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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虎一声都发不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雷铤回到院中时,于渊等人早已经用预备下的水将火灭了。见雷铤回来,于渊上前笑道:“亏着只是几口空箱,既少些损失,也少些可烧的东西,火虽猛,却延展不开,没烧着旁边的屋子。只是这地上熏黑了好一块,明日天亮可要好好洗洗了。”
雷铤抬起头来,院里的烟尘没有挡住天上的星光,却挡住了医馆之上的小小一片天,只有那轮明月的光勉强穿透出来,朦朦胧胧地亮着。此事终于了结,他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才觉得一阵疲惫,说不上是替自己感到悲哀,还是替什么其他人。这一年来的种种在他眼前飞速闪过,每一次费尽周折,每一次死里逃生,到头来,只是为了巫彭的一己私欲,起于那五两银子。
倘若当时……自己没有“多管闲事”,没有顺手替那位老人看好了病,会不会一切都不是今日光景。
于渊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知道雷铤被巫彭纠缠这一年来的不易,如今心中的这根弦断了,只怕他也来不及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只会觉着累,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家里人都在我那安顿着,左右事情已经了结,这里交与我和孙浔来帮忙吧。你回去见见秋哥儿,想来他也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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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铤铤子:心好累
我:心好累,终于结束了。
感觉我和雷家一样,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全是被纠缠了一年终于完事的疲劳,感觉铤铤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好像打了一场漫长的官司,最后虽然对面被判了罪,但是耗得好累。
第58章 恶有恶报
早在今日天黑之前, 雷铤就已经将家眷都安排着撤出了医馆。毕竟要诱得巫彭他们动一回手,即便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怕有什么闪失。故此就让雷迅带着雷栎雷檀在孙浔家中暂避,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邬秋和艾哥儿都在于渊那里。此时事情终于暂时了结, 巡检差役将巫彭和薛虎带回府衙牢中关押, 等候明日发落, 医馆的火也已经扑灭, 只剩下些清理的活儿, 雷铤终于放下心来, 也不再同于渊多客套, 先一步去往了于渊家中。
他这一路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从医馆出来时还清醒着,猛然再回神时,竟已经到了药铺门前, 而自己却全记不起这一路心里在琢磨什么。亏着夜深人静,街上没有行人车马, 不然准得撞上。
有伙计得了于渊的令,就在门口的角房候着, 雷铤轻轻叩了两下门,立刻就从里头开了。雷铤一看, 原来是潜儿, 便向他解释道:“你家公子怕是还要晚些回来, 有些事他帮着我在料理。劳烦你,这么晚还没有歇息。”
潜儿摇摇头:“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公子可要什么东西?家里还备着粥饭, 药也都有。”
雷铤只说什么都不必,自己想去看看邬秋。潜儿就将他领到邬秋房里。雷铤看旁边一间的灯还亮着,便先进去看时, 见崔南山、杨姝、刘娘子都坐在外头,见他回来,都喜得迎上来,问他医馆的情况。雷铤将巫彭和薛虎已经被捉拿,家中并无多大损失的事一说,几人皆松了一口气,刘娘子紧着念了两声佛:“阿弥陀佛,这一回可算是把他们给捉住了,这可是杀人放火的罪名,凭他背后有谁,可是再逃脱不得了。”
崔南山和杨姝也都高兴,雷铤却没受到多大的触动,他也知道终于尘埃落定,也想一同笑一笑,可嘴角竟牵不起来,又不愿长辈为自己担心,就先问邬秋歇下了没有。崔南山说邬秋今日要自己带着艾哥儿睡,就在旁边的房中,雷铤便说先去瞧瞧邬秋,请他们也早些歇了,这才轻手轻脚进了邬秋的屋子。
至此,一切终于重归宁静,其他的家人也都打过招呼,安置妥当了。若说雷铤心里像有根紧绷的弓弦,在巫彭和薛虎被巡检带走之后,这根弦就断了一半,方才见过崔南山杨姝,剩下的一半也几乎断了,只剩头发丝般细细的一丝还连着。
床上一团昏黑,但邬秋并没有睡着,侧躺在床上拍哄着艾哥儿。不知是不是艾哥儿觉出来换了地方,今晚哭得很厉害,睡着了还紧紧往邬秋怀里钻,要贴紧了阿爹才安稳。邬秋听见有人开门,这样悄悄进来,便知道是雷铤,又怕动作太大惊了孩子,小心地撑起身子,向雷铤招手,声音很轻,但有些急迫:“哥哥!怎么样,你受伤了么?”
雷铤一同邬秋说话,脸上终于不自觉浮现出笑意,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一切顺利,我没事。艾哥儿睡了?”
