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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
让李禛帮他解决萧声绝,这无疑是极好的方法。反正得罪东宫,承担后果的人是李禛,又不是他祝轻侯。
他不费一兵一刃出了气,报了仇,这难道不好么?
祝轻侯盯着手中的白绫,白皙纤薄,浑无杂色,这四年来,李禛每一日都蒙着这东西度日。
他没再想下去,道:“我不要你帮,你也不要去杀他。”
经此一事,萧声绝纵使没死,也落不着好。
放他回邺京,倒也并无不可。
他倒是想让萧声绝临走前给祝琉君道个歉,为他从前说的那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道歉。
但是眼下局势未定,万一萧声绝还想来伤害他妹妹,只怕防不胜防,还是不要让他们二人相见为好。
怀中的青年极其善变,一会儿要他帮,一会儿又咬死了不让他帮。
李禛没说话,轻轻地抚摸着祝轻侯的发丝,祝轻侯用绸带束得很潦草,松松垮垮,稍微一碰,便雾似地散开,柔软地倾斜在掌中。
正值午后,深深内殿笼在半明半昧的光晕中,浮动的微光漂浮变幻,将一应陈设照得微明微灭。
祝轻侯指尖绕着发丝,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他不再插手,还是执意要替他出气?
明眼人都知道后者吃力不讨好,李禛应当不会选后者。
不过……
分别四年,他越发看不透李禛的想法了。
“献璞,你不要杀他,”祝轻侯再三嘱咐,生怕李禛犯傻。
片刻后,李禛终于“嗯”了一声,像是答应。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人都送到跟前了,却只能眼睁睁放他走。
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萧声绝胆敢发话贬低祝琉君,不出三日,他便会让萧声绝跪在他妹妹面前磕头认错。
李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白绫后,睫尖微动,漆黑无光的眼眸透着古怪的平静。
四面幽暗,漆黑。
萧声绝被带进钧台时,勉强还算得上平静,他是太子的人,又有个御史中丞的爹,只要回到邺京,甭管是多大的罪名,他都有法子平安脱身。
水滴声滴滴答答,从石缝落下。
两个时辰过去,他不复之前的镇定,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思绪翻来覆去,性命垂危之际,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御史台,而是一道鹅黄带绿的身影。
绮纨之岁的女娘立在楼台上,转过头,轻盈一笑,温声唤他的小字,“子纨,我会帮你,往后在御史台,没人敢欺负你了。”
“子纨。”
恍惚中,他仿佛真的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声绝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提灯出现在面前,照出一片暖黄青绿。
祝琉君静静俯视着他,神色非喜非嗔。
萧声绝扑了过去,像往常每一次向祝琉君求助那般,满怀希翼:“卿喜,卿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纵使隔着铁门,对方碰不到她,祝琉君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轻声道:“出身卑贱,只堪为妾,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当初,祝家被萧家弹劾,举族被关进廷尉狱,她还满心满眼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她的子纨来救他。
在漆黑的窄牢里惶惶不安地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
从前凭着她祝家势力直上青云的是他,祝家倒台,落井下石贬妻为妾的也是他。
萧声绝猛然一僵,指尖攥住栏杆,抬起头,深情款款,哀求道:“那都是胡话,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爹我娘会容不下你……”
祝琉君提着灯,淡淡的灯辉朦胧了她的眉眼,“既然如此,你找你爹你娘说去吧。”她转过身,没再理会在牢中哀求她的人,径直走出长廊,走到一道身影旁。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唤什么,“……肃王殿下。”
谁能想到,肃王殿下竟然会为她出气,难不成是小玉使唤的?
