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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
他语调微扬,蕴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吗?”
祝轻侯靠得越来越近,李禛身形笔挺如冰,没有再退,任由距离越缩越短,短得能够数清祝轻侯的眼睫。
祝轻侯仰头,借着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青年浓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献璞,”祝轻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挥了挥,随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问得何其随意,轻浮。
李禛一动不动,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作答:“嗯。”
祝轻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你爱我吗?”
他何其贪心,得到李禛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对方的爱。
不对,不能叫贪心,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又是一阵静默,书房久违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风掀动垂帷,带起几重晃动的虚影。
李禛凝望着祝轻侯,前不久他已经说过这三个字,祝轻侯还要向他再三求证,思及此处,他心头微微一动。
“祝轻侯,”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祝轻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应。
纵然之前从李禛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是他还是想再听一遍,最好听他说上几十遍。
李禛轻轻将他推开,眉眼是一贯的冷淡,分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
他话题转得着实生硬,祝轻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应,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我想回尚书台当尚书令。”
去年他在尚书台摆晋升尚书仆射的宴席,晋升后相当于半个尚书令,转头被廷尉砸了个稀巴烂。
要说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给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书台当尚书令,比他爹还要威风赫赫,叫邺京所有人望尘莫及,悔不当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的么?”
祝轻侯迟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李禛饮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虽然现在一切平静,但他总觉得,李禛依旧在介怀当年的事,也是,谁能毫无芥蒂。
这个芥蒂倘若不处理,只怕会一直梗在他们中间一辈子。
书房尤其岑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蛰伏在血肉中,时刻不停地跳动着。
李禛缓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轻轻捧着祝轻侯的下颌,祝轻侯刚来雍州时清癯单薄,就连下颌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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