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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与艺术学院的新生接待处并不难找,标识鲜明。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穿着随意却别有风格,眼神明亮,说话语速很快。卿竹阮办完手续,拿到宿舍钥匙和学生证,那张硬质卡片上“中央美术学院”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指尖。
宿舍比高中时宽敞,四人间,有独立的画架区(虽然很小)和储物柜。室友们陆续抵达,自我介绍时带着不同地域的口音和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是从小在美院长大的“艺二代”,言谈间对各种大师和流派如数家珍;一个来自南方水乡,说话轻声细语,带来满箱精致的水彩工具和手工染制的绢布;还有一个剪着极短头发、穿着工装裤的女生,说她最爱的是实验影像和装置艺术。当卿竹阮简单介绍自己来自高考大省,是“半路出家”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里混杂的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在这里,“艺考”是大多数人共同经历的洗礼,而她略显不同的背景,让她既觉独特,又隐约感到某种需要跨越的隐形门槛。
她默默整理行李。深灰色的素描本、联展画册、水彩工具、速写本被小心安置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取出用气泡膜层层包裹的《裂隙之光》。画框在运输中无恙,深灰色的边缘在宿舍明亮的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她没有将它挂起来,只是暂时靠在墙边,与室友们带来的或已完成、或尚在构思中的作品草稿并列。她的《裂隙之光》在其中,材质语言独特,但主题的沉重感与内省性,与一些更炫技、更风格化或更概念先行的作品相比,显得有些沉静,甚至朴素。
开学第一周是密集的新生导入:参观校史馆,了解各个工作室方向,听系主任和教授们的讲座,参加各种迎新活动。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美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饱和的创作氛围和竞争感。走廊里挂满学生作业,从严谨的古典素描到狂放的综合材料实验;工作室里永远有人在埋头苦干,空气中混合着油画颜料、木屑、金属焊接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讨论中常蹦出各种理论术语、艺术家名字、流派之争。卿竹阮像闯入一片茂密而陌生的热带雨林,每一种植物都疯狂生长,争夺阳光和注意力,她需要时间辨认方向,呼吸节奏。
她所在的专业偏向综合艺术与实验方向,强调跨媒介和观念表达。第一门核心课程叫做“视觉语言基础”,授课的是一位姓顾的年轻女教师,气质清冷,目光锐利。
“忘掉你们在考前班学的那套东西,”顾老师在第一堂课上开门见山,“也暂时忘掉所谓的‘个人风格’。在这里,我们要重新学习‘观看’,并思考‘为何观看’、‘如何呈现观看’。视觉不是孤立的,它与我们的身体经验、知识结构、文化语境、情感记忆紧密相连。这门课,我们要像解剖学家一样,分解视觉的元素;也要像哲学家一样,追问视觉的意义。”
作业随即布置下来:第一个课题是“痕迹”。要求在一周内,以任何媒介,呈现至少三种不同性质的“痕迹”,并附上简短陈述,说明这些痕迹的来源、你如何捕捉/制造它们、以及它们引发了何种联想或思考。
“痕迹可以是被动的记录(如脚印、水渍、锈迹),也可以是主动的制造(如笔触、刻痕、焚烧);可以是物质的,也可以是时间或行为的烙印。关键是要敏感,要建立‘痕迹’与‘意义’之间的个人化连接。”
课题一出,教室里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讨论声。有人兴奋,有人蹙眉。卿竹阮回到宿舍,对着空白的速写本,也陷入了短暂的茫然。这个课题听起来自由,实则充满挑战。它要求的不再是再现一个静物或完成一幅命题创作,而是要求主动的观察、选择、转化和阐释。这比她高中时自发的“视觉深呼吸”和《裂隙之光》的创作更进了一步,它明确要求将“看”与“思”、“做”与“说”系统地结合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最熟悉的日常开始。她带着速写本和相机(周屿在她入学时送的专业卡片机作为礼物),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第一天,她在老教学楼斑驳的外墙上,注意到一片极其细腻的水渍痕迹。连续几天的雨水渗透,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洇染出一幅如同抽象地图或古老羊皮纸的复杂图形。边缘柔和,色层丰富,由深褐向浅黄过渡,其中还有几道因墙体开裂而形成的、更深色的线状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用相机微距拍下细节,在速写本上用淡彩快速摹写其色调和晕染的感觉。她联想到时间对物质的缓慢书写,联想到记忆如同水渍般渗透、叠加、模糊的过程。
第二天,她在版画工作室外的走廊,看到一堆等待清理的废弃木刻版。那些版子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刻痕,是之前创作者留下的刀痕。有些线条果断流畅,有些地方反复修刻显得粗糙迟疑。刀痕纵横交错,覆盖又重叠,形成一种充满劳作感和时间层次感的画面。她拓印了一小块(征得同意),得到一张黑底白痕的抽象构图。她思考着“去除”与“留下”、“意图”与“偶然”、“控制”与“痕迹”之间的关系。
