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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栎很感动,他今日哭了太多,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小嘴撇了半天,也只是红了眼眶,不见泪滴,哽咽着想说些话,说自己永远都是雷家的儿子,却什么也说不出。
等雷铤用完饭,众人也各自散了。雷迅和雷栎各回房中休息,雷檀虽聪明,但毕竟人小见识薄,还好敷衍些,只是今日外头的吵闹和雷迅的手伤不大可能瞒得过崔南山,雷迅回房时简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邬秋和刘娘子同到杨姝房中去,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吃了两口茶点,这才也去歇了。
雷铤一个人在前头,先前叫雷栎帮忙晾开的药草,还需要细细收拾好。
他正弄着,听到背后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只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住,却仍装作没有发觉,专心致志低头摆弄他的药材。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挪近了,在他背后停下,紧跟着便有人一下子扑到他背上。
雷铤扭过头,邬秋正歪着头,笑弯了眼睛看着他。雷铤配合道:“什么时候来的,方才没留神,吓了我一跳。”
邬秋满意了,笑得很灿烂,手勾着雷铤的脖子,贴在他背上用脸蹭他:“哥哥忙什么呢?我来帮你么?”
雷铤笑道:“只把这些药草拾掇拾掇,不费什么事,秋儿先回房歇着吧,我晚些去看你。”
邬秋不依,摇摇头从他背上下来,转到旁边瞧着他弄:“才吃了两口点心,这会儿便不急着回去了,在外头站一站消消食却也好。”
雷铤亲了亲他的嘴唇:“我去预备点消食的汤饮来吧,别积了食火,到时候冷风一吹,内有火而外受风,可要生病呢。”
这时候已经是农历七月下旬,夜里凉风习习,不复白天的炎热。邬秋依到了雷铤怀里,鼻子在他身上拱着嗅了嗅,闻着那令他安心的气味:“不必啦,也不过略吃了一点,却也不觉得撑。”
他牵起雷铤的一只手,往自己肚子上摸,笑着逗他:“你不信?那就自己看看?”
这几日繁杂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赵文赵武要被流放边陲,张成的事也已经判完,崔南山的病也见好转,渐渐脱离了危险,雷铤的心里也松快不少,见邬秋哄他嬉闹,便从善如流,搂过他的腰,将他抵在一旁的墙上亲了回去。
亲完雷铤一松开手,邬秋的身上便软得直往下滑,雷铤忙笑着将他搂在怀里抱好。邬秋的嘴唇红得紧,脸和耳朵也一样的红。雷铤余光瞥见他自己偷偷摸自己的嘴唇,更觉心尖发软。
他们只在写下婚书那一晚行过一次房事。许是因为雷铤动作太温柔,邬秋没觉出太多不适,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此时又有几分动心。可他这几日也跟着劳累,身上实在乏得厉害,心里犹豫,红着脸看着雷铤不说话。
雷铤在他脸上捏了捏:“怎么了?”
这样的心思,邬秋哪里好意思开口明说,眼里波光流转,闪烁不定地游移半天,才小声开口,在雷铤耳边说道:“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这几日我实在太累了……”
他眼瞅着雷铤的手就要往他脉上搭,心里直气雷铤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跺跺脚按住他的手腕:“我又没有生病!只是太累了,我是说……是说……我本来想……”
他说不下去,气得抽身自己站好:“你弄吧,我先回房去了。”
雷铤早笑起来了,怕真的把人惹急了,忙拉着他哄道:“好好好,秋儿别生气。这几日的确忙碌,再要夜里闹一闹,倒真成了‘从此君王不早朝’[1]了。我也想念秋儿,等忙过了这一阵,到时加倍还你,如何?”
邬秋在他肩上捶了两拳:“怎么一点没个正经样子!”
雷铤挑眉:“莫非是我会错了意?”
