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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朋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想让叔叔知道有我,怕影响新家庭。所以断了联系,给一笔钱,不拖泥带水。”
“沈见。”陈朋打断他,声音压着火,“你他妈在说什么?”
然后他把易拉罐重重地放在地上。
“公平?公平个屁!她要是公平,就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你弟是她儿子,你不是吗?她过好日子去了,把你扔这儿自生自灭,这他妈的叫公平?!”
沈见看着陈朋激动发红的脸,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陈朋盯着他,“我气你到现在还在替她找理由!还在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没有——”
“你有!”陈朋站起来,走两步又转回来,“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留下,不值得被爱——所以你不敢接受陈迟,不敢让自己依赖任何人,因为你怕哪天他们发现你其实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就像你妈当年一样,转身就走!”
沈见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因为陈朋说的,是对的。
“见儿,”陈朋声音低下来,带着罕见的认真,“你妈当年走,不是你的错。是她错了!她选了轻松的路,把你扔下,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
沈见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啤酒罐,捏得微微变形。
“可是陈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干,“我这样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什么叫该怎么走?”
“就是……”沈见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有些发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学着……像别人一样,去接受,去相信,去让自己需要一个人。”
陈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见,”陈朋说,“你傻不傻?”
沈见愣住。
“谁天生下来就会这些?”陈朋重新坐下,拿起新啤酒,“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谈恋爱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
他拉开易拉罐,泡沫涌出一点,毫不在意地擦掉。
“你怕习惯有人陪,然后突然没了,那你就先试着习惯今天有人陪,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怕自己配不上陈迟?那他妈是陈迟该考虑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他要是觉得你配不上,当初就不会开这个口。”
沈见沉默着。
“而且,”陈朋转头看他,“你真以为陈迟不知道你这些破事儿?他不知道你妈的事?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他知道,但他还是喜欢你,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你那些你以为的不值得,根本不是问题。”
窗外传来隐约雷声,似乎又要下雨了。
沈见闭上眼睛,啤酒罐冰凉,但心里却慢慢涌起温热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连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都不会。”
“那就学啊。”陈朋说得理所当然,“陈迟不是在教你吗?他等你,给你空间,但不走远,这就是在教你。你慢慢学,一次学一点,学不会就再来。”
沈见看着他:“你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难。”陈朋笑了,“是你把它想难了。”
两人又坐一会儿,喝完剩下的啤酒,已经十点多了,陈朋打哈欠:“不行了,明天上班,走了。”
沈见送到门口。
“见儿。”陈朋停下回头,“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错了就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陈朋走了。
楼道声控灯随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熄灭。
沈见关上门,回到客厅,空啤酒罐散一地,他收拾干净扔垃圾桶。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在路灯光晕里像一层纱。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陈:下雨了,关好窗。】
沈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打字:【嗯,你也是。】
发出去后,手指悬停一会儿,又打:【陈迟。】
几乎秒回:【嗯?】
沈见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有些快。删掉输入框里的字,重新打:【没事,早点休息。】
过了一分钟,消息过来:【你也是,晚安。】
沈见放下手机,靠在窗边,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他想起赵小雨的眼神,想起陈朋说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时的表情,想起陈迟站在江边说我喜欢你时的侧脸。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交错,最后慢慢沉淀。
窗外的梧城笼罩在夜雨里,空气潮湿温暖,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
第56章 梧城的夏(2)
雨后的梧城彻底放晴了。
一连几天都是好天气,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被晒干了,换成初夏特有的气息。
沈见在家里又待了两天。
他没什么事做,就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窗户,拖地板,整理书架。收拾到一半时,他从书桌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深色的丝绒袋子。
袋子很轻。
他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
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磨砂处理,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见记得很清楚,除夕夜,陈迟递给他这个袋子,说是“随手买的,用不上”。
他当时捏着袋子,手心出汗,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赠与。
后来案子忙起来,他就把这事忘了。
袖扣一直躺在抽屉里,没打开过,更没戴过。
现在案子结了,闲下来了,这对袖扣又出现在眼前。
沈见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袋子重新合上,放回抽屉。
下午三点,沈见出门了。
他没什么目的地,只是觉得该出去走走,在家闷了快一周,再待下去骨头都要锈了。
街上人不多。
工作日午后,大多数人还在上班或上课。
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商圈,沈见在一家商场门口停下,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
他漫无目的地在一楼逛,脚步在钟表店的玻璃橱窗前停住了。
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手表,沈见对表没什么研究,只是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块表。
设计很简单,黑色表盘,银色表带,没有多余装饰,表盘上只有最基本的时标和指针。
沈见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陈迟手腕上戴的那块表。
也是黑色表盘,银色表带,款式和眼前这块有点像。陈迟戴表时总是戴在左手,表带调节得刚好,沈见注意过几次——在陈迟开车时,在他倒水时,在他签文件时。
手腕抬起又放下,表盘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该回礼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清晰而明确。
陈迟送了他袖扣,他该回礼。
这是礼节,沈见这样告诉自己。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那家钟表店门口。这次他没在橱窗前停留,直接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店员迎上来:“先生,想看哪款?”
