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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栎抽泣着吸吸鼻子, 哭道:“我只有他一个爹,他待我那么好, 我伤了自己的父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
他方才同那人拉扯一气, 衣裳弄得很凌乱,邬秋来帮他整理衣服。大概是因为已经同雷铤有了婚约, 他现在看雷栎和雷檀, 完全等同于对待自己的幼弟, 甚至于有点慈爱的意味,一面替雷栎将衣领理好, 一面摸着他的头发:“栎儿乖,不哭了啊。你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被那男人逼不得已, 一时太激动,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再说,雷大人是舍不得你受伤,爱子心切,这才自己挡下的,你知道他的心,他不会怪你的。”
雷栎还是闷闷地垂着头落泪,半晌才忽然说:“秋哥哥,还请你不要告诉阿爹,他的病那样重,知道了又肯定要伤心,反倒不好。也别告诉弟弟,他不知道这些事的。”
邬秋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若不想让崔郎君知晓,恐怕等下还要去同雷大人知会一声,不然崔郎君焉有不问的道理。檀儿那里我也不会去说的,你只放心吧。”
他其实还有几分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细问雷栎,怕惹得他伤心。这小书房紧挨着堂屋,可巧雷迅对那男子说话的声音这时从外头传进来,两人皆屏息敛气去听,从听到的言语中拼拼凑凑,倒让邬秋听明白了事实经过——
雷栎和雷檀确实并非雷迅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养子。
原来当日崔南山生雷铤的时候,孩子的位置不大好,险些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最后崔南山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不过两人能有一个孩子,一家人幸福安康,已经非常知足,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美中不足的是崔南山落下个病根儿,此后腰上有伤,容易作痛,身子不如从前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雷铤二十一岁那年。一日雷迅出诊,回来便神色有几分凝重,崔南山因问道:“此次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这般愁眉不展的。”
雷迅叹了口气:“方才的病人是北里一个乐伎,此女染上痨病,已是病入膏肓,我也回天乏术,不过帮她捱些时日罢了。她家中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可怜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四岁,小的那个才快到两岁,走路尚且不稳当呢。”
崔南山向来心软得很,又很喜欢小孩子,听见这乐伎命不久矣,又有两个幼子,立刻也多了几分疼惜,着急道:“她家中可还有别人?这样小的孩子,本身还需要人来照顾,她又是个病人,也需精心照料,难不成全靠那两个孩子么?”
雷迅摇摇头:“我也问过,那乐伎说孩子的父亲两年前到江南去经商,至今音信皆无,已不知所踪。她并无其他亲人在世,现在家里是邻居有时帮着照看照看。”
他们做郎中的,见过身世悲惨的病人数不胜数。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减免药费,或者施些银两帮衬,却也不好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可崔南山和雷迅都明白,这乐伎家中已不是用钱可以救助的。即便如此,崔南山还是恳求雷迅道:“今日晚间叫铤儿看着屋子,你带我去瞧瞧他们好不好?我做些热乎饭食一并带去。”
雷迅知道他心软,点头应允。于是等医馆关门之后,两人就让雷铤看家,崔南山提了个食盒,炖了肉汤,又蒸了几个馍馍,跟着雷迅同往那乐伎家去。
雷迅敲敲门,门后一片寂静,两人都不约而同担心起来,又敲了敲,才听到有人咳嗽,耐心候了半晌,门才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小男孩从门缝露出半张脸,很警惕地看着外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随时预备着咬人。他还够不到门闩,脚下踩了张小凳子,小脸很瘦,显得眼睛更大。已经是初冬时分,他还没穿上棉衣,脸和手都有些发红,头发衣裳也都不大整齐,想来是母亲病重,他自己又太年幼,还没法将自己收拾利落。
他认出雷迅是白天来过的郎中,明显放松下来,急急忙忙从小凳子上爬下来给他们行礼,又高高兴兴冲屋里喊道:“娘,是白天的郎中大人来啦!”
