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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被带到屋子中间,扶着杨姝一齐跪下。他偷眼去瞧,左手边靠后些的地方是雷铤和于渊,右手后头是薛虎和一个不认得的男子,想来就是巫彭。巫彭单看长相没有什么凶恶之处,但那双眼睛里透着阴狠,薛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劲,像是在后悔没有早些杀死自己。邬秋不敢再看,又回头瞅了一眼雷铤,雷铤也看着他,眼里有鼓励之意。
府尹一拍惊堂木,邬秋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向上磕头,口称“草民邬秋,见过大人。”
雷铤在后头看着,邬秋的背影只有窄窄的一条,夏天衣服轻薄,但邬秋怕受风,穿得比寻常人厚实些。
雷铤想,邬秋才刚生完孩子,还不足两月啊。
府尹依照雷铤方才所请,带着邬秋杨姝和师爷下去,到一旁的书房单独问询了薛虎过去凌辱他之事。查问了近半个时辰,才带着邬秋和杨姝的口供出来。这一回邬秋跪在了雷铤身边,雷铤怕他一直跪着捱不住,又见他方才可能是哭过,脸上还有泪痕,更加心疼,便以邬秋生子不久身体虚弱,杨姝又上了年纪为由,请府尹给他们赐了坐。
邬秋本以为已经请自己签字画押,大约也快要结束了,不料府尹又传了几个人来。邬秋一看,却是灵哥儿,旁边还有个男子和那日送小衣的老妇,想来就是灵哥儿的相公和婆母,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清秀哥儿,浑身脂粉香气,邬秋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这哥儿却是比旁人都胆子大,进了公堂也不打怵,灵哥儿的相公都抖得筛糠一般,他却扫了一眼,跟着就掩着口笑起来。
后来府尹一问话,邬秋才知道这哥儿就是那烟柳巷的男妓容君。容君瞧着倒比这里的许多人都大方,他说薛虎和灵哥儿的相公的确都常来自己房中,因有一回两人撞见,闹得不欢而散,此后薛虎就常同容君打探灵哥儿家中情形,还因此多给了他一些银子。
那时人都说巫彭在附近几个村子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实际他已经开始同柳家有了联系,有时就宿在柳府。薛虎陪同柳俣外出时,听见他跟柳俣讲起自己令张成去医馆夺子不成之事,知道他原来也与雷铤有怨,两人就此一拍即合。薛虎便同巫彭说起了灵哥儿家中之事,因为灵哥儿家里孩子病了,劝巫彭抢在雷铤之前出手,这才有了后头的事。那容君手心里攥着一大把男人,情债不少,出入府衙都成了常事,府尹也奈何不了他,再说他家的院子虽是在烟柳巷,却是在府衙入了籍的正宗院子,也没什么理由去查办。此次他也没有从中生事,是薛虎问他,他才答了的,至多不过罚他几两银子以示惩戒也就罢了。
巫彭和薛虎却是无从再抵赖的。他们在雷家医馆纵火,是被官府的差役亲自拿下的,虽然他们说是雷铤诱使他们做出此事,但这话自是没有什么效力。柳家闭门谢客,将两个去问话的差役打发了回来,只说他二人与柳家再无关联。薛虎当场吓得颜色更变,哭爹喊娘,朝着邬秋和雷铤磕头,左右开弓掌自己的嘴,求他们饶自己一命。
可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毫无悔过之意,他只是怕死。倘若他真的悔悟,当初在山上雷铤让他逃出生天之后,他也绝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巫彭面无惧色,听见“斩立决”三个字,也没有告一声饶,直到被差役拉着从地上起来,才看了一眼邬秋,最后将目光定在雷铤身上,笑了一声:“好,这一局却是你赢了,你比我更狠,令我措手不及。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我纵成了厉鬼,也断不会放过你,雷铤,你好自为之吧。”
雷铤还没说话,邬秋忽然在一旁也笑了起来。他不再害怕巫彭的眼神,两眼直视着他:“若世上真有鬼神,你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就头一个不会放过你。”
巫彭有点惊讶,没再说话,被押下了堂去。薛虎在后头哭喊地走不得路,也被拖了下去。
邬秋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巫彭和薛虎之罪甚至不需等秋后问斩,斩立决之罪,当堂就可以处决了。他听见外头百姓的欢呼声,坐下一低头,看见雷铤在望着他笑。他也抿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了。
剩下的事较为繁杂琐碎,又要等候处刑结果,又要将状子签字画押,等一行人终于从府衙走出来时,晌午早过了。刚踏出门时,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邬秋才一扭头,雷铤已经伸手替他遮在眼上,在他耳边笑着低声说道:“秋儿今日辛苦,一会儿我们回去叫了家里人,一起到归云楼吃一顿好的。”
邬秋终于可以同他走近些。他们已经成婚许久,他也不用像从前一样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倚在雷铤身上:“我今日来时可担心了,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怕我害得他们判不成。”
雷铤笑道:“秋儿今日当真勇敢极了,若没有你敢于同府尹说出薛虎的旧事,又岂知不会有什么转机给他们翻身呢?最后临了,我还全靠秋儿言语上袒护我呢。”
邬秋脸红了,只抿着嘴笑,忽见雷铤止住了步子,忙抬头看时,却见苏苏一下子扑上来:“秋哥儿!我在外头等了好半天,可等到你出来了,恭喜恭喜,终于将此事了结了!”