邬秋点点头:“今日哭得厉害,这会儿好了,但好像还是害怕,你瞧瞧,只往人身上拱。”
雷铤原想将艾哥儿抱出去,如今一看见孩子,也就心软了,对邬秋道:“这里床也宽大,今日就让艾哥儿和我们睡吧,免得孩子受了惊吓。你到中间,让我抱一会儿。”
邬秋一面答应,一面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艾哥儿围上,让孩子闻嗅着他的气味,也好安稳一些。然后将孩子抱到靠墙的里侧,自己在中间躺下。
黑暗中,他能借着窗子的亮光勉强看到雷铤站在床边,正将自己的外袍中衣都脱去。邬秋这一夜也是担惊受怕,他留艾哥儿在自己房中,不仅是艾哥儿离不得他,更是因为好像只有抱着孩子,那热乎乎的小肉团子贴在自己身上,才能稍稍驱赶他心里的恐惧。如今雷铤终于平安归来,他的眼眶又有几分湿了。
这一年来,实在太辛苦了。为着这么两个歹毒的恶人,赔上了他们一家多少的心力。邬秋自己都已经觉得心里很累了,再想想雷铤,哪一件事不是要他一趟趟来往官府,从中斡旋,哪一件不是要他出谋划策,联络友人相助,不说中间还险些害他丢了性命,光是这些,他付出的辛劳更是远甚于家中的其他人。邬秋这样一想,就心疼得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泪再也止不住,从眼里涌出来,左眼的眼泪因为他侧躺而流进右眼,右眼的泪满溢出来,沾湿了脸边的头发,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雷铤轻轻上床,几乎是迫不及待将邬秋一把搂进怀里。心中那根弓弦终于“啪”一声彻底断开了,弹开的断弦反将持弓人抽得血肉模糊。先前掩盖在疲惫之上的麻木消失殆尽,只有蚀骨的倦意留了下来。他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将邬秋揉进自己怀里。
邬秋很顺着他,自己软下了身子,还主动去够他的嘴唇,轻舔他的嘴角,不用力气地将他下唇衔在齿间,似咬似磨地轻蹭,雷铤终于按住了他的后颈,邬秋已经自己乖乖地微张了嘴,两人缠在一处好一阵才松开。雷铤知道他哭了,一面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一面移开他脸上沾的一绺湿发,给他擦眼泪:“好秋儿,不哭了,不哭。”
邬秋不再藏着自己心中所感,轻轻握住雷铤的指尖:“可算是都过去了,哥哥这一年也太累了些,我一想到这个,就觉着心里疼,像有把刀子,在剜我心上的肉。”
雷铤抱着他,大概是抱艾哥儿顺了手,这会儿也像哄艾哥儿一样在邬秋身上轻轻拍着,又想邬秋自跟了自己,也没过几天清闲日子,又怀胎十月生了艾哥儿,受尽了辛劳。邬秋自小要做许多活计,农忙时还要帮着做农活,他那双手并不很细腻,雷铤回握住他的手,心里更不是滋味,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邬秋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已经抢先说道:“可是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生了艾哥儿,也不替你后悔那一日你随手替人看了病,哪怕因此招惹了巫彭,那也是巫彭该死。我相公是心地善良,救民于危急的郎中,这是我的荣光。”
他将脸靠在雷铤胸前,轻声呢喃:“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觉着好快活,我过去二十多年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哥哥,还好有你在,有你摆平了巫彭,替我惩治了赵文、赵武、薛虎之辈,护我们一家周全。”
他不好意思再说了,可心里想,铤哥哥就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雷铤知道自己不必再说别的了,那些疲乏、懊悔、茫然无措,全随着邬秋的话一点点抹去了。
两人缠绵了许久,夜里艾哥儿又忽然惊醒了两次,哭得厉害,两人又紧着将孩子哄好,次日雷铤早晨便没叫邬秋起来,只自己悄悄溜了出去,到前头去见于渊。
于渊问他休息得如何,雷铤又一再向他道谢,于渊不许他再客气,又说已经将巫彭和薛虎押入府衙的牢中,今日就可以带着先前预备好的状子去告了。
雷铤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拖延久了恐生变故,干脆一鼓作气,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彻底做个了断吧。只是还要劳烦你,我们先前只说今夜让我的家眷暂住你府上,我忽然又想,医馆还留有他们放火的痕迹,想必府尹要派公差前来查探,秋儿他们若在家里,我怕那些人冲撞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先让他和娘带着孩子在你这里再住一两日。”
