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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没用力气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又想这样蒙混过关么?”
雷铤笑道:“不是要敷衍你,只是觉着秋儿很好看。此次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倒真是托大哄你的假话了,只是总得试一试,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我们先出手,若真有变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到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境地。所以秋儿不必太担心,只是这几日也先不要自己出门去,想要什么,或是想去哪里,都要告诉了我,我来采买或是陪你出行,记住了么?”
邬秋点头:“记下了。哥哥还欠我好些事没做呢,说好的要去寺里游春,去年还说过要带我去山上尝尝野味,做完了这件事,可要一一兑现的。”
他句句不提此次的风险,可句句都是牵挂,像是在撒娇威胁,告诉雷铤你还要陪我去看好多地方,做好多事,可不许因为巫彭和薛虎有个什么闪失。雷铤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意,又想起方才同于渊孙浔攀谈时,说起薛虎,邬秋脸上的神色,更知道自己于他而言有多珍重,心里也不敢马虎,抱着邬秋在怀里摇了摇:“好秋儿,别怕,我必不会食言的。”
此后几日,雷铤不再像这两月一样日日留在东厢院里,而是照旧回到前头去,有病人来求医问药,便像往日一样给人诊病,有遇着需要出诊的,也不再推避,提着药箱便走,除了不许雷檀或雷栎再跟着自己出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月之前的情形。
他重新露面,还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不小的动静。自从他在府衙被判处杖刑以来,大部分百姓都没有再见过他,还有不少谣言,说他已经死了,只是怕冲撞了邬秋和孩子,才秘不发丧,没有办白事,也有人说他已经远走他乡,躲避这一场祸端,如今见他好端端又出现在众人眼前,自然少不得一番议论。雷家与街邻素来相厚,大部分百姓都为他庆贺,雷铤也只是笑着谢过,并不过多夸耀自己如何死里逃生。因此不出三五日,这场风波也渐渐淡去,一切如旧,似乎医馆从未遭遇过这一场祸事。
薛虎做了柳俣的轿夫,但柳俣日常出行的时候不多,一来他到底是个大户人家的哥儿,又尚未嫁人,不好到处抛头露面,二来他的腿落下了残疾,家中长辈都不许他再出门。因此薛虎倒乐得清闲,每日虽在府中待命,但早早便能出去,拿着月例同其他下人喝酒耍钱,常在街面上走动,好不自在。
这一日,他又在外头喝醉了酒,虽然还未到宵禁时候,但天也已经黑了,街市上闲人少了许多。他正跌跌撞撞,一面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面扶着街边商铺的墙往柳府摸。忽见前面一户人家中走出一人,他眯起眼睛细看一眼,霎时间觉着酒醒了一半。
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量体型——不会有错,正是当日在山上差点取了他性命的雷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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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这不是布衣生活日常文吗……不是普通郎中和小哥儿爱情故事吗……怎么居然搞出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受惊的烈马
薛虎一见了雷铤, 此时又没有柳家的人在周围替他撑腰,他便如耗子见了猫儿,吓得酒醒了大半。他清楚邬秋对自己恨之入骨,况且雷铤那时被判处重刑, 也见过自己与柳俣一同到医馆来闹, 雷铤早已经是自己的死敌了。他连忙贴着墙站住, 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 要看看雷铤有何动向。
雷铤似乎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还有人, 回身同那户人家的主人又说了几句话, 便径直沿街往东去了, 看那方向, 大概是要回医馆去。薛虎壮着胆子跟在他后头,看他仍旧身姿挺拔,全不像两个多月前才险些丧命的样子。
薛虎一直随着雷铤回到了医馆, 看着雷铤进了门。邬秋没有露面,但雷铤那个小弟弟在门口迎他, 脸上笑得很欢,也不像是家中有什么坏事的样子。
薛虎的眼里阴沉得像天边翻卷的黑云。
雷铤进了门, 将医馆的大门关好。雷檀在门口接他,前厅里, 雷迅和雷栎都坐着等他, 见他平安回来, 雷迅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雷铤一笑:“今日可算是碰上了想找的人, 夜里怕是那巫彭和薛虎要睡不着觉了。我已经同于渊他们预备好了,爹和阿爹都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秋儿呢?”
雷檀正翻着他的药箱, 看他有没有给自己带什么酥糖点心回来,雷栎在一旁答道:“秋哥哥他们都在东厢呢,估计这时候是在哄着艾哥儿玩。”
雷铤忙着把雷檀的手按住,叫他别乱翻,从怀中掏出点心来给他,让他去跟雷栎分着吃,一边笑道:“艾哥儿一会儿再喝一次奶,就也快该睡觉了。你们想不想去看?咱们可以一同过去。”
邬秋、崔南山、杨姝和刘娘子,四人正都在艾哥儿的房里。邬秋抱着艾哥儿,几个人说话儿,忽然听见雷檀一迭声喊着“艾哥儿”跑进院来,崔南山忙走到门边一看,雷檀跑在最前头,雷栎跟着他,雷铤和雷迅走在后面,便先笑了:“一大家子可是全挤了过来,铤儿今日如何?”
