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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宫里的授意,廷尉绝对不敢也不会提出重审,但是偏偏晋顺帝最好名声,绝无可能主动授意。
思来想去,怎么也说不通。
萧佑再三思索,道:“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他的授意,约摸是有人暗中搞鬼,浑水摸鱼。”
他宽慰道:“殿下不妨放宽心,祝家都死绝了,祝轻侯大概也死在了肃王手下。就算他还活着,顾忌着母亲,必然不敢妄动。”
思及此处,李玦长出了一口气,“说得有理。传我命令,派人给姨母送些东西。”
他的姨母,祝轻侯的母亲,韦后的表姊妹,也是祝清平的夫人,自从祝家倒台后,被京兆韦氏接回了祖宅。
如果祝轻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几日后,邺京附近的韦氏祖宅。
朱门洞开,韦氏族人立在门前,恭迎东宫的车驾。
“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送礼,问小韦夫人安康。”
京兆韦氏一门表里双姊妹,一个嫁了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晋顺帝,一个嫁了曾经的尚书令,论年龄排辈,韦皇后韦缨被称作大韦,祝夫人韦姒被称作小韦。
韦家人一脸茫然,“前阵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人将小韦夫人接走了吗?”
东宫来使闻言一惊,“什么时候?”
“九月初,天子寿诞半月前,如今应当早就到邺京了。”
秋风萧索,庭内落花几重。
祝轻侯远远隔着花枝,看清不远处女子的身影,改了华袍,一身纨素,褪了金簪,只留一只瘦玉钗。
他看了身侧的李禛一眼,李禛安静地回望他,眼眸平和,似乎在告诉他,眼前并非错觉。
祝轻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头一次褪去了慵懒松散,流露出些许近乡情怯的胆怯。
突逢巨变,韦姒被圈禁在族宅中,一步不得出,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半年来朝思暮想,苦于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又得不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朝相见,还未近前便忍不住双眼蒙泪。
“小玉……”韦姒轻声唤他的小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祝轻侯在距离母亲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娘。”
当初祝家倒台,他千辛万苦让韦氏将母亲带走,免受流放之苦。
母子分离半年,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不远处,李禛立在殿门后,天光倾泻成柱,映照着他的眉眼,褪了白绫,眼眸幽幽。
早在准备归京之时,他便设法派人前去接回祝轻侯的母亲,好让他们母子相逢,让祝轻侯不受牵制。
韦姒用手背向上抹去眼泪,拉着祝轻侯念念叨叨,又问起祝琉君的下落,得知祝琉君留在雍州肃王府中。
她犹豫不决,朝殿前的肃王看去,压低声音:“小玉,你和肃王……”
不等祝轻侯回答,韦姒便道:“为娘只盼你保重己身,切莫涉险,至于旁的事,你尽管随心而为。”
她轻轻拍了拍祝轻侯的手,神色柔和而怜爱。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为祝家平反之事,便交由为娘吧。”韦姒道。
祝轻侯清楚娘亲的禀性,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手段甚至远胜于他爹,但他绝不会让娘亲冒险。
“娘,您好好休养,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便把卿喜接来,好让一家团圆。”在这方面,祝轻侯表现得不容置喙。
韦姒欲言又止,良久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能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什么?姨母不见了?”
李玦面色微微一变,就连胸膛都微微起伏,姨母不见了,还是被“东宫”的人接走的。
如此看来,那群人必定早有预谋。
是祝轻侯回来了?
是了,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他才会冒险接走姨母,也只有他才会为祝家翻案。
“全城搜捕祝轻侯。”
“他身为罪囚,违反晋律归京,按律理当受刑。”李玦当机立断。
这厢,李玦的命令快马加鞭出了东宫,无数斥候在邺京搜寻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祝轻侯。
几乎惊动了整座邺京,满朝的贵人都在议论。
“东宫那位在找谁?”
“祝轻侯?”
