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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口,声音很淡:“我不饮酒。”
当年,少年李禛亦是这般说的。
那日是祝轻侯的生辰,他正在兴头上,在僻静无人处哄着让李禛饮一杯酒,李禛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接过了那盏酒樽……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祝轻侯心情有些复杂,索性转移话题:“我要你陪我用一顿膳。”
这个愿望相当于没说,这几个月来,哪一次李禛没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李禛安静地俯视着祝轻侯,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良久,他终于淡声道:“好。”
从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风平浪静,关外的榷场和互市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楼长青的高粱逐渐开始在雍州推广开来,那本高粱杂论更是传遍了晋朝。
雍州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就连对祝轻侯颇有微词的老古板们也逐渐开始正眼看祝轻侯,渐渐习惯了有祝轻侯在的书房。
只是,有一桩旧事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距离中秋越近,书房内的气氛便愈发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旧事,不管平日再怎么爱重他,日后也绝不会再纵着他了。
想到这里,老古板们都有一丝同情祝轻侯了,论智谋,此人确实狡猾聪慧,论容貌,更是世无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错了队,在他们殿下和白眼狼之间,选择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贪墨之罪,实际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权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说到底,祝家只不过是被户部推出来背锅,用于年底平账的替罪羊罢了。
打量着底下年长的官吏或带同情,或带唏嘘的微妙神色,祝轻侯一时疑惑,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处了?
有新来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中秋,殿下可要举办筳宴?”
别处的藩王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大摆筳宴,偏偏这四年来他们殿下从不主动摆宴,也就三四月份那会儿破天荒地摆了几场筳宴,还是为了引出心思不端的官吏才摆宴的。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一惊,殿下眼盲的缘由是晋朝的禁忌,年纪较轻的官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有愣头青问出了口,殿下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必然会……
众人颤巍巍地抬眸,快速瞥了祝轻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祝轻侯挑眉,这些人是什么表情?一副“你要遭了”的模样。
“照旧。”李禛淡声道。
一切照旧,肃王府不办筳宴,只在雍州施粥以及举办灯节,让百姓热闹热闹。
众人替祝轻侯松了一口气,不论他从前做过的事,好歹是位能臣,能将雍州改头换面,若是轻易死在殿下手中,怪可惜的。
照旧是什么意思?
祝轻侯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好奇地问出口。
众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看中秋的话题就要揭过,祝轻侯怎么不知好歹,还追着殿下问。
第50章
“中秋前后, 在坊市间施粥和设灯节。”李禛淡声解释。
他虽然素来不办宴席,府上一贯清冷,却记得让百姓热闹热闹, 欢欢喜喜过个好节。
祝轻侯对灯节没什么兴趣,他从前在邺京不知看了多少次灯节。他倒是对施粥颇有兴趣,施粥在邺京极为少见,满京的皇亲国戚很少会施粥给百姓。
倒不是计较银子,只是施粥这等济民之事会赢得民心,倘若皇帝不主动去做,底下人率先去做,会乱了尊卑,引得皇帝不快。
就连他爹也从未主动施过粥, 只是背地里稳稳当当地调控粮价, 设法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
这件事隐在幕后,没人知道,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好。
“我们到时候去粥棚看看吧。”祝轻侯心血来潮, 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在座的众人:“……”
殿下眼睛还没好,届时坊间人流密集,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依他们看,殿下绝对不可能答应祝轻侯。
李禛道:“好。”
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了,又论起待会儿要去交市买匹马驹。
祝轻侯竖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有意思,他在书房中极力推行的政令,落在百姓头上,对他们来说便是日子上实打实的改变。
他继续听着,尤其留意百姓最近有无所缺,然而百姓最近吃饱穿暖,牛羊成群,谈来谈去,都是一些燕闻逸事。
“听闻肃王殿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养了两个娃儿了,殿下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吧?”
“唉,殿下当真可怜,一把岁数了,家中也没有妻室……”
“要怪只怪姓祝的小奸臣祸害了咱们殿下,要不是他当年……我们殿下何至于此?怕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祝轻侯听到有关李禛的八卦,忍不住笑了,揶揄道:“他们说你一把岁数还没成亲,好可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替祝轻侯笼了笼狐裘,“府里的月饼应当蒸好了。”
祝轻侯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快回去吃月饼吧!”
李禛也跟着站起身,正要朝马车走去,不知看到何处,目光陡然一顿,停在排队领粥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用头巾裹住脸,还是能看出肤色白皙,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倒像是南方来的。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李禛的视线看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人跟着我们?”
