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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声音发虚, 手指都在发抖,仍抓着不松手:“孩子呢?”
雷铤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阿爹抱出去了, 孩子刚生下来,身上有些血污, 要好好擦洗干净。秋儿听话,再稍用一点力气, 胎衣留在身子里可不成, 听话, 我会帮你。”
邬秋没有精力多思忖他的话,也忽略了雷铤漏洞百出的谎言, 跟着雷铤的节奏又使了两回力,觉着身子里又有一大块东西被扯出来,身上好像更松快了些。他本就是勉力支撑, 此时更是眼看着要坚持不住,雷铤凑上来,在他眼睛上亲了亲:“秋儿受苦了,如今已经都好了,剩下的交由我来弄。秋儿累坏了吧,先睡一会儿,我会一直在这里,也会看顾好孩子,放心吧。”
邬秋用脸蹭蹭他的脸,最后轻声问道:“听到……孩子哭了么?”
雷铤手上有血,不便去摸邬秋的脸,便只同他厮磨着,亲他的嘴唇、鼻尖、眼角、发丝:“听到了,孩子很好。秋儿放心睡吧,醒来便可以好好看看孩子了。”
邬秋不疑有他,放心地阖上眼,没几息便沉沉睡去了。
方才雷铤一直怕他一定要看看孩子,怕他一时情急引得血崩。如今见邬秋总算被哄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心底的痛也跟着翻涌上来。
孩子也是他的亲骨肉,他和邬秋一样,数月来每一日都热切地盼望着孩子到来。他每一日都隔着邬秋的肚子同孩子说话,给他吟诗抚琴,孩子要用的物件,都是他花了心思亲手置办,书房的柜子里收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他和邬秋,邬秋说等孩子生下来,再比照着孩子的样子画上去……
现如今,他身为永宁城的官医,却极有可能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雷迅他们都守在外头,崔南山将孩子抱出去,倘若大家一起都救不回来,那便真的是天命如此了。更要紧的是,雷铤现在寸步不敢离了邬秋身边。他知道孩子生下来只是头一步,若料理不好,后头许还有危险,便仍是守着邬秋。屋里早预备下了各式的药,他便取了药膏来,想替邬秋身下的伤处上药。
杨姝也留在屋内帮忙,此时忽然拉住雷铤,将那药自己端了过来:“儿婿,这药还是我来上吧。”
她是过来人,又是长辈,见过不知多少生过孩子的哥儿女子被相公厌弃。方才她也看了邬秋的伤,虽伤得不很重,却也有几道狰狞的裂口。她知道以雷铤的涵养,必不会当着邬秋和自己的面表现出介怀的意思,但难保他心中不存芥蒂,倘若他与邬秋真的因此生了嫌隙——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日后他们之间没有了情爱,只靠着雷铤身为相公之责和对邬秋的怜悯,这日子只怕是要过不得了。
雷铤何等聪明,他又是郎中,见惯了人间百态,杨姝一提,他稍加思索,便明白她的担忧之处。现在他也无心与杨姝剖白,只是邬秋的身子,即便是杨姝来照料,他仍觉着放心不下,习惯于事必躬亲,便向杨姝道:“娘,还是我来吧,我作郎中的,还是要亲自侍弄才好放心,再说我是秋儿的相公,如此也并无什么不妥。娘若担心,便帮我一同……”
他话音未落,忽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婴啼。
起初只是细弱的一声,跟着愈来愈洪亮。
崔南山抱着孩子,脸上汗和泪交融成一片,又是哭,又是笑地跑进内室。一进屋,看见杨姝在椅上坐着,已经喜极而泣;再看雷铤向后靠在立柜上,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抬起来挡着脸,胸口急剧起伏,虽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同样是如释重负。
他再松手时,眼睛也红了,几滴清泪顺着脸侧滴落。
邬秋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悠悠醒转之际,尚未睁眼,便先一步感受到身上异样——肚子不再那样沉甸甸压着自己,也不似生产时那样剧痛,可腰上还是酸痛的,眼睛也不大舒服,身下更是针扎似的刺痛。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孩子呢?邬秋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记起了自己昏睡前的经历。
他没有见到孩子,也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便是此时,四周也是静悄悄的。
邬秋猛地睁开眼,胳膊撑着床就要起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一剧烈挣动,才发觉身上竟一丝力气也没有,不仅如此,还扯得腰腹更加疼痛,眼泪一下被激了出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雷铤就在他身边坐着,只没想到他忽然睁眼就起身,也唬了一跳,忙扶着邬秋,自己身子靠过去撑住他:“秋儿莫动,仔细伤着了。”
邬秋顾不得别的,拉着雷铤哭道:“孩子呢?我怎么不见他?我想起来了,先前也没有听到他的哭声,孩子还在不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我拖了太久生不下来,把孩子拖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说实话,我要见见孩子!”