这间屋子倒不算太小。据说这乐伎琴艺高超,过去名气不小,甚至邻省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愿意出钱请她去宴席上弹奏一曲。可现在,院内却是一片衰败景象,满地枯枝败叶,清清冷冷。
屋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摇摇晃晃跑出来,拉着那大些的孩子,一只手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含着,也不说话,眨着眼看崔南山。
雷迅在院子里向屋里问了一句,听见一个女子咳嗽中夹着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说请他们进来。雷迅和崔南山进去看时,只见屋里也没生炉子,冷得如同冰窖,几床被子全盖在那女子身上。再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女子两腮无肉,奄奄弱息,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崔南山心里不忍,忙打开食盒。那女子已经病得水米不进,勉勉强强也只灌下去几口汤。
两个孩子也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四岁的那个还能勉强自持,小的那个闻到香气,饿得一个劲咽唾沫,小嘴一撇,像是想哭。
他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闹,让娘先吃。”
床上的女人费力开口:“多谢大人美意,请给孩子吃吧,我已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快不行了。崔南山扭头擦了擦眼睛,将馍馍撕成小块泡进肉汤里,招呼两个孩子:“好孩子,过来吃吧,你娘已经吃过了,再说还有很多呢,还够吃。”
那大孩子道一声谢,端起碗却没急着往嘴里送,先拿勺舀了,要喂给弟弟。崔南山忙道:“好孩子,你自己吃,我帮你喂弟弟吃饭,好不好?”
他又盛了一碗,招呼那小孩子:“来,孩子,到我这来。”
小的那个小心翼翼看了看哥哥,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到崔南山腿边。崔南山就将汤泡馍一勺勺舀起来喂给他。天气凉了,孩子穿得还很少,崔南山身体不好,早早就穿上了厚实的棉衣,还披了条厚斗篷,身上很暖和,那孩子吃着吃着,就蹭到了他怀里,最后已变成崔南山搂着他慢慢喂饭。孩子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啊呜啊呜追着崔南山手里的勺子咬。大一点的那个也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一口一口紧着往嘴里送。
雷迅在一旁看了,心里也不好受,便将自己的斗篷脱了,给那大孩子披上。
第二天午间,雷迅和崔南山又到他们家中去探望。还未进门,便看见围着好些人。原来那女子到底没能撑过去,已经撒手人寰了。有些大人要进门去将她抬了出去,那大一些的孩子死命拦着不让,小的那个没人照管,坐在远处屋角的地上一个劲地哭。
直到看见雷迅和崔南山进来,那大孩子才松了手,也哭了起来。崔南山将那小的抱起来搂进怀里,又过来蹲在那大孩子旁边,将他也一并抱住,怒目向周围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认得他是医馆的郎中,也都尊敬他们,便有人出来回道:“郎君,不是我们要欺负孩子,只是那孩子早上跑出来,说他娘喊不醒,街坊邻居进去一看,原来人已经没了。我们知道他家里没有旁人,就想帮着给发送了,谁想到这孩子又不让了,又哭又闹,只不许我们去抬。”
大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大人,你救救我娘,我娘没有死,你再救一救她。”
崔南山转头看向雷迅,雷迅已经过去查验过,冲他摇了摇头:“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孩子一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周围不少人跟着落泪。
雷家帮着操持了丧事,将那女子入土为安。可怜她一生漂泊无依,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不知自己生于何处,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金银珠宝皆被她相公带走做经商的本钱,她成婚后便没什么人再请她去弹琴,两三年后一辈新人换旧人,早有新的乐伎取代了她的位子。家中的积蓄所剩无几,只留下一把琴,还有孩子,到头来,也只知道她名叫文娘而已。
两个孩子就暂时住在医馆。大一点的那个说自己名叫张云,小弟弟出生时父亲已经南下,母亲说要等他回来取名字,所以两岁了仍只有个乳名叫雨儿。两个孩子年纪小,特别是雨儿,夜里总是惊醒哭闹,崔南山便把两个孩子都带到自己房里,把雷迅撵到书房去睡,自己同孩子们挤在一起。
他们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了新衣裳,一边一个挨着崔南山躺好。软绵绵热乎乎,雨儿还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崔南山身上。
崔南山一会儿拍拍这个,一会儿哄哄那个,心里发软。
第二天,张云和雨儿没有被送到慈幼院去。
雷迅和崔南山认了他们做义子,给张云改名叫雷栎,雨儿改叫雷檀,入了雷家的户籍。之后九年,雷迅夫夫待他们如待亲生儿子,也不再提起他们过去之事。因此雷檀并不记得当初的事,但雷栎还留着些印象,他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文娘,也记得害苦了他们母子的父亲——张成。
雷迅一指张成的脸,怒容满面,呵斥道:“若不是你,带着全部家当去往江南,又几年不归,若不是你抛妻弃子,文娘或许不会死,两个孩子又何至于险些冻饿而死?你还有脸面,到我家来讨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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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惊觉铤铤子和秋秋子已经两章没有发过糖了!!
