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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女人了然地收回了玩偶。
但她不知道的是,水骨这种克制的行为并不是因为早熟,而是出于一个更简单的理由——她不知道怎么玩。
她既没有玩过的经验,也没有看人玩过的经验,既没有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不过她倒是见过人是怎么摸狗的。
跟狗主人说一声“我可以摸摸看吗”就可以去摸了,而且通常情况下都会摸头,如果那只狗被主人驯化得足够友善,就会允许人类的手在它头顶兴风作浪,甚至还会做几个讨人类欢心的动作。
坐下、趴下、握手,这些动作由人来做的话简单得过分,也许只有某些身患重病的人才能体会到这些简单动作背后的不易。
水骨的身体很健康,所以在看到那个摸狗人兴奋地往外掏食物时,她羡慕地说:“如果是狗的话,只要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就可以吃饱饭了。”
“那是成功的狗啦,”浮尾接过水骨递来的胶带纸,一圈一圈地将歪了脖子的后视镜缠正,“成功的人类只要握握手也是可以吃饱饭的啦。”
水骨:“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啊?”
浮尾示意她去看旁边的广告牌,那上面印着某款化妆水的广告,杜长生的脸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势占据了绝大部分画面,看来广告商很清楚她作为代言人的价值在哪里。
“会有很多人为了跟大明星握手付钱的。”
水骨看了看广告牌上那张富有冲击力的脸,又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五官的数量之外,没有和那位明星相似的地方。
但她还抱有一丝侥幸,郑重地向浮尾伸出手:“如果我和你握手的话,你会想给我钱吗?”
浮尾缠完最后一圈,这一卷胶带纸正好用到了头,她顺手将剩余的胶带芯套在水骨并拢的手指上,“你应该去问问那些会和广告牌合照的人啦。”
水骨退却了:“那我还是不要当成功的人好了。”
水骨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胶带芯从手上拔下来,但一个不留神,胶带芯就从她手中脱落,在地面上愉快地跳了两下后滚了出去,它一路狂奔,撞到那只毛茸茸的狗后才停下来。
跟在它后面的水骨没追出去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前方狗的主人在和那个想要摸狗的路人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水骨和浮尾二人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这么小气?给它吃点东西怎么了?”
“你乱喂个什么?狗不能乱吃东西。”
“太矫情了吧?我又不是没喂过别的狗,别人家的狗都能吃,就你家的不能吃?”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常识?吃坏了你负责吗?”
“我好心喂它点吃的,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呸,真晦气。”
……
水骨退了几步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那两个人还在争吵,而争吵的核心——那只狗——对此一无所知,它发现了那个胶带芯,好奇地嗅了嗅,一巴掌拍了上去。
纯真,还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就在它伸出第二只爪子的时候,旁边的战争总算波及到了它,它的主人将它一把抱起,怒气冲冲地快步离开了战场,而那个刚刚与它见面的新玩具,被另外一个人类恶狠狠地踢了一脚,又滚走了。
刚到嘴边就被拿走的零食,突然中断的散步时光,还有没来及好好玩一下的新玩具。
水骨似乎能在那只狗的表情上看到“迷茫”两个字。
“还是当成功的人比较好,”水骨说,“成功的狗什么都不知道,它都不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
浮尾将手伸出窗外,捏了捏刚刚缠好的后视镜的脖颈,经过这场急救手术后,它看上去还能继续坚持,于是浮尾安心地把手收了回来,发动了汽车:“人也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啦,比如这个撞歪后视镜的犯人,我们可能永远都没法知道是谁啦。”
就像这两个护士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偷了名册一样。
水骨站在服务台前,看着护士们焦急地做着无用功,良心惴惴不安了起来,女人手中的玩偶让她错过了“顺便”叫住护士们的契机,现在的她也失去了主动开口喊人的勇气。
于是她决定去“不小心”踢翻垃圾桶。
“你多大啦?”
女人的声音再次截住了她的计划。
“啊?我?”
“是啊,小妹妹你多大了?”
水骨挺直了腰板:“我20岁了。”
这个虚张声势的动作没法增加她外表的年龄,但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开始跟水骨闲聊。
聊天是一门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颇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水骨并不擅长,她比较擅长将聊天变成一种审讯工作。
审讯员通常是对方。
“你来医院做什么的?”
“……找人。”
“是家人生病了吗?”
“不是。”
“那就是朋友了?”
“是个见过很多次的人……”虽然是单方面的。
“那位朋友的情况还好吗?”
水骨向护士们投去求救的眼神,妄图她们介入这场聊天,但她们既没有注意护士站外侧墙根处的垃圾桶,也没有要过来搭理这两个等待登记的访客的意思。
她们似乎完全不担心访客等急了的问题。
而这位探望病人的访客又出奇地有耐心。
水骨总算找到了个话题:“你不着急去看病人吗?”
女人以为她在着急,就反过来安慰道:“放松点,不要着急,你着急也没用,这冥冥之中都有神意,你能不能早点见到朋友,对朋友的病情都没有影响,病能不能好起来,是要看神的,被神明选中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水骨被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人见她这样子,以为自己的安慰生效了,又笑眯眯地跟她说:“别担心,神明不会抛弃虔诚的人,我来看的那个孩子,今天下午有一场手术,如果他足够虔诚,手术就会成功的。”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手术应该差不多了。”
“……如果失败了呢?”水骨抛出疑问。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那说明诚意不够或者罪孽没有还清,这就要看神的旨意了。”
这时,女人身上突兀地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她看了眼来电人,当着水骨的面接了起来,没有要回避她的意思。
水骨清晰地听到了从她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
“老师,小显……小显他不见了!手术室里面的医生也不见了!不对……是整个房间都不见了!”
