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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禛轻轻抚摸祝轻侯的漆发,轻声道:“嗯。”
祝轻侯疑心李禛一定会以身涉险,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听进去了么?”
从前横冲直撞,无所顾忌的是祝轻侯,谨慎小心,衡虑困心的是李禛,眼下反而对调了。
李禛以手为梳,轻柔地梳理他的发丝,“我听进去了。”他的声音无比平静,眼眸清湛,清醒而锋利,“我不想再当世人眼中的瞎子了。”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祝轻侯满腹的劝诫,他想劝献璞不要为了他涉险,献璞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祝轻侯沉默了半响,眉眼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透着张扬和神采。
“这下邺京不知要有多少人不得安眠了。
第58章
肃王殿下复明了。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座邺京。
肃王进宫向晋顺帝请安, 随口提起眼疾已愈之事,当众解下蒙眼的白绫,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听闻当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晋顺帝都忍不住探身去看, 又命人请了御医前来给肃王诊脉,经过重重查验,此事确凿无疑。
“砰——”
满案的茶水卷牍被尽数扫落,哗啦碎了满地。
东宫的臣僚和侍从大气不敢出,低眉垂首,恨不得变成一尊泥俑,免得受到迁怒。
李玦站起身,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容,也不知在问谁,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复明?当年不是说那是剧毒, 能叫他永生永世当个瞎子吗?”
明明解药和制药的医师都被他料理干净了,李禛究竟是从何处寻到解药的?又是何时复明的?该不会他早就复明了,只是隐而不发, 暗中筹谋,只等夺走他的储君之位?
李玦越想越恐慌,眼下他还因为寿宴之事被幽禁在东宫,利用天一阁谋财博得父皇青眼的打算又不得不搁置,李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复明……
他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玦看向眼前这群鸦雀无声的下属, 心里愈发来气, “快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重新得到父皇的重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太子的地位还不如他一个小小藩王了。”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小心翼翼提议:“陛下最喜求仙问道, 挥麈谈玄,不如向陛下献上仙丹。”
李玦横了他一眼,他是太子,晋顺帝一死他顺理成章登基,所以晋顺帝对他百般提防,就是费尽心血寻来灵丹妙药,晋顺帝也不见得会受用。
最大的可能是,不仅不受用,还会怀疑他从中下毒。
眼见这招行不通,又有人提议:“不如查查蔺寒衣,自从祝相死后,他是陛下在前朝最信任的心腹。陛下若有所好,必然是差遣他去办。”
李玦又是一阵头疼,蔺寒衣是个忘恩负义的笑面虎,就连抚养他长大的祝家都能轻易背叛,不止心性狠辣,手段更是缜密,想要查他,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你们派人去查,查到消息速速告诉孤。”
出言提议那人低下眉,恭恭敬敬地应下。
与此同时。
尚书台,蔺寒衣看完暗报,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前几日才讥讽李禛是个瞎子,残疾,谁知道今日他就复明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李禛复明,而是他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暴露复明之事,刺激李玦,让他狗急跳墙?
不知怎么,蔺寒衣总有一股隐隐的不详之感。
他压下萦绕心头的不安,招来心腹,“荆州那边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若是有人走漏口风,杀无赦。”
心腹战战兢兢,连连颔首。
蔺寒衣按住眉心,荆州是富庶之地,风水绝佳,百姓数量不少,想要守住那里的秘辛,倒真是不易。
想当初要不是祝清平极力劝阻陛下做那事,惹得陛下对他厌恶至极,他蔺寒衣恐怕还在祝家当一个小小的养子,何来今日的蔺尚书令。
想了想,蔺寒衣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盯着东宫的动向,千万不能叫他们发觉不该发现之事。”
李禛复明之事传遍了邺京,邺京表面仍是风平浪静,实则私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有意重新站队李禛,其中不乏 四年前见风使舵与李禛撇清关系的士族权贵,以及对祝家落井下石的人。
祝轻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叮嘱过李禛:“墙头草也是草,眼下最要紧的是壮大势力,别管他是谁,来者不拒。等到事了,再挨个收拾料理。”
李禛向来对他的话无有不从,无论谁来,皆是来者不拒,以礼待之。
那些墙头草本来还担忧肃王禀性冷淡,看不惯他们拜高踩低的态度,恐怕不会接纳他们,发觉肃王毫不计较从前,当即喜不自胜,兴高采烈地投靠了肃王。
毕竟肃王当年才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在民间备受爱戴,威望素著,又兼文武双绝,智谋过人。
若是能投靠他,他们又何必对那些歪瓜裂枣的皇子曲意逢迎。
有人忙着站队肃王,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群人太过莽撞,肃王眼睛才刚好,还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复发,他们就这么眼巴巴地冲上去讨好,当真可笑。
更何况,肃王的母妃已死,在内廷毫无助力,母族也不复辉煌,光靠一个兴旺的封地有什么用?