第三天,她对自己“下手”。夜深人静时,她拿出一张宣纸,覆盖在自己书写了一晚上笔记的桌面上。纸很薄,能隐约透出下方纸张的横线和她用力书写时留下的凹凸压痕。她用极淡的墨,轻轻擦过纸面。墨色在纸张纤维和凹凸处停留不同,渐渐显露出下方那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书写痕迹的“幽灵影像”。这个痕迹是关于“隐藏”与“显现”、“消耗”与“留存”、“有形”与“无形”的。
一周时间在紧张的观察、实验、筛选和陈述写作中飞逝。提交作业时,她将自己选择的三组“痕迹”(水渍照片与淡彩摹写、木刻版拓片、宣纸墨拓“幽灵书写”)并列呈现,并附上了一页冷静而清晰的陈述文字,描述每个痕迹的获取过程,并简要阐述了它们各自引发的关于时间、劳作、记忆、隐显等主题的联想。
评图课上,每个人的作业都被投影出来。同学们的方案五花八门:有人记录了皮肤在不同压力下留下的红痕并放大成影像;有人收集不同地点灰尘的微观图像进行拼贴;有人用声音触发装置在沙盘上留下振动痕迹;还有人表演了一段行为艺术,用身体拖动浸染颜料的白布穿过特定空间……
轮到卿竹阮时,顾老师看着投影上的三组痕迹和文字陈述,沉默了片刻。
“卿竹阮的作业,”顾老师开口,声音平静,“非常‘安静’。”
教室里也安静下来。
“她没有追求强烈的视觉效果或戏剧性的行为,选择的都是日常生活中极易被忽略的、‘次要’的痕迹。水渍、废弃刻痕、书写压痕的拓印……这些痕迹本身不讲述完整的故事,它们是碎片,是剩余物,是过程的副产品。”顾老师走近投影,仔细看着那些图像,“但她的捕捉方式很细腻,尤其是后两者——拓印和墨拓,本身就是一种‘转译’痕迹的痕迹,一种对‘不可见’或‘即将消失’之物的挽留尝试。她的文字陈述也很克制,没有过度阐释,而是清晰地描述了痕迹的物质属性和她与之相遇、处理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自然引向的、关于时间、劳动、记忆等相对抽象的概念边缘。”
顾老师转向卿竹阮:“能说说为什么选择这些,以及用这种方式呈现吗?在大家普遍倾向于更直接、更强烈表达的时候。”
卿竹阮站起来,面对全班的目光。这一次,紧张感依然存在,但或许因为有过联展沙龙的经验,或许因为对自己的选择有清晰的思考,她感到一种可以与之共处的平静。
“我……我想从最普通、最‘沉默’的东西开始。”她组织着语言,“强烈的痕迹容易吸引注意力,但那些细微的、看似无意义的痕迹,往往是被忽视的‘背景’。而有时候,‘背景’恰恰承载了更真实、更缓慢的时间和信息。就像我们不会注意墙上的水渍,但它记录了雨水的路径和墙体的呼吸。选择拓印和墨拓的方式,是因为我觉得……直接拍摄或描摹痕迹本身,可能还是隔了一层。亲手去‘转移’这个痕迹——用压力把刻痕的凹凸转移到纸上,用墨去敏感地捕捉书写留下的隐形压痕——这个过程让我更贴近痕迹形成的‘那一瞬间’,也让我觉得,我在用另一种‘痕迹’(拓印)去回应和延续原来的痕迹。这有点像……一种对话,或者一种对消逝之物的微弱回声。”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文字,我觉得痕迹本身已经说了很多。我的描述,只是想为观看提供一个进入的路径,一个我个人的、未必准确的‘地图’。痕迹的意义,可能最终在于观看者自己的联想。”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顾老师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似是认可,又似是更深的探究。
“很好的起点。”顾老师说,“你表现出了对‘微物’的敏感,对‘过程’的重视,以及对‘阐释’的谨慎。这很可贵。在美院,技术、观念、表现力当然重要,但最核心的,或许是始终保持一种‘质朴的观看’和‘诚实的追问’。你的作业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她话锋一转:“但也要警惕。对‘沉默’和‘次要’的关注,不能变成一种逃避或自我设限。如何将这种细腻的感知,转化为更有力量、更具公共性的表达?如何让这些关于时间、记忆的私人联想,与更广阔的社会现实、历史脉络或人类普遍境遇产生对话?这是你接下来需要面对的课题。美院不是培养隐士的地方,艺术的力量,终究需要在与他者、与世界的碰撞中检验和生长。”
评图继续,但顾老师的话在卿竹阮心中反复回荡。“质朴的观看”、“诚实的追问”,这让她想起了高中时那些没有功利目的的“视觉深呼吸”,想起了那扇破窗给予的启示。但同时,“更具公共性的表达”、“与世界的碰撞”,又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更复杂的层面。在美院,艺术不再是纯粹的私人日记,它被置于一个专业的、历史的、理论的、批评的语境中,要求更高的自觉和更大的野心。
课后,她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压力的清醒。脚下的道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方的山峰也显得更加陡峭。
回到宿舍,她再次看向墙边的《裂隙之光》。在美院这个环境里重新审视它,感觉又有所不同。它依然是她内心旅程的重要里程碑,但此刻,她开始用更加专业的眼光去分析它:材料选择的隐喻性、形式构成的张力、观念表达的清晰度、与某种艺术史脉络(如贫穷艺术、物派、某些关注创伤与修复的当代艺术)可能的关联与距离……
她意识到,在美院,她不仅要继续创作,还要学习如何“阅读”自己的创作,如何将它置于一个更大的话语场中去理解和锻造。
她翻开崭新的、为美院课程准备的素描本(纸张更大,质地多样)。在第一页上,她没有画具体的图像,而是用不同灰度铅笔,涂了几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色块,像水渍,像拓印的痕迹。在色块旁边,她写下一段潦草的文字:
“美院初识:从‘痕迹’开始。顾师言:质朴观看,诚实追问。警惕沉默成为避难所。须将私人震颤,淬炼为可公共对话的语言。路长且艰,但起点于此——对世界细微脉搏的倾听,与对自身表达‘为何’与‘如何’的不懈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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