第 40 章
住院楼的手术室在四楼,水骨跟着女人来到那间手术室门口的时候,人还没有聚集起来,只有两个背对着她们的医生,和一对迎面而来的夫妻,这对夫妻为惊慌无措找到了支点,在女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不见了。”
这三个字频繁出现在二人因惊慌而语序混乱的话语里。
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那两个医生,将手术室的拉门再度拉开,露出一堵结结实实的墙,佐证了那句荒诞的话:“手术室不见了。”
左边的医生是听到这句话后赶来的,他不信邪地关门,又拉开,还是一堵墙。
他又试着朝这堵墙喊了几个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右边的医生得以沉冤昭雪:“你看。”
左边的医生终于信了:“看什么看,找治安局啊。”
水骨总算了解了这里的状况,不仅医生和患者不见了,是整个手术室都消失了。
“你看那些变魔术的人,能突然出现,还能突然消失,所以人会突然消失没有什么新奇的啦”,水骨突然想起浮尾说过的这句话。
那手术室消失也没什么新奇的吗?
没什么新奇的。
赶过来的治安官们是这么说的。
询问、记录,以及敲了敲门口的那堵墙,这就是治安官们做的所有的工作。
哦,还有一句嘱咐:“尽量不要来这个楼层了,如果再出现类似的问题,我们建议搬离这栋楼。”
很难说这是否是一种不负责,但没有人可以指摘这种处理方式的熟练。
不过,这种熟练对于那对夫妻来说过于残酷,一边是一问三不知、草草收工的治安官,另外一边是始终陪在旁边宽慰的老师,二人不出意外地选择了这位老师。
这位老师给予解答,也售卖希望。
水骨错过了希望诞生的时刻,她正磨磨蹭蹭地在治安官们周围绕来绕去,欲言又止,直到有人注意到了她。
“怎么了?”有个治安官没跟同事们一起进电梯,停留在门口询问她。
水骨迟疑地说:“一楼有个人,好像也消失了。”
“一楼?怎么消失的?你是亲眼看见他消失了吗?”
“他本来坐在椅子上,我回去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没有亲眼看见。
“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见过他几次。”
不是熟人。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了这个治安官。
他弯下腰来,非常和蔼地摸了摸水骨的脑袋,“小妹妹,他可能有急事先走了,你的爸爸妈妈……”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听女人布道的那对夫妻,“那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水骨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非常不悦地避开了他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治安官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体:“那就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吧,不要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水骨忍辱负重地问了下去:“有没有其他消失的人?明星什么的……”
治安官没把这句话当回事:“那里面可没有明星,你来这种地方追星,你的爸爸妈妈知道吗?”
“……消失的人还能回来吗?”
“不一定,”治安官重新按亮了电梯的下行按钮,“被卷入这种事件中的人,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
电梯把这个治安官送下去见他的同事们了,而女人那边的谈话也到了尾声,女人挨个儿抱了抱那对夫妻,将手中的鲜花与玩偶交了出去。
她整理了下算不上凌乱的披肩,来到电梯口按亮了下行按钮,而那对夫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水骨:“他们不走吗?”治安官说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
“他们想留在这里见证。”
“叮——”
电梯门滑开,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闭合的瞬间,水骨看到手术室的门依然大开着,露出那堵结实的墙壁,像一个坚不可摧的谜团,而那对夫妻,朝着它跪了下去。
电梯门关闭了,顶端数字旁的下行箭头开始浮动。
“见证什么?”水骨问。
“试炼。”
女人声音平稳,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实。
电梯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水骨注意到电梯内壁映出了二人的身影,右边那个身影正在看着她,她们通过倒影四目相对时,女人笑了笑。
水骨移开了视线。
电梯的数字从4跳到了3。
“我姓陶。”女人说。
“我姓水。”水骨模仿着她的语气。
女人看着水骨的倒影,感概道:“手术室里那个出车祸的孩子,他长得和你差不多高。”
水骨不经意间又挺了挺腰杆。
无济于事。
过去的她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让小孩子长高的因素。
“但你们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女人说,“我看得出来,你很特别。”
“我很特别?”
这还是水骨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的视线回到面前的倒影上,这个人影睁着双迷茫的大眼睛,像是在出神。
一个扔到人群里就会消失的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水骨又移开了视线。
电梯的数字从3跳到了2,但依然没有停。
“是的,你很特别,”女人重复了一遍,“你有一个特别的过去,你经历的那些让你痛苦与迷茫的事情,它们都是有意义的,它们说明你正在被神爱着,祂为你准备了一条不同的路,一条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路。”
“如果神的爱让人痛苦,那还算是神吗?”
“痛苦本身并不存在,它只是人的感受,神的庇护不是这么简单和肤浅的东西,你只有脱离这一切去看,才能看到神给予你的力量,以及神给予你的偏爱。”
“神的偏爱是什么东西?”
“你现在还看不到,但你很聪明,你会知道的。”
“叮——”
电梯的数字从2跳到了1。
女人将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需要帮助。”
电梯门滑开,水骨和女人的倒影也随之消失。
女人先行一步走出电梯,几个新的乘客走了进来,水骨没去看名片,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也出了电梯。
她回去找浮尾的时候,发现浮尾倒在椅子上睡着了,旁边的椅子依然是空的,就像那位李师兄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白俞星巴不得李师兄从未出现过,她后悔找他去干跟踪的勾当了。
当初委托李师兄的原因很简单:跟踪不是体面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用“印堂发黑”的说辞做生意也不是体面人能干出来的事情,所以李师兄这个不体面的人很适合做这种不体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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