邬秋钻进他怀里,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给他看了。
雷铤虽这样说了,却也知道邬秋本来身子弱些,这些天又累。崔南山不就是劳累过度,才受了点风便成了伤寒之症,故此也不敢折腾人,老实了二十余天,虽然时不时溜进邬秋房里过夜,却只是搂着他亲一亲,没做过半点旁的事。
过了八月中,医馆众人终于得以松缓下来。朝廷赈灾的钱粮已到,还拍了不少太医和郎中,帮着将瘟疫压制住。这疫病最怕的便是起头迅猛发作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一下让城里城外无数的灾民百姓染上,养病坊人满为患,那时是雷铤他们最累的时候,而现如今方子已经找到,病人也渐次稳定下来,只需按部就班救治即可,又多了许多朝中的郎中,故此雷家终于得以缓一口气。崔南山的病也渐渐好转,虽然消瘦轻减了许多,但总算保住性命,已经可以在院里同大家一起坐一坐了。
天气渐凉,午饭后,众人便也不用急着回房去避暑,摆了茶桌,在院里大家坐着喝茶说闲话。崔南山披了件厚衣裳,雷迅坐在他身边,摸着他一只手看他冷不冷;杨姝和刘娘子也在旁边坐了,几人喝着茶说话;雷铤看桌上的几样小茶点没有邬秋很爱吃的,便自己起来到灶间去找;雷檀上蹿下跳坐不住,闹着雷栎陪他玩,邬秋就在一旁笑着看。
一个多月都没有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了。邬秋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看两个孩子打闹,觉得有些发困,却又不想立刻回去,还想留下再跟大家坐一坐。
雷迅看雷檀像猴儿一样闹,逮个机会,伸手在他头上一敲:“大家都好好坐着说话,你也老实些吧。实在没事做,便去读一读你的医书去,别以后来个病人,你脉也不会把,病情也不会问。”
雷檀不怕他,也知道他不是真的赶自己走,叉腰扬起小脸:“爹,你可别瞧不起我的医术,我可是日日好好读书,马上就是名动永宁城的名医了!”
雷迅和崔南山都看着他笑,连杨姝刘娘子也笑了,雷檀一皱脸:“怎么!你们不信不成?”
邬秋笑着哄道:“岂敢不信,自然大家都相信的。”
雷檀嚷道:“秋哥哥明明就不信!一直在笑!好,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医术,来来来,秋哥哥,让我给你把把脉。”
邬秋忙忍住笑,正色将手递给他。雷檀摇头晃脑把了半天,眼睛却渐渐瞪大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邬秋惊叫着问道:“秋哥哥,你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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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1]:引自白居易《长恨歌》
其实写到前面那部分的时候觉得也挺悲哀的,雷家明明完全占理,没有做错任何事,想要对抗张成的行贿,竟然还得需要依靠一些人情关系……嗯……
写了十万字饺子,终于到醋了[菜狗]
第27章 两个月身孕
雷檀一句问询, 真真是语惊四座,一时间连同邬秋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雷迅最先明白过来,慌忙呵斥道:“胡言乱语!我看近日是管你太松了, 叫你卖弄, 这话岂可乱说!还不快给秋哥儿赔礼!”
邬秋是个寡夫哥儿, 平时又一向老实懂礼, 这会子忽然说人家有了身孕, 幸好是在家里, 倘若传了出去, 邬秋岂不要被外头众人议论的唾沫星子淹死!