于渊痛快答应:“还是你思虑周全,这个自然,不说旁的,艾哥儿那么小的年纪,这些差役都是习武之人,说话粗声粗气,行动也粗手大脚,我们艾哥儿多金贵的小哥儿,要是给他们吓着了可怎么好。越性儿就让他们住着,等宣判了巫彭和薛虎的死罪,再让他们踏踏实实地回去。”
雷铤放下心来:“他在你这里我也放心,没有后顾之忧了,既如此,我即刻就动身去府衙,告他们一个纵火行凶。”
于渊要与他同去,一面收拾了东西换了衣裳,一面笑道:“这一回,那柳家也保不得他们了。这是免不了的死罪,若是柳家的哪个公子哥儿犯了这罪尚且难保,说不准只能叫人假死避祸,即便这样还未必能成呢,更别提他们一个只是柳俣请来的巫医,一个只是个轿夫,连近身的仆役都算不得。我们先前就联络好了那位灵哥儿,到时候再请他出面,将先前巫彭指使人用小衣害秋哥儿的事情一起说出来,这总账一算,柳家必不会再去保他们了。”
雷铤也笑了:“而且,孙浔先前打探的消息很准,朝廷果然派下人来,到官员家乡查访。柳家有人在朝为官,他们也怕此事闹大了,有损自家人的官声。到那时,我们再按先前所约,请人放出风声,这事永宁城中的百姓无人不知,柳家也拿不到源头,那柳俣至少也要受些冷落责罚了。”
他又叹了口气:“柳家根深叶茂,我拿柳俣也无可奈何,若能如此,也算稍稍出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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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时总看铤铤子哄着秋宝,其实秋宝也很会哄相公的嘿嘿
第59章 对簿公堂
于渊听他如此说, 怕他灰心,失了斗志,急忙宽慰道:“柳家的事可以日后慢慢图谋,此事主谋还是巫彭和薛虎, 要紧的是先将他二人判了罪。晚些时候说不准还要传家里其他人来作证, 特别是秋哥儿, 他同薛虎有旧怨, 只怕也会问起来, 今日还有的忙碌呢, 我们快先过去瞧瞧那边的情形, 再做些安排。”
雷铤打起精神:“是了, 我们即刻就去。”
邬秋是被艾哥儿的声音惊醒的。艾哥儿除了受惊不安之时,剩下少有大声号哭的时候,至多咿咿呀呀叫两声, 或者干哼哼不见眼泪。昨日乍然换了住所还有些不适应,但雷铤和邬秋一直在身边, 他也就安稳下来,早上醒来见邬秋还睡着, 也没有哭闹,只是在旁边叫了几声。邬秋立刻醒了过来, 把孩子搂进怀里拍着, 又顺着襁褓摸了摸, 见他小屁股还是干干爽爽,这才放心, 注意到雷铤不在身边了。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褥已经不热了,又自悔起来迟了, 雷铤昨夜告诉过自己,今日可能要他们去做证人,他原想早晨就同雷铤一起过去的,不料雷铤还是悄悄的先走了。
他的头发散着,被艾哥儿抓住了一绺往嘴里送。邬秋一边跟孩子抢夺自己的头发,一边同他说话:“你爹爹今日要去做大事呢,阿爹也要去,艾哥儿一会儿跟着阿公要听话,好不好?”
他知道艾哥儿听不懂,可还是不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讲与他听,低头亲了亲艾哥儿的脸蛋,小家伙竟咧嘴笑了起来,伸开小手,想去摸邬秋的脸。邬秋把一根手指放在他手里,立刻被攥得紧紧的。
邬秋忽然觉着被安慰了许多。他头一遭自己要到公堂之上,对着本地父母官去告状,心里多少还有几分惧意,可跟艾哥儿这么一玩闹,倒觉得好受了不少。一会儿便会由崔南山照看艾哥儿,他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想到此处,连忙起床仔仔细细地梳洗,浑身收拾齐整,等着官府的人来传。
他不知府衙里现在是何情形,在心里一遍遍设想着一会儿府尹可能会问的话,想着要怎样回话,想了太多次,原以为自己已经胸有成竹,可等到差役真的来传他和杨姝的时候,又禁不住紧张地身上打颤。
于渊的住处离府衙并不大远,这段路仿佛一下便走完了,邬秋还没平复下来,就已经被带进了大堂。上次审问雷铤的时候,他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家里怕他受了惊吓,就让他留在医馆,这还是他头一回走进永宁城府衙的大堂。两边站立着差役,都是身高八尺开外的大汉,手中都擎着杯口粗的杀威棒,满脸凶煞之气,正当中坐着府尹和师爷,头上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两旁边立着“回避”“肃静”之牌,虽已是季夏时节,但屋里全不复外头的炎热,倒有几分阴凉,更显得庄严肃穆。虽有不少围观百姓在外头挤着看,屋里却是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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