李禛淡声道:“无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一旦进了雍州,都成不了威胁。
祝轻侯一向不会怀疑李禛的话,不疑有他,拉着李禛坐上马车,原路返回肃王府。
长街如来时一般热闹,人流如织,两侧高悬的檐弓之上,黑衣人埋伏左右,“你可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肃王?”
另一个黑衣人尚且有几分犹豫,“隔得太远了,周围明里暗里围了好多人,我看不真切。”
“罢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黑衣刺客是奉东宫之命前来的——李玦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先下手为强,特意派了刺客远赴雍州,即便要不了李禛的性命,也要他彻彻底底变成残疾,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长街上,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地行驶,许是顾忌着街道上的人流,车夫驶得很慢。
刺客相视一眼,挽起弓箭,指尖微微一松,淬着寒光的冷箭在日光下一掠而过,直直飞掠向马车,刺破了马车的垂帷,破开一道孔隙。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停下马车,围在两侧的王府护卫顿时团团将马车保护在中间,持刀护立左右,目光警惕,一错不错地盯着箭镞刺来的方向。
“刺中了吗?”刺客首领问道。
射箭的刺客摇了摇头,“看不清。”马车的垂帷过于厚重,就连弓箭也只是射出一丸小孔,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刺客大手一挥,数道箭镞齐发,短短两息用尽了箭筒,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射出筛子的马车。
马车上的垂帷满是孔洞,摇摇欲坠。
不用想,马车内的人非死即伤。
刺客松了一口气,放响响箭,告诉潜伏在暗中的眼线,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宫的任务。
“首领,你看——”刺客拍了拍首领,声音颤颤巍巍,示意他看向下面。
首领忙着发响箭,放完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瞪目结舌——马车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垂帷已经坠了,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肃王殿下根本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长街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内,祝轻侯躺在李禛膝头,仰头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慢悠悠道:“是东宫派人来杀你?”
“嗯,”李禛声音极其平静,“他每年都来。”
这句话险些把祝轻侯给逗笑,每年都来,倒像是专程来赴约似的,一转念,他陡然意识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的凶险。
“献璞,”祝轻侯语重心长,“还是把剑随身带着吧,夜里挂在帐前,悬在床首,怎么样都行。”
凡事还是得当心着些。
李禛伸手,轻轻抚摸怀中人散落的漆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绕了远路,回到肃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崔伯立在殿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禛好几眼,又往他身后看去,直到看见后面的祝轻侯,打量了两眼发觉他身上并无伤口,连忙收回视线。
“殿下,月饼已经蒸好了。”
祝轻侯探头往案上一看,上面摆满了月饼,巴掌大小,有几只捏成那兰提花的模样,散发着甜香。
“崔伯,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口味,”祝轻侯捏起一只月饼,笑眯眯对崔伯道。
崔伯转过头,脸上面无表情,“谁记得了。”
李禛唤了一声:“崔伯。”声音澹然,语调平静淡然。
崔伯不想让殿下难做,勉强朝祝轻侯笑了笑。
祝轻侯也不逗他了,小口小口地啃着月饼,想起去年今日,中秋将近的时候,爹娘和妹妹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再想想如今一家人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他忽然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月饼陡然没了滋味。
祝琉君被崔伯叫来吃月饼,一踏进殿中,一眼便看见了小玉,“小玉!”她转头看向肃王殿下,低声唤道:“问殿下安。”
李禛看了她一眼,“过来陪陪你哥哥。”
祝轻侯将属于祝琉君的咸月饼推给她,眉眼扬起一点笑意,“喏,你的。”
祝琉君接过月饼,啃了一口,期期盼盼地看向祝轻侯,“小玉,你过生辰想要什么?”
第51章
祝轻侯认真地想了想, 示意祝琉君闭眼,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祝琉君满怀的伤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得喊了一声:“小玉!”
祝琉君委屈巴巴道:“你干嘛弹我?”
祝轻侯懒懒倚在圈椅里,座上满是蓬松柔软的狐毛,臂弯上也挽了雪白狐裘,衬得圆领袍明光幽微,降紫粼粼,“我的礼物已经收了。”
捉弄一下祝琉君,让他很高兴。
祝琉君:“……”
小玉怎么这么小孩子心性?
李禛在一旁看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亦染上点点笑意。
转眼便是中秋十五,新月满如银盘, 高悬皎皎银汉, 月华映照中庭,照得地面粼粼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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