“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私自归京可是重罪,只怕这回要死在太子殿下手上了。”
就连百姓也有所耳闻,他们对祝家恨之入骨,不怎么相信出自祝氏旁支之手的谏议。
“祝轻侯私自归京?”
“他来给祝家翻案?这些风波都是他在背后作祟?”
“笑话,祝家何冤有之?怕不是想要继续回京当奸臣,沿袭他爹的作风,好剥削民脂民膏。”
朝廷,民间,无数张口在议论祝轻侯,无数双眼睛等着瞧他的惨状。
无论黑夜白日,斥候在四面奔走,试图擒住他。
就在东宫追捕祝轻侯的第三日,千秋门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紫衣簪金,眉间点砂,轻盈风流。
他鬓边甚至别了一**兰提花,朦胧的紫,带着朝露。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城楼下的百姓,不经意间抬眸看去,目光骤然被那抹紫色牢牢摄住,颤抖着声音问旁人:“你瞧那是谁?”
旁人忙于生计,不耐烦地抬头一看,陡然一呆,惊叫道:“祝轻侯?!”
不多时,城楼下骤然围拢了一群百姓,争着去看祝轻侯,紫衣风流,眉间红印,确是他无疑。
祝轻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不知道斥候正在追捕他么?
当真是不怕死。
斥候闻风而来,混在人群中盯着祝轻侯又惊又喜,正愁找不到人没法交差,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们迅速团团围拢住千秋门,肃清周围的百姓,不让祝轻侯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楼上的祝轻侯毫无慌张之色,倚靠着楹柱,笑眼慵懒地俯视他们。
斥候直觉有古怪,心想对方只不过是一介罪囚,怎么这般有恃无恐?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的长阶上,往上再走几步便能擒住祝轻侯,冷不丁却迎面和城中宿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横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宿卫微笑道:“我们奉廷尉之命,解押罪囚入京,以便调查要案。你们又是哪一部的人?”
斥候隶属东宫部曲,不属于朝中任何的官职,他们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宿卫将人带走。
与其说是押送,倒不如说是护送,瞧他那随意散漫的模样!
祝轻侯慢条斯理走下城楼,他当初是从千秋门里出去的,自然也该打千秋门回来。
一路上,不少百姓远远地打量着他,看奸臣之子气定神闲的姿态,全然有恃无恐,他们心里犯了嘀咕。
究竟是祝轻侯幕后有了靠山,还是祝家当真受了冤屈?
“听说是廷尉把人请回来的,要重新审理祝家的贪墨案。”
“如果祝家没有贪墨,那消失的三千万两白银去了何处?”
“又说祝家藏在天一阁,又说祝家建阁时借机从中贪墨,也不知孰真孰假。”
“祝家定然是贪了,不然那么一大笔银子去了何处?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祝轻侯站定了,回首看那人,声音清晰明朗:“我以身担保,祝家没有贪墨一分一毫。”
“硕鼠之言,谁人敢信?!”
百姓冷笑着痛骂。
时至今日,祝家拿出来的证据也只是祝雪停的谏议,上面附带着天一阁录书的条文,字字句句看下去,祝家不仅没有利用天一阁贪墨,甚至还往里贴了不少钱。
看着倒是有理有据,传出去谁信?
祝轻侯对此并不意外,环视一圈,道:“诸位的血汗钱,我祝某发誓,会替你们找回来。”
他一向慵懒恣意,少年打马过邺京时意气风流。
百姓只见过少年策马翩然而过的影子,以及后来囚犯独坐囚车的落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坚决的模样。
以至于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不定,难不成,祝家当真是被冤枉的。
第56章
祝轻侯回京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了邺京,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瞧,不止坊间百姓一片哗然,就连朝廷勋贵暗自咂舌, 祝轻侯竟然平安无事归京了。
说来古怪,当年明明是廷尉正亲自给祝家断案判罪,为何又平白无故地将人请了回来?