下一章!下一章让他俩狠狠发![求求你了]
第25章 雷家的孩子
雷迅的斥责说得清楚, 四周百姓一时议论纷纷,皆指责那张成忘恩负义,背弃妻子。张成的神色却不见慌乱之意,指手画脚地同周围人嚷起来。
雷迅不愿再吵下去, 一则他知道雷栎就在旁边书房, 不想叫他继续听着这些引人不快的往事, 二则若闹得大了, 怕后面崔南山和雷檀听到。雷檀来到雷家时才两岁, 这些事都已忘记, 若现在知道了, 也是徒增烦恼;崔南山又卧病在床, 依他的性子,听闻此事,岂有不生气不伤心的。故此雷迅也顾不得细细处理手上的刀伤, 忍痛出来道:“够了,我话已说明, 雷栎雷檀是我雷家的孩子,入过了我家的户籍。你再不走, 我便要叫巡检来拿你了。”
张成并不死心:“莫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家子嗣凋零,钻了这个空子拐回我的两个孩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若执意不还, 便随我见官去,我倒要看看天下有没有拐走别人家孩子反说无罪的道理。假如你现在知道怕, 乖乖将孩子还我,我还能给你些银子,算是感谢你这几年代我给他们一口饭吃。倘若你执迷不悟, 到了官府,这银子可就没有了。”
雷迅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雷铤从一旁拨开人群走过来。他见雷迅一条胳膊已被血染红,当时就变了脸色。原来他刚从府衙出来,往医馆折返了没有多远,就碰上了同住一条街的街坊,那哥儿认得雷铤,忙好心提醒他家里出了事,雷铤闻言紧赶慢赶回了家,所以比平时快些。他见自己的父亲被人伤了,又见有人站在门口同雷迅对峙,若不是自己还没弄清原委,怕打错了人,早就已经要动手了。
雷迅伸手拉住他,不叫他妄动。雷铤只得将火气暂且勉强压了压,过来先查看雷迅的伤情。
张成一见他家又来一人,又见雷铤生得高大,神情冷峻,不像好惹的模样,方才的气焰也消了三分,上前几步,低声说道:“两位大人且细想想,这终归是别人家的孩子,和亲爹比起来,谁会真心为养父母操持家事养老送终?或者日后两个小的长大了,大公子这家产岂不还要拱手分给外姓之人,不如就让我将他们带了去,一来全了他们的孝道,让他们免受世人唾骂,说他们不奉养亲生父亲;二来也省得日后久病床前无孝子,给雷大人和夫郎添堵;三来也替大公子省些麻烦,如何?”
雷铤并不理睬他,只问雷迅道:“爹,你的伤可是他害的?”
张成不等雷迅开口,抢着接话道:“说到这伤,这可是张云——忘了,他现在被改了名姓,叫雷栎——是雷栎拿刀捅伤的,大人你瞧,你待他再好,又有何用?”
邬秋正将雷栎安顿在小书房里,自己打了盆清水,带了干净的纱布端出来,预备让雷迅清洗伤处。他方才在后面并没听到雷铤回来,忽然见了他,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无端觉得一切困扰都可以顺利度过了,可念着人多,也不敢和雷铤过分亲密,只惊喜道:“大哥回来了!此人来医馆吵闹了半日,不由分说便要带走栎儿和檀儿,还逼得栎儿引刀自伤,若不是雷大人动作快,只怕栎儿的脸现在已经毁了!”
雷铤不再迟疑,一把攥住张成的手腕,反手一拧,一推他肩膀,他身不由己便反身跪在了地上。
雷铤一手按着他,扭头看看邬秋,神情柔和了很多,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却不自觉在眼里流露出与方才面对张成时判若两人的温柔。邬秋立刻明白了他想问什么,答道:“我让栎儿在小书房里先歇着,他才哭过,便先不叫他出来了;檀儿在后头照顾崔郎君,他们都不知晓今日的事。我……我们都没事,大哥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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