有关李禛的议论甚器尘上,一时间,祝家贪墨案倒是渐渐沉寂了下去,祝轻侯早有预料,并不在意,如今最重要的是李禛能否扳倒李玦。
只要李禛当了太子,不,当了皇帝,他又何愁翻案?
尽管如此,祝轻侯心里清楚,他不能凡事都指望着李禛,万一他猜错了,李禛以身涉险,在这场权力角斗中落败,那他只能靠自己。
虽然已经搜罗了不少证据能够佐证祝家是清白的,但是想要证明祝清平确实没有贪墨,最关键的证据是去年十月户部的账本,不仅仅是邺京的税收,还要包括举朝上下的盐铁课税。
想要户部的账本,谈何容易,指不定真账早就被焚烧殆尽,无处可觅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根据户部对外的明文账本,通过实地考察,设法拼凑出一本大差不差的真账。
祝轻侯年少时学的是五礼六书,骑马射箭,与其叫他算账盘数,倒不如叫他轻骑上山射一双白雕来得容易。
不过也并非无路可走,当年联手给祝家罗织罪名的御史台、尚书台、廷尉如今各怀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盘,多的办法让他们狗咬狗,鱼死网破。
祝轻侯心里打着鬼主意,却听槅门敞开,有人走进来。
他抬眸看去,来人竟然是韦姒。
韦姒一身素衣,比他们母子久别重逢那日穿得还要素净——她是冒充侍者进入神仙台的。
“你可曾记得去年十月,我曾和你爹大吵一架?”韦姒想起那段吵得鸡飞狗跳的日子,眉眼浮现出柔和。
祝轻侯当然记得,那回他娘和他爹吵得可厉害了,他爹甚至说要把他娘给休了,最后的结果是——他和祝琉君轮流把他爹教训了一顿,祝清平只是沉默不语,再没有提过休妻和离之事。
直到几日后祝家倾覆,他爹被凌迟,祝轻侯危难中费尽心思把他娘送回娘家,他才隐隐察觉出他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早在那时,祝清平便已经察觉到大厦将倾的前兆。
“你爹留了账本,我将其背了下来,日日夜夜回想,为免遗忘,在韦家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韦姒轻描淡写揭过了这半年的不易,从怀中抽出账本交给祝轻侯,“我用了十几日写下来,应当没有错漏。”
祝轻侯接过那卷厚厚的账本,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心头微微一震,低声唤道:“……娘。”
被流放在外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娘亲,一旦想起娘亲,便忍不住眼眶发酸。
韦姒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看向他眉心上的殷红烙印,上面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留下一道鲜明的色泽。
“有什么事不必自己一人扛着,”韦姒轻声道,“娘会帮你。”
虽然她不知道肃王为何会帮她,帮小玉,但是以小玉四年前和肃王的纠葛,小玉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方能和肃王解开之前的心结。
她的小玉自小便没有出过远门,从未踏出邺京一步,头一次出远门,竟是被流放到九千里之外的雍州。
想到此处,韦姒眼圈微微红了,恨不得把那些害得祝家沦落至此的豺狼虎豹通通料理了。
祝轻侯打小就不爱哭,他少年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哄着他,想要博他一笑。
纵然是此刻,母子在阁楼中对坐相望,他也没有哭,用手背向上拭去了眼角边的晶莹,微微笑道:“娘,你不必担心我,”他道,“还有献璞在呢。”
无论如何,还有李禛,以他的性子,做鬼也会缠着他。
……
远隔九千里的雍州。
祝琉君忙得焦头烂额,天知道肃王殿下为何会把肃王府,乃至雍州都交给她打理?!