邬秋见了他也高兴:“你怎的来了,这次多亏了你和你相公相助,不如一起到归云楼一聚?我们也略表谢意。”
苏苏摇了摇头:“他还有差事呢,我们便不去了。你瞧见容君往哪里去了没有?”
邬秋这会倒真有点惊讶了:“怎的,你也认识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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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讯流程也是虚构的哦~
校园网太烂导致没发出去文……再见了我的全勤奖[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活不下去了(泣)
正文快要完结啦~本来有点舍不得,一想起后头还有那么多番外,又给自己哄好了嘿嘿。
顺便一提,如果没有意外,铤铤子和秋秋子也会出现在下一本文的后期和番外出来客串,有可能下下一本也会有(这个还待定),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预收呀~
第60章 深夜的病人(捉虫)
苏苏听见邬秋如此问, 忙拉他的袖子,两人到一边去说话:“我从前被卖进醉花楼——就是容君在的那院子——在那里做杂活,容君帮过我许多。其实他算不得是黑心眼的坏人,只是他有些念头同旁人不大一样, 倒显得人怪了些。我自打逃出来, 也没回去见见他, 今日不想在这里碰上, 我同他也说几句话, 答谢他当年的庇护之恩。”
苏苏常来医馆找邬秋玩, 两人说起过各自的旧事, 邬秋也大略知道苏苏是被从外地拐了来, 卖入青楼的。只是那时他才十三岁,年纪太小,还不能接客, 就先在院里干了几年的杂活,后来才阴差阳错被李敢救回去, 两人成了亲。今日听说原来容君是他的故人,又想起灵哥儿的事, 忙问道:“我们当日查明薛虎也曾去过容君那里的时候,就商议着让灵哥儿也出来作证, 如此他相公和婆母便搅进了这场案子, 日后他和离的时候就可以以此为据把融哥儿也带走。今日灵哥儿正巧在此, 不如把他也叫上,看看能不能从容君那问到些什么他相公的事, 也好再帮一帮他。”
此时正退堂,人来人往,两人便即刻分头而行, 邬秋同雷铤打了声招呼,去拉了灵哥儿来,苏苏满院子转来转去,总算逮着了正要离去的容君,四个哥儿在府衙对面的茶摊子坐下。灵哥儿见了容君,还有些不大自在。他虽然已经对他相公失望至极,但到底名义上还是一家,起初见到容君便不大高兴,可转念又一想,是他相公自己不要脸,钻到花楼子里去,纵是没有容君,换成个甲君乙君来,他相公照样还是要把家里的银子都拿了去上赶着送给人家。想到此处叹了口气,正巧拿着壶替邬秋倒茶,就顺手也给容君倒了一杯。
容君看着他,跟着便笑了起来。怨不得他能做了醉花楼的头牌,这一笑真真是千娇百媚,媚眼如丝,他又施着粉黛,猛一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说话声音也细,燕语莺啼一般,起初在和苏苏说话,见灵哥儿给自己倒茶,便笑道:“郎君瞧得通透,着实叫人佩服。你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同他和离了吧,带着融哥儿好好过日子。”
灵哥儿倒有点惊讶:“你怎会知道我的孩子?”
