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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玦面色冰冷,一旦祝家翻案,祝轻侯和李禛二人会成为他的劲敌,何喜之有?
“下臣派人跟随蔺寒衣身边的人数日,终于找到了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方法。”
李玦侧目看去,眸色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说来听听。”
詹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暗中在荆州建行宫,需要耗费许多许多财力人力,不如我们暗中帮陛下修葺,届时陛下见了,定然会龙颜大悦。”
父皇在荆州修建行宫?
李玦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父皇又何必瞒着所有人?难不成是行宫中有父皇的秘密?
那他更不该插手了。
詹事继续道:“蔺寒衣是替陛下修建行宫,才得了陛下看重,眼下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便是他了。”
这话不假,李玦若有所思,问道:“详细说来听听,究竟修的是什么行宫?”
詹事迟疑片刻,声音愈发低了:“是地下行宫,听闻陛下想要在行宫内登仙,炼灵丹,铸泥俑,以求长生不老。”
李玦敏锐道听出了“炼灵丹,铸泥俑”背后的真意,如此说来,晋顺帝不敢光明正大修葺的原因也找到了。
难怪蔺寒衣能在祝家倒台那短短一个月,博得晋顺帝的青眼,一跃而成尚书台的尚书令。
他犹豫不决,“此举劳民伤民,本是不该。只是孤身为人臣,人子,孝敬君父,理所应当。”
李玦脸上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平静,“速速派人前去修葺行宫,他们要什么,只管给他们。”
……
“蠢货!”
蔺寒衣看见从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飞书,一贯带笑的面容罕见地没了笑意,低声骂了一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之人?!
分明知道陛下不想被人知晓,生怕出现意外无法顺利成仙,李玦还偏偏派人到荆州,还说什么要帮忙修葺行宫?
消息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只怕李玦这个太子也当到尽头了。
又想起账本之事,蔺寒衣只觉所有倒霉事都找上了门,他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眉间的疲惫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李玦到底是太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又有各个士族的鼎力支持。
纵然再怎么蠢笨,他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蔺寒衣沉思良久,以晋顺帝对行宫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李玦插手行宫之事。
“镗鞳——”
铜钵敲响,回响空灵绵长。
雪白垂帷在大殿四面飘忽,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
晋顺帝一身鹤袍,飘逸松散,赤着脚,跽坐在大殿中央,听着白鹤的汇报,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直到敲完整首颂词,他才拂衣缓缓站起身,口中念叨着那首出自民间的神仙赋,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的所有……
念到小神仙继位那句诗,他脸上依旧表情,随手将钵锤掷在地上。
小巧纤细的钵锤轻轻落地,砸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片片碎玉。
“这些人斗来斗去,看得寡人心烦,”晋顺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他阻挠寡人便罢了,就连寡人的亲生儿子,都要千方百计地来破坏寡人的计划。”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奉在殿中的白鹤屏息敛声,跪在晋顺帝脚下,一身雪白,真像一只伏在仙人脚下的鹤。
晋顺帝垂目看着一地碎玉,视线落在安静不动的白鹤身上,“谁阻挠寡人,寡人就杀了谁。”
白鹤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蓦然传来帝王苍老年迈的声音:“取圣旨来。”
他要亲自,除掉成仙路上所有的阻碍。
那些闹个没完的跳梁小丑,以及……:他愚蠢的儿子。
“哗啦。”
纸张飘飞,一张张从案几飘落,像是落雪。
祝轻侯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睁着眼,于阁楼内一片幽暗的漆黑中,透过飘飞的雪白纸张,看见眼前正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白衣缟素,一身寒衣,散着发,慢悠悠地将纸张掷落。
“啊,你醒了啊?”仿佛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寒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一松手,掌心上所有素纸翩飞而来,尽数砸到祝轻侯身上。
他已经没有了上一回的迟疑犹豫,只剩下盈盈的笑。
“小玉,十五年前你救了我,如今我特意来送你一程。”蔺寒衣已经不在乎祝轻侯的态度,他满眼都是怜悯,怜悯祝轻侯为了死去的祝家,赔上了性命。
“谅你再怎么聪明狡猾,机关算尽,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的是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蔺寒衣好心地解释,好让祝轻侯死个明明白白。
祝轻侯慢慢坐起身,跽坐在黑暗中,刚刚睡醒,披着漆黑的发,肌发光细,像一尊玉像。
好像听见了蔺寒衣的话,又好像没有,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笑。
蔺寒衣自顾自说道:“这一路走来,不少人背地里骂我是杂种,是孤儿。”他看向祝轻侯,慢慢地回忆过去,“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你听见那些士族子弟议论我,笑着阴了他们一把,还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想起少年时的过去,蔺寒衣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很淡。
祝轻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平静,“你学得很好。只不过,祝家从未奚落过你半句,从未有过半点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祝家?这样对我?”
蔺寒衣清楚他在拖延时间,依旧微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想要的太多了,祝家给不了我。”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望着祝轻侯镇定的面色,“你以为李禛能保你吗?”他轻声道,“李禛被陛下召进了宫。”
蔺寒衣满意地看着祝轻侯的面色微微一变,微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第60章
漆黑的阁楼内, 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 “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 “你过来, 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 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 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 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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