雷迅平时很少这样严厉地训斥孩子, 一时间雷檀也慌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掩住口。可……可他觉得自己没有摸错, 确确实实是滑脉如珠,是有了孕的脉象。故此, 他虽然急得眼里含泪,一迭声给邬秋赔礼道歉, 神色中却掩饰不住有股困惑之意。
崔南山一看雷檀的神情,也变了变脸色, 向邬秋伸出手来:“小秋, 别理他, 我看看。”
邬秋这时已经心跳如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连嘴唇也泛白了,崔南山见他这个样子,只当是被雷檀此言气的, 便想着自己快给人看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此事纯属子虚,然后再罚雷檀的错,也好让邬秋和杨姝消消气。因此也不等邬秋回话,就将手搭上了他的脉。
一时间雷檀也不哭了,雷迅和雷栎也顾不得指责他,杨姝和刘娘子两手交握,都盯着崔南山看。
崔南山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抬眼看了一眼邬秋,然后收回手,轻声说:“没有的事,秋哥儿,你先回屋里去歇歇。”
他虽然嘴上说“没有的事”,但是只需那一眼,邬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邬秋的头脑一片空白,脸色惨白,虚汗淋漓,杨姝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秋儿”,伸手想去扶他,可手刚一碰到他的手背,邬秋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喘息变得急促不安,猛地一下站起来向后退去,没注意衣袖刮到面前的茶碗,“咔嚓”一声,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邬秋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整个人要被灭顶的恐惧淹没了。他,一个寄住在医馆的寡夫哥儿,还带着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外头灾民涌入,瘟疫四起,而他竟然在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起身又猛,心里又怕,茶碗碎裂声又太过尖锐。邬秋牙齿打颤,眼前一片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了。耳内一阵嗡鸣,他隐约听到有人喊,却再听不清,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可他并没摔在地上。他听到更多杯盘摔碎的声音,接着跌进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雷铤接住邬秋,抱着他顺势跪在地上。他轻轻晃了晃,喊了两声邬秋的名字,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方才没有流出来的几滴泪,这会儿从眼角滑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雷迅被气得手直抖,指着雷铤说不出话来;杨姝看着雷铤哭,反反复复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刘娘子在一旁拉着杨姝紧着让她缓口气;崔南山让雷栎带着雷檀先回自己房里去,转而劝雷迅莫要动气。
雷铤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搂着邬秋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也措手不及,可事到如今,真的闹出事来,总不能叫邬秋来担着长辈的责问和后续的琐事。
崔南山赶紧接话:“真是糊涂,还在这里杵着呢!还不快带小秋回屋里,让他躺下!”
邬秋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四周白茫茫的,仿佛会变化。一时变成了医馆,仍是院里的方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茶,但是雷铤不知哪里去了,其他所有人都在紧紧盯着他看,他没看见有人张口,却听见四下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也不属于医馆任何一人,嘁嘁喳喳地念叨:“还没过门就大了肚子,当真不检点,没有半点廉耻之心,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还是个寡夫,真是对不住他死去的先夫,他家里人白养了他这些年。”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这些话都是他过去二十几年里听村里人闲牙碎嘴说起过的,怎么会忽然又说在他身上?
还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物又变了。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铺天盖地从头顶浇下来,杨姝站在他们的老房子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邬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杨姝就那样含着泪静静看他,眼里满是失望。
邬秋好像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从前的街坊邻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来到一间空屋,这里不知是谁的房间,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很累了,便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个小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什么汤。邬秋直觉不大想去碰,可手却像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东西,送到唇边。
邬秋的眼泪徒劳地流下来,在心里默默恳求:“别喝,别喝啊!”
即便手抖得不成样子,可他到底还是把那碗汤喂进了自己嘴里,原来不是汤,是药,是他此生喝过最苦涩的药。
药液流进喉咙的时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生得可爱极了,雪团子一样,看着是个岁数极小的小哥儿,脸颊肉嘟嘟的,牙都没有长齐,站也站不太稳当,过来扒着邬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怜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邬秋无端萌生了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孩子。他看见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弯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脚地安慰:“不会的,阿爹怎会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伤心,小手指着桌子:“那阿爹为什么要喝那碗药——”
药?邬秋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小腹一紧,看到自己身下汹涌而出的鲜血。满目皆是殷红的颜色,邬秋竟不知自己身体里可以流得出这样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挣脱了那股一直桎梏着自己手脚的力量,一把抓过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认出那是雷铤的声音。四下里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邬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还懵懵地没有反应过来,渐渐地才认出这是在自己房中。雷铤就坐在他身边,见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俯身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秋儿别怕。”
邬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颤声叫了声“哥哥”。雷铤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里。方才他已替邬秋脱了外头的衣裳,只穿着一身青绿的里衣,头发也解了发髻,一头青丝淌在脑后,加上脸色不好,整个人像极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种薄如蝉翼的易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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