他说话时,雷铤已经扶着他躺回去,自己也在他身侧斜靠着躺下,先托着他的脸看了看,而后便将他搂在怀里安抚道:“别慌,孩子没事,一切平安。他一直哭闹,我怕扰了你歇息,这才叫阿爹抱了去,现下阿爹和娘都守着孩子呢,没事的。”
他又在邬秋额头上亲了亲:“秋儿做得已是极好了,孩子一切无恙,不要怕,先将气息调匀,好好躺着,我去把孩子抱来,好不好?”
邬秋这才哽咽着点了头,雷铤又抱着他哄了哄,这才安顿他重新躺好,给他额上戴了条抹额,防着他受风,又将床帐放下,这才出去了。邬秋这一觉睡了两三个时辰,现在已是午时,可今日外头下雨,天还很昏暗,又有些风,不像是五月的样子。邬秋身子发虚,倒觉着寒浸浸的,可又挂念着孩子,蜷缩在被子里掉泪。
雷铤怕邬秋没有精力应付,先没叫杨姝和崔南山跟进来,自己小心地抱了孩子走到床边,邬秋急迫得很,已用手将床帐撩起来:“快,快给我看看。”
雷铤笑着将孩子挨在他枕边放下。邬秋终于见到了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小家伙,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孩子身上还有些泛红,半梦半醒中发出几声软软的哼唧声,邬秋伸手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小手,原来他这样小,小小的拳头落在自己掌心,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觉着柔软之极,世间所有的东西都不能拿来比拟,心便也跟着软下来,又亲了几下,不知该怎么宣泄自己满腔爱意才好,眼巴巴抬头看着雷铤:“哥哥,我想抱抱他,可是没力气……”
雷铤便先将孩子抱到一旁,搂着邬秋让他慢慢起身坐在自己怀里,便再将孩子抱过。他已经同崔南山和杨姝学会了怎么抱着新生的婴儿,再手把手教给邬秋,等邬秋将孩子抱稳,又将手伸到邬秋的胳膊底下,替他托着,让他可以将双臂搭在自己腕上。
邬秋搂着孩子,也顾不得哭了,只呆呆地看着。刚才孩子被弄醒了,软软地哭了起来,但一到邬秋怀里,贴着阿爹的身子,便很快不哭了。
雷铤亲着邬秋的侧脸和头发:“你看,你一抱就不哭了,这小家伙还会认人呢。”
外头的雨下大了,但邬秋背后有雷铤抱着,怀里还有个热乎乎的孩子,一点也不觉着冷了,笑得眼睛弯弯,又看了半晌,才扭脸也在雷铤唇角亲了一下:“孩子长得很像哥哥呢。”
两人又凑在一起盯着那小家伙看,细细比对着那小小的五官同双亲的相貌有哪里相像。
邬秋这才想起来:“说了多半年,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没有?”
雷铤笑道:“我们说好我来取孩子的大名,你来给他起个乳名的,秋儿先说。”
如今孩子真真切切抱在自己怀里,与从前他在肚子里时又是不一样的感受。邬秋觉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想,沉思片刻,便道:“今日是五月初二,眼看着要到端阳节了,我那会儿要生他的时候,在屋里走动,还闻到咱们房门那挂的艾草香。不如就取个艾字,就叫艾哥儿,哥哥觉着如何?”
雷铤想了想:“的确不错,艾字又有美貌之意,配得上我们的小哥儿。既如此,便该轮到我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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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特软软……嘿嘿嘿宝宝嘿嘿宝宝……啊吧啊吧[猫头]
第49章 初为人父
雨从房檐汇流而下, 发出如初春化冻的山溪般轻盈的流水声,同雨滴砸在门前青石板上的声音纠集在一处。邬秋被雷铤从背后抱着,几乎被整个裹在他怀里,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有窗外的雨声为衬, 显得连那声音里都有股暖意, 让邬秋身上心上一起热起来。
雷铤没直接说他给孩子想的名字, 只先问邬秋道:“这雨从昨夜下到了今日, 也算是伴着我们的艾哥儿降生了, 可唯独少了点什么, 秋儿可有觉察?”
邬秋想了想, 没理出什么头绪,撇撇嘴跟他撒娇:“这可从哪里猜起呢,好哥哥, 你好歹给我提个醒儿嘛。”
雷铤不说话,光扭头笑着看他, 眼底里满是柔和,还有些鼓励的意思。
邬秋也盯着他的眼睛, 皱眉思索。雷铤两手都垫在他胳膊下撑着,腾不出手来, 便在他蹙起的眉心亲了两下, 直亲得那里舒展开来, 亲红了邬秋的脸。邬秋虽害羞,却舍不得躲开, 闭眼由着他亲,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正在给孩子取名, 又想到雷铤的姓氏,再加上方才他说的话,便笑着问道:“我知道了!这一回只是下了一日的雨,却没听见雷声,是不是?”