与其说是打理,倒不如说她坐镇幕后,看着这群老古板小古板唇枪舌剑,吵个没完没了。
她忙个不停,以至于成了最后一个听说肃王复明的人,祝琉君顶着黑眼圈,又惊又喜,“姐夫,嫂子……”她接连脱口而出两个称呼,都觉不妥,“肃王殿下当真复明了?!”
一旁辅佐她的见素心道,恐怕祝琉君是晋朝中为数不多真心替殿下高兴的人,她言简意赅:“是。”
祝琉君自然欢呼雀跃,肃王殿下眼睛好了,小玉肯定也高兴。
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起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想要害死他们?”
前阵子小玉替祝家翻案的事情也传到了她耳中,她日日都看邺京来的飞书,一连看了好几日,却没看到案件更进一步,想必是受到了阻挠。
祝琉君严肃着一张脸,“我们不能给他们拖后腿,必须想法子帮他们。”
第59章
继肃王复明, 又有一桩消息惊动了邺京,有关去岁盐铁课税的账本流了出来。
漫天飞纸,从高檐飞瓦上纷落而下, 每一张草纸上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将晋朝上下每一州每一郡的课税的记得一清二楚。
长街上,百姓望着从天而降的草纸,不少人弯下腰一张张地捡拾,其中不乏擅长文墨之人,细细端详,一眼便发觉了其中的端倪。
行文有理有据,还有种种经手之人的名号官职,应当是真账。上面还写, 祝清平去年十月奉命回京, 将赋税原封不动地呈给了朝廷。
既然祝清平没有贪墨,银子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绕着这个账本议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祝轻侯放出来蛊惑人心的,有人说这瞧着像是真账,不像是骗人的。
坊间议论不休,慢慢的,逐渐有人站出来说昔日的国相并非硕鼠,曾经也做过不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去年祝家一传出贪墨的消息, 民间便有人一边倒地詈骂祝家, 义愤填膺,仇恨至极,导致想为祝家说话的百姓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被牵连。
如今风气慢慢有所转变, 他们终于大起胆子,循着本心替祝家说话。
百姓手中的草纸自然也落到了官吏手中,御史台的萧佑望着草纸,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不已。
这是真账,母庸质疑。
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这是真账,有了这个,祝家的案子大白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凡是个稍微了解朝局和珠算的百姓,一眼便能看穿祝家是被冤枉的。
“可曾查到究竟是谁散的草纸?”萧佑面色不太好看,追问心腹。
心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萧佑深深呼了一口气,无能,好一个无能,昔日祝清平的臣属比他们能干多了,反观自己麾下,全是一群废物。
他被桩桩件件接踵而来的烦心事折腾得焦头烂额,顾不上问责心腹,“将草纸全部销毁,一张张搜罗,绝不能留在百姓手里!”
距离消息传到萧佑耳中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知道已经散了多少张草纸。
祝家账本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个时候去销毁,免得引人疑窦。
心腹欲言又止,只能答应下来。
这厢御史台的人在紧急搜罗草纸,东宫也不复平静,李玦站起身来回踱步,殿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郁。
“账本……祝轻侯怎么会有账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祝轻侯搞出来的鬼,令李玦最想不明白的便是,祝轻侯为何会有去年盐铁课税的账本?
账本上涉及的官吏足有上万人,还不包括押送课税的兵卒和镖师,这些人都会成为账本的佐证,想要全部抹杀掉这些人的存在难如登天。
倘若这账本是私底下呈给廷尉的,那还有斡旋的余地,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张扬,沸沸扬扬地洒了满京。
李玦惊怒之余,又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是了,只有祝轻侯才会行事如此张扬。
从前如此,现在也不曾改过。
李玦心情愈发复杂,却见东宫詹事满脸喜色走了进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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