廷尉正满头大汗,来回在庭院中踱步,宫里前不久又给他递了消息,他百般揣摩,以为陛下有意为祝家翻案,便忙不迭地把祝轻侯请回邺京。
至于祝轻侯为何会出现在邺京附近,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左右人都已经被请回来了, 怎么出现的, 又是谁让他出现的,那有什么要紧?
把祝轻侯请回京后,宫里毫无动静, 廷尉正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似乎……他一直会错了宫里的意思。
暗中给他传消息的是宫里的宦官白鹤,从前也是倾覆祝家的主谋之一,若非察觉陛下心意闻风而动,又怎么会传递出对祝家有利的消息?
廷尉正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反应过来, 他似乎被人利用了。
“大人, 发什么愣呢?”
祝轻侯含笑,眉眼弯弯,立于大殿之上。
廷尉正看见他便头疼,自己这是招了个祸害回来, 当年祝家一案不知帮多少朝廷权贵平了帐,倘若祝家翻案,那些人就得夜不能寐了。
“你身为罪囚,理应待在牢狱中,等到案件有所进展,本官自会召你。”
祝轻侯微笑道:“不瞒大人,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一阁谏议是我让人写的,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大不了都传出去。”他眉间烙印殷红,衬得眉眼浓墨重彩,“祝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诸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廷尉正眉头一轩,颇有金刚怒目的威严,“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小人不敢,”话虽如此,祝轻侯脸上的笑意未有半分减退。
他愈是有恃无恐,廷尉正便愈发投鼠忌器,祝轻侯身后的人究竟是谁,帮祝家翻案又是为了什么……
他思虑再三,“既然如此,那你便先行在客栈落脚,廷尉自有人看守你,还望你不要惹是生非。”
祝轻侯含笑应下,“多谢大人。”他略微正色,“我听闻陛下已经准许重审此案,还望大人从速审理,还我祝家一个清白。”
除了百姓,谁人不知祝家是清白的。
廷尉正敲响惊堂木,冷声道:“你一介罪囚,也敢干涉本官审案?”
祝轻侯全然不在意他的怒容,顺势呈上证据,道:“天一阁录书上万,我已将录书的名册全部整理好,包括当年买书的价格,事无巨细,并无遗漏。”他继续道,“还望大人对我父建阁时伺机贪墨的谣言深入查证,为他正名。”
廷尉正并不看他呈上的证据,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祝家是冤枉的,可那又如何,“放下,本官自会去看。”
祝轻侯只得放下证据,这些证据和祝雪停写在谏议中的内容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细。倘若廷尉当真想要翻案,不必等今日他呈上证据,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那三千万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只有找出白银的下落,方能证明祝家的清白。
迎着灼目的天光,祝轻侯一步步往外走,脑海里思绪翻涌,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溯,邺京里的一张张面孔一闪而过,最终停在一张苍老羸弱的面容上。
——正当不惑之年的晋顺帝。
祝家倒台,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就连消失的盐铁课税,也一定在他手中。
这个念头愈发得清晰,祝轻侯总觉得,以晋顺帝好名声的禀性,他必然是将银子用在了不该铺张的地方。
他花了银子,又不想担上昏君的骂名,索性将锅推到祝清平身上。
尽管祝轻侯笃定晋顺帝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他没有证据,更何况,纵使他有证据,他也不能揭露出来。
倘若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那只要晋顺帝在位一日,他永远也别想给祝家翻案。
“祝轻侯招摇过市,光明正大地给祝家翻案……”
李玦紧皱眉头,心底异常的不安,他这个表弟自幼容貌过人,聪慧狡猾,从前站在他这边时,对他来说是一柄好刀。
如今调转刀锋朝向他,他怎能安心。
他不自觉地叩了叩案边,“可曾查到祝轻侯背后的人是谁?廷尉又为何主动将他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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