沈见指了指橱窗里那块黑色表盘的表。
“这款吗?”店员取出表,放在黑色丝绒托盘上,“这是我们今年的新款,设计很经典。”
沈见拿起表。
比想象中重一些,表带是金属的,触感冰凉。
“能试戴吗?”
“当然可以。”
沈见把手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有点松,店员帮他调节了长度。
他抬起手看了看。
黑色表盘衬得皮肤更白,银色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光。
“很适合您。”店员说。
沈见没说话。
他看着手腕上的表,脑子里想的却是这表戴在陈迟手腕上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更好看。
“先生?”店员轻声提醒。
沈见回过神:“多少钱?”
店员报了个数字,不算便宜,但也没到天文数字。
沈见沉默了几秒。
“包起来吧。”他说。
刷卡,签字,拿单据。
店员把手表装进深蓝色的礼盒,又套上纸袋,双手递给沈见。
沈见拎着纸袋走出店门,袋子不重,但他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回礼。
只是回礼。
他重复着这句话。
走出商场时已是傍晚。沈见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和人流,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陈朋,拿出来看,却是陈迟。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接起来:“喂?”
“在哪?”陈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市中心。”沈见说,“怎么了?”
“正好,我在附近。”陈迟说,“见一面?”
沈见握紧了手机:“……有事?”
“嗯。”陈迟顿了顿,“关于你之前说的,想开事务所的事,还有……研发中心那边,有些文件需要法律意见。”
沈见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自己跟陈迟提过开事务所的想法,也隐约记得陈迟说过研发中心需要法律咨询。
“你在哪?我去找你。”他说。
陈迟报了个地址,是附近一家咖啡厅。挂了电话,他便拎着纸袋往那边走。
咖啡厅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安静。沈见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咚响了一声,陈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到沈见进来,他合上电脑。
沈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他要了杯美式。
“等很久了?”沈见问。
“刚到。”陈迟看着他,“逛街?”
沈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拎着那个纸袋,他把袋子放在脚边:“嗯,随便走走。”
陈迟的视线在袋子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
咖啡很快端上来,沈见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说道:“你说事务所的事……”
“我认识几个做独立律所的朋友。”陈迟说,“如果你想了解,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他们对市场、客户源这些比较清楚。”
沈见握紧杯子:“谢谢。”
“不用。”陈迟看着他,“你自己怎么打算的?”
“还没想好。”沈见实话实说,“之前是觉得……不想回原来那里了,但自己做,又没底。”
“正常。”陈迟说,“起步都难。”
沈见点点头。
服务生走过来问需不需要续杯,两人都摇头。
“研发中心那边,”陈迟转了个话题,“下个月要开始走流程了,有些合同需要审,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看看。”
沈见抬起头:“什么样的合同?”
“设备采购,场地租赁,还有一些劳务协议。”陈迟说,“不算复杂,但量不小,我的律师那边忙不过来,我想着……你如果暂时没定下来,可以先接着。”
沈见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陈迟的意思——给他一个过渡,既不让他觉得是施舍,又能让他有收入。
“我怕……做不好。”沈见说得很直白。
“我看过你的其他案卷。”陈迟语气平静,“都做得很细,像这种常规的合同,你完全没问题。”
沈见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不用现在决定。”陈迟说,“文件我明天发你,你先看看。觉得能做就接,觉得不合适就告诉我。”
“好。”沈见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沈见看着玻璃上自己和陈迟的倒影,忽然开口:
“陈迟。”
“嗯?”
“你为什么……”沈见顿了顿,换了种问法,“梧城的律师有很多,你为什么找我?”
陈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你能做好。”陈迟说得很简单,“我找人做事,只看能力。”
沈见知道这话半真半假。
能力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
“谢谢。”沈见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说了不用。”陈迟看了眼时间,“走吧,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顺路。”陈迟已经拿起了外套。
两人走出咖啡厅。
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温,陈迟的车停在巷口。
沈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依旧是那股很淡的木质香,和陈迟身上的味道一样。
车子发动,驶入晚高峰的车流,梧城的傍晚总是这样,车多人多,喇叭声此起彼伏。
“最近睡得好吗?”陈迟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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