雷铤点头:“秋儿真聪明,正是这样。我想,这岂不正是个合适的名字?就叫做‘雷隐’,可好?取个‘隐蔽’的‘隐’字。”
邬秋想了想:“这样说来,确是极巧的,雷声隐去,可不就是他落生这一日的情形么。只是用了这字,莫不是哥哥想他日后做个隐士了?”
他笑得俏皮,雷铤跟着笑道:“倒不是盼着他归隐,有道是‘天地闭,贤人隐’,意思是倘若世道不宁,贤者自会退隐避祸。我只盼他一世平安便够了,也愿他借着这个字,把那些灾祸都躲了去,秋儿觉着如何?”
这话正碰在邬秋心坎上,听得他连连点头:“可是这话呢,我们的艾哥儿日后只要平平安安,旁的都不要紧的。”
两人又一同看向邬秋怀中的小家伙。邬秋身上没力气,手已经有些发酸了,虽有雷铤扶着,到底怕把孩子摔了,又还想再抱一会儿,雷铤便还像方才那样安顿着邬秋躺下,将孩子放在他枕边,让他侧身轻轻搂着。邬秋这时候也有了精神,知道杨姝他们挂念自己许久了,便说请大家进来看看,雷铤这才出去将崔南山和杨姝叫进来。雷檀和雷栎虽也想探望邬秋,但他们到底是男子,便都识趣不进去,只将些礼物托雷铤转交了。
趁着有人在屋里照看,雷铤又到前厅去了一趟。他自打从府衙受刑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在前头露面,一来是伤处未愈,二来也是怕被巫彭知道自己平安无恙,又趁他家中忙乱再行报复,如今再来时依然很谨慎,没进堂屋,只进了煎药储药的那间小房,将几味药材仔细拣过,放入小罐中熬着。
邬秋产后虚弱,给他调养身子的药是早就预备下的。雷铤此时来,配的却是一副眼药。
方才邬秋一醒,他就看到了。邬秋头次生产,起初用力不大得法,竟将眼中血脉挣破了。如今歇息了一阵,才彻底显出来,右眼红得很。
一想到此处,雷铤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邬秋那样瘦的身子,竟能发出这样的力气,把一个孩子从肚子里送出来,想来想去,倒觉着是自己对不住邬秋,让他受了这样的苦,心里难受,便急着要回去陪邬秋待着,等药一煎好,便匆匆端了回去。一进门,先将身上的蓑衣斗笠都脱在门边,等觉着寒气散了,这才走进屋去。
邬秋正和崔南山杨姝一起看着孩子,说些闲话,见雷铤回来,笑道:“方才还念叨你呢,怎么去了这半日?”
崔南山拉着杨姝起身:“咱们也去吧,留他两个说说话,小秋也好歇息。我们去瞧瞧刘娘子那里的粟米粥熬得如何了,等会儿送些来,小秋累了这一日,铤儿,你照顾着他多少吃一些。”
雷铤和邬秋一一应下,等两人走后,雷铤便将药放在桌上,又把预备好的白纱取出,将邬秋的头抬起,让他靠在枕头上。邬秋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便问这药是做什么的,雷铤怕他知道了害怕,就只说是怕他此番流泪太多伤了眼,来给他保养眼睛的。
邬秋果真信了他的话,嗤笑一声道:“倒真成个药罐子了,醒来这一会子,就已经喝了阿爹带的一碗调养身子的药,如今更是连眼睛也敷上药了。”
雷铤叹道:“秋儿为着艾哥儿可受苦了。”
邬秋不大赞同他的话:“可别这样说,他也不是自己要到这世上来的,并没有亏欠了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雷铤点头笑道:“倒是秋儿活得通透,我不及你,好,那我给艾哥儿赔个不是。”
他俯身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脸蛋上亲了一下:“好孩子,爹错怪了你,别生气。”
邬秋在一旁极轻声地咯咯笑:“哥哥如此小心,看来日后我们艾哥儿定是能辖制你的了。”
雷铤也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亲,跟着便用温热的药汤给他洗眼,末了又用白纱将他双眼轻轻蒙上,嘱咐他静躺,又怕邬秋一时看不见会觉着不安,收了东西便忙在外侧躺下。邬秋一手正轻轻搭在孩子的小肚子上,雷铤就也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还不忘出言安慰道:“稍过一阵儿就能解下来了,秋儿别怕,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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