肃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一身黑襟白裳,宛如昳丽鬼魅,立在漆黑无光的廊内,神色平静,声音很轻:“你叫我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一时间有点沉默,就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祝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扪心自问,她从前和肃王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她朝肃王行礼,肃王朝她略微点头。
祝琉君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唤了一句:“……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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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在想,哥哥的丈夫叫什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叫姐夫顺口一点。
小剧场:
献璞:得到一个助攻,帮我把小玉留下来[求你了]
小玉:哈哈哈看见狗东西倒霉我就开心[加油]
妹妹:……姐夫?哥夫?到底该叫什么[问号]
第29章
一声怯生生的姐夫, 回荡在死寂的窄牢中,周围的官吏和狱卒目露惊色,低头不敢再看。
祝琉君竟然唤殿下叫做姐夫。
可是, 祝家不是只有祝琉君一个女儿么,他们也不曾听闻她上面还有表亲姊妹。
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敢再猜下去,只管低眉垂首,恨不得扮成钧台里的石柱。
李禛立在阴影中,烛火哔剥炸响,一瞬间,微明的火光照亮他幽淡冷寂的眉眼,照得白绫透光, 依稀可见眼眸起伏的轮廓。
众人更加惶然, 看祝琉君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同情,谁叫她胡言乱语,殿下定然不会饶了她。
“嗯。”
李禛淡淡应道。
众人:“……”
……这是, 这是应下了?
他们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殿下,又看看祝琉君,倍感惊悚之余,又有些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祝琉君说出口后也有几分慌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青天白日的,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听见肃王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悬着的心顿时缓缓下落,肃王殿下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她的“姐夫”了?
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 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了满塌,手中捧着卷牍,笑容漫不经心。
他的妹妹,唤李禛作嫂嫂,听上去……
似乎还挺合适。
祝琉君坐在案前,正在用膳,看他这幅慵懒的模样,不像是身处危险的肃王府,倒像是在自家一般,对肃王殿下的态度也散漫随意,浑然不惧。
甚至,还让她管肃王叫做嫂嫂。
一时间,祝琉君脑袋嗡嗡作响,不敢去想她哥和肃王的关系。
她自觉将此事揭过,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下,既然这话都说出口了,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小玉,嫂嫂……”说到一半,她连忙改了口,“肃王殿下帮我料理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祝轻侯姿势不变,就连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慢悠悠地看着卷牍,“哦?”他笑了一下,问:“怎么料理的?”
祝琉君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副画面,她见到萧声绝之时,对方衣裳还算齐整,精神却变得有几分古怪,瞧着像是临近崩溃。
她敛下思绪,没有细想,轻轻揭过:“我也不知。”
祝轻侯微微挑眉,指尖摩挲过卷牍,却没读进去多少,思绪渐渐飘远。
他不让李禛杀萧声绝,李禛也确实没杀。
只不过——
就连他也没想到,李禛竟然让人跪在他妹妹面前,向他妹妹道歉。
这是替祝琉君出气,也是在替他了却一桩心事。
李禛,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有意替他实现。
扪心自问,这种感觉并不坏,有人洞察他的想法,无需言语,便会帮他做成想做之事。
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卷牍上针孔的起伏刺得祝轻侯回过神来,他望着针孔,漆清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卷起狐裘,径直朝李禛的殿室走去。
祝琉君在他身后,刚想问祝轻侯要去哪里,为何这般突然,看清他去的方向,又闭上了嘴——原来是去找嫂嫂。
既然如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隔着格门看去,李禛的殿室幽暗一片,无烛无灯,漆黑幽寂,除了必要的陈设外,清冷得像是一片空旷雪地。
祝轻侯早已习惯,自觉地提了灯,连门也不叩,当着守门侍卫的面,径直走进去。
侍卫刚想说些什么,看清眼前人,顿时敛了声,甚至还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刚从钧台回来,公子小心些。”
殿下一身黑襟白裳,沾了满身的血腥气,瞧着阴森恐怖,吓人得很。
若是可以,他真想提醒眼前这貌美青年别进去,最好换个时辰再来。
祝轻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朝他略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一踏进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幽阴昏暗,提灯的幽光映在四面,沿着衣摆往外曳,一圈淡淡的寒辉如素。
祝轻侯没在意,瞧见殿中立着一道高挑修长的影子,一面朝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献璞,你把他怎么了?”是放走了,还是依旧关着,好歹让他心里有点数,以便来日做好准备。
他刚走进,便看见李禛正低着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擦拭着手杖,杖头呈兽形,内敛中透着恐怖,像是玉制的,处处泛着嶙峋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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