雷檀已经先跑过来,扒在他身上,口里念叨着要看小侄子,崔南山被他撞了个趔趄,在他头上敲了敲:“半大小子了,还这样没个轻重,仔细一会儿让你爹罚你。小声些,莫要吓着艾哥儿了——过来,先把嘴擦擦,怎么弄的满嘴都是渣滓,你大哥又给你买点心了?”
他掏出帕子给雷檀擦脸,这时候雷栎已经要走进去,雷檀急得扯着他的袖子,让崔南山也给他擦,就是不许他先一步进去看艾哥儿,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不断。邬秋在屋里听见了,知道雷铤该是平安无恙,心里也高兴,低头在艾哥儿脸上亲了一下:“瞧瞧,两个小叔叔为着见你都要打起来了。”
艾哥儿同他很亲近,被阿爹亲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很舒服,在邬秋怀里扭了扭。邬秋托着他的小屁股拍一拍,脸上笑得柔和。雷铤这时候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和孩子,也不禁放轻了声音:“这小家伙,天也不早了,还这样精神呢。”
邬秋眼睛还看着艾哥儿,同雷铤说道:“你瞧他,一高兴了就这样扭着身子。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忘了?一拍他就这样动一动。想不到还会把这习惯给带了来。”
雷铤伸手贴在他脸上,他的手很暖,邬秋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跟着把艾哥儿送过去。雷檀早就凑过来了,雷铤就抱着孩子去给他们瞧。邬秋一边看着,一边觉着心上被填得满满的,分明脸上的笑是来自心底的喜悦,却忽有一丝想流泪的感觉,跟着便是极度欢喜之下的忧虑。
这两日雷铤总在外头,十次出诊里有八次都是他去的。邬秋起初还不大明白,雷铤告诉他,这是个引蛇出洞的法子,他要以此向巫彭和薛虎炫耀,自己不但没有死,还过得美满逍遥。
邬秋那时问过他,巫彭会不会瞧得出来他是有意为之。雷铤却笑了,说巫彭自然是看得出的,可他即便知晓自己是故意而为,即便猜到许是自己要着手对付他们,却也只能如他们所想一般继续报复。雷家已经成了巫彭的心魔,雷铤的挑衅,只会激起他的怒火,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地入局。
邬秋那时觉着雷铤他们思虑周全,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可如今见了这样其乐融融的一个家,他又觉着有几分怕了,抿着嘴不说话。
雷铤抱着艾哥儿,身边挤着雷檀和雷栎,他偶然抬头,却看见邬秋神情里似有一丝落寞,知道他该是又在担心自己,便将艾哥儿给崔南山和雷迅抱着,让他们先看,自己不动声色地贴到邬秋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了?累不累,要不我们先回房去?”
邬秋忙笑道:“哥哥也太小心了。没事,只是一时恍惚,想起了些旁的事。等会儿艾哥儿可要睡了,你还不赶紧再去陪一陪他呢。”
雷铤深深看他两眼,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但很快就提醒众人艾哥儿该预备喝奶睡觉了,请大家也各自回房安歇。孩子现在夜里还要人起来几次照料着,就仍是由杨姝看顾,转天晨起至晌午之间再由邬秋看着,崔南山和雷铤不忙时也都会来帮着,让杨姝好好歇息。不过现在艾哥儿渐渐认人了,见邬秋要回房去,急得哼哼唧唧哭了两声。
邬秋又心软了,拉着孩子的小手同雷铤商量:“要不今日就让孩子跟着我们睡?”
雷铤就知道他会如此,但邬秋刚出了月子,产后虚损不是仅仅一月便可恢复的,他怕邬秋休息不好,明日精力不济,伤损了身子,再说邬秋方才又是心里装了事,若不替他调解开,带着孩子回去一折腾,岂不是要把这心里的不安宁带到梦里去了,因此哄他道:“今夜还想同你讲讲我出去的情形,我们说话倒吵他睡觉了。”
邬秋果真被他的话勾起兴致:“方才正想问你呢,今日如何?可有见着人?”
