来望她,“我又让师尊生气了么?”
楚剑衣诧异:“我没有生气,我还以为是你生气了,才把话说得这样酸。”
“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想让师尊去忙自己的事。”
“没关系,我明天去看望她也来得及。”楚剑衣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这么懂事、这么乖,想让为师陪你直接说便是,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给为师让步,何况今天是你生辰。”
最终仗着是自己生日,杜越桥反过来把人劝好了,让楚剑衣去见那位故人。
她乖乖躺进被窝,望着楚剑衣即将走出门,急忙坐起来问:“师尊,你要见的故人是谁?”
楚剑衣的身形一僵,目光有些飘忽,顿了顿后,召出无赖剑,将要远去。
就在杜越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声音空而轻地传入耳中:
“我的阿娘。”
第76章 雪夜千里赴山庄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
腊月二十,雪夜,关中山庄,繁花摇曳飘香十里。
雪花飘落到山庄顶部,如水滴融入海面,轻微荡漾出圈圈涟漪,便没入结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洒向整片山庄。
雨落到了梨花林,一座孤碑独立,周围植了些江南花树,桃樱玉兰、紫薇山茶,在浓稠的夜幕中沙沙作响。
随一豆灯光跃动着自花丛走出,无数花枝倾倒,花瓣抖落,楚剑衣轻轻拨开周身的花枝,缓步走到孤碑前。
她的怀里抱着一枝腊梅,正是海霁从江南为她带来的,花瓣娇嫩,即便一路风雪不断,也未受丝毫损伤。
楚剑衣敛着眼神,目光扫过墓碑和坟包,那上面落满了各种样的花瓣,好似一件百花裳,穿在她阿娘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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