容君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脸,一手拿着小团扇给自己扇着:“到我们这的男人自然不会愿意说这些,可我会问的,我挺喜欢小孩子。”
容君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风流婉转,游刃有余的。他刚来醉花楼时也不过十六七岁,过了没有两年,就遇上了一个同他海誓山盟的男人。那男人待他百般甜蜜,千般恩爱,不仅甜言蜜语,还给他送了好些东西,最后更是说要给他赎身,娶了他回去,让他清清白白做他的夫郎。这样的事在青楼里自然不算少数,奈何容君那时年龄尚小,虽有几个哥哥姐姐劝他不可动情,免得到头来伤了自己,可转天他被那男人一哄,就又将这些忠告抛诸脑后了。那一年容君都没有接过其他的客,忍着鸨母的责骂也要日日只等着那男人来。
青楼里有些避子的汤药,但不知是药力不对,还是容君的身子异于常人,一年之后,他竟然怀了身孕。容君满心欢喜告诉了男人,男人也高兴,说不日就娶他回家。可是同所有来青楼的负心汉一样,男人再也没有露过面。容君急得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派人查问,才知道此人是到永宁城的行商,如今买卖做完了,容君又有了孕,不好再伺候他,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青楼里的哥儿女子最怕不慎有了孕,鸨母舍不得花银子带他们去医馆请郎中,只用院里的打胎土方,药力猛烈。容君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发誓情愿此后永不赎身,只求让他留下孩子。但若有了身孕,特别是生孩子、坐月子,便要好长时间接不得客人,鸨母恨不得叫他们每日从早到晚地接客赚银子,又怎会许他休养,不由分说便将一碗药给人灌了下去。容君那时候有孕四个月了,这样大的胎打下来,险些叫容君也送了命,身下淅淅沥沥流血不止,躺了一夜,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大家都说活不成了,鸨母已经要叫人预备棺材。两个素日与他亲近的哥儿凑了自己攒下的钱,去给他弄了些好药回来,只说救一救试一试,不想容君真就挺了过来,死里逃生。
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不复过去青涩羞怯的样子,变得风流放浪,最会哄着男人花钱,后来他成了城里最当红的男妓,连鸨母也得让他几分。他手里也有了银子,若想给自己赎身,早已经绰绰有余了,可他再不动出去的念头,只哄着男人给自己赎身,将钱骗走了便罢,翻脸无情。若是没有银子,不管是几年的客人,想再见他一面都难。城中不少夫郎娘子为此恨毒了他,可他全不在意,有了银子便买脂粉首饰,穿着华贵得像皇宫里的妃子。
苏苏刚到醉花楼时,起初也不大喜欢他,觉着他不如其他哥哥姐姐和善。但后来发现他其实人并不坏。苏苏刚来的时候,就有客人喜欢他年纪小,让他伺候,结果容君当场翻了脸,说他勾引自己的客人,要抢自己的银子,当场打发他去给自己洗衣裳,此后也都不许他在上客时到前头来,不是让他在院里洗衣砍柴,就是叫他去老远的地方买衣裳料子。苏苏那时还不懂,委屈得什么似的,但他人很伶俐,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容君护着自己,不让自己小小年纪、身子骨还没长开就被糟蹋了,心里也开始对他有感激之意。
后来苏苏逃了出来,其实那一夜容君正在窗前赏雪,瞧见他的去向,但到底没告诉鸨母,这才让苏苏能有机会捱到遇上李敢,不然只怕早已经被捉了回去。苏苏和李敢成亲后,托人给他送了几次东西,也送过金银,全让他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只说叫他好好过日子。
小石榴出生的时候,有人送来个包裹,里头是一把银的长命锁。送东西的人大家都不认得,但苏苏知道是容君送的。
苏苏知道即便容君有这段旧事,他心里还是很喜欢孩子,也很爱他自己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曾经是容君唯一的亲人,承载着十八岁时的容君对以后日子的全部期许,也寄托着他尚未封锁的爱。他打听融哥儿的事,大约还是想帮一帮他们,忙趁势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么?灵哥儿现在若是和离,离了家便无处可去,他虽能做活,但融哥儿又那么小,若能有个地方安顿下来便是最好了。”
容君想了想:“我倒知道有个去处。咱们城北有一户姓吴的人家,在家门前不远开着个布料铺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他家想请个人照看家中的两个老人,可以住在家里。你不妨去试一试,我常去他家买衣裳料子,能帮着你说几句话。你若能到那里先干两年,攒些银子,再等孩子长大几岁,到时候要走要留,也更自在些。你相公的事,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有巫彭此案从中横着,你再给那府尹的师爷送个二三十两银子,保管就叫你能带着孩子同他和离了。”
灵哥儿起身要给他行礼:“若果真如此,你便是我的恩人,救我的孩子离了这不争气的爹。日后若有能用我之处,我必尽力相助。”
容君站起身来,一面扶他坐下,一面随手丢出几个钱,将一壶茶一碟子点心的账结了:“不必言谢,算我给你赔个礼吧。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就行。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回晚了又要挨娘一顿数落呢”。
大家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拦着他,只得同他道别。容君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冲灵哥儿笑道:“以后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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