雷铤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邬秋眼睛都瞪大了:“此话当真?真的见到薛虎了?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他说着就拉着雷铤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细看,雷铤一面搂着他回房,一面安慰:“不碍事,他自己一人出来,胆子也不壮,见了我也没上前,暗暗地躲在一旁看着。我只作没看见他,并不理睬,他一直跟到医馆门前,方才回去了。”
邬秋皱眉问道:“如此一来,想那巫彭今晚可就要知道了。哥哥觉着他真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事么?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举?”
雷铤抱着他坐在床上,想了想是不是该同他说实话,到底还是决定不瞒着他:“实话告诉秋儿,我也不敢担保的,但现在我们不在弱势,巫彭不知我们有什么样的准备,他与我们算得上相互忌惮。巫彭虽得柳俣器重,但柳俣到底年纪尚小,受家中管束颇严,再说他也不会有巫彭那样的心魔,所以巫彭如今也难从他那里得到多少有力的帮衬了,秋儿不必担心,纵是他有别的举动,料是也无大碍。”
两人成亲这么久,雷铤早知道邬秋心中会想什么,很快就哄着他去了心里的烦忧。
不过雷铤倒真没想到,巫彭的报复来得这样急。他故意露面让薛虎看见之后,只隔了一日,就遇到了巫彭使的绊子。那一日晌午时分,他从一户人家出诊回来。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中用饭歇息,除去店铺门前,剩下那些小巷里几乎是寂静无人,家家房门紧闭,虽是白天,却有些像是夜里的情形。
雷铤这几日在外时处处加着小心,不敢大意。巫彭现在随时可能在什么地方向他出手,而他敢出来,正是在引着他动手。现在巫彭还没到彻底神志不清、眼里只有报仇二字的地步,他此时动手,必还会瞻前顾后,留有余地,如此即便自己将他捉到,也难以在官府治重罪。为此雷铤不惜以身涉险,用自己当作诱饵,先诱得巫彭出一次手,只要自己躲开这一次,对巫彭的怒气而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下一次就可能会做出更大的事来。因此雷铤虽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向前走去,却绷紧了身子,余光紧盯着四下里的情况,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
正因为如此,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烈马嘶鸣时,只一瞬之间便立刻回过神来,没有耽误片刻工夫。
这条小巷极长,又很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雷铤回头看时,只见巷尾处冲进来一匹马,还伴着有人在后头高喊:“都躲着些——马惊了——”
雷铤却是无路可躲,周围的人家都关着门,巷头离得还有老远,他注定是跑不过一匹受惊狂奔的马。倘若被那匹马撞上,重则毙命于铁蹄之下,轻则就要被踏个筋骨寸断,落个残疾。
雷铤虽有准备,可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形。那匹马脚下像踏着一阵风,一边发出阵阵嘶鸣,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第55章 分崩离析
薛虎躲在巷尾的拐角处, 冷眼瞧着巷子里的动静,一面悄悄地将手中的一张草纸撕碎,顺手丢在地上。
那匹马飞驰如风,已经冲到了雷铤近前。雷铤到底不是正经练家子出身, 习武不过是为了日常修身养性, 这发了狂的马连那些个武夫都制不住, 何况一个寻常郎中。薛虎这样一想, 胆子也大了, 将身子又多探出去些, 不错眼珠地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 雷铤忽然身子往上一窜, 借力在墙上一蹬,两手扒住了一户人家房顶的后檐,双膀较力, 将自己悬起来,同时腰上使力, 紧紧向墙上靠去。就在那一瞬,受惊的马擦着他的腰背蹭过去, 下一刻雷铤就松了手,因为被马一撞, 身子不稳, 站立不住, 不得不调整姿势,在地上顺势滚了一圈卸了力。虽然身上沾了脏污, 看上去狼狈了些,但没受什么伤,更是靠这一瞬躲开了那匹马的铁蹄。
马儿向着巷口飞奔而去, 有个男人气喘吁吁在后头追着,路过雷铤时还匆匆道了声歉,看着像马主人。雷铤拦不住那匹马,但街上有巡检差役,现在也不是行人多的时候,应该不至闹出大事。
薛虎见他又躲了过去,连忙缩回头去,转身就要跑。谁料刚一转身,便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刚想开口骂那人不长眼,却见那人摇着扇子一笑,俯身将地上他扔下的碎纸捡起来,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这醉马草却不易得,想是那些胡商带进来的?再不,就得是重金专从河西道那里购来的?”
这人薛虎见过,先前雷铤受刑,来接他的人里就有这一位,听说是城中哪家药铺的掌柜。薛虎见事不好,一把推开眼前人就要跑,那人眼疾手快,伸手扯住他的衣领。从四下里冒出来好几个人,将薛虎团团围住。薛虎高喊:“我是柳家人,你们岂敢造次。”那些人却全似没听见,三两下便将他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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