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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有些尴尬，却觉得对方实在无妄之灾，而且伤口狰狞，确实让人不忍。
他性格横冲直撞惯了，极少做出这般体贴姿态，于是躬身轻吹时，不仅浑身僵硬，脸孔也不由发烧。
“感情真好啊。”校医收起纱布，“年轻就是好，这校医院的空气都要拔出糖丝喽。”
连云下意识想反驳，可竹马却咧开嘴，“对啊，他可心疼我了。”
话音方落，叶凌辰便推门进来。
不知为何，连云像吓了一跳般，将竹马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扯下来。
然而叶凌辰目光却没看向他，反而又同竹马道歉。
应该听到了方才校医说的话，但叶凌辰神情自若，甚至给竹马拿来了治愈疤痕的药。
他好像对自己和竹马的事并不关心，一如既往的礼貌得体。
挺好的。
都是男人，有什么。
也不算亏，一分不花还睡到了自己曾经的暗恋对象。
多值。
“连云。”竹马拉住他，轻轻将他紧握的拳头舒展开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连云勉强笑了下，“有点饿了。”
叶凌辰目光又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而后笑着说要请两人吃饭。
应当是家族生意是上下游供应链的关系，竹马和对方聊得挺投机，当即便答应下来。
连云想走，可是他提出饿了，如果现在离开，总觉刻意。
叶凌辰那么自然，他何必斤斤计较。
叶家司机就等在学校门口，停的位置很低调。
叶凌辰先一步坐在后排，连云直接就坐到了副驾。
于是竹马反而和对方坐在一起。
“听说你在学校很受欢迎。”竹马忽然开口，“我听一个远房表弟说，今天有个院草和你表白了，怎么样，漂亮么？”
“是很漂亮，各方面也优秀，如果要谈恋爱，的确是千里挑一的好人选。”
叶凌辰顿了下，
“说起来还得感谢连云，是他牵线搭桥，介绍我认识的。”
连云本来闭目养神，只是车子行驶时过减速带忽然颠簸，他一下睁开眼睛。
窗外斜阳荒草般自燃，天际烧出一片焦痕。
连云转过脸，没什么表情，“客气了，应该的。”
“就说我家连云有眼光，有机会同叶家多合作。”竹马笑声爽朗，“要是订单都给叶氏，能不能把你家那个根本订不上只和国家级项目合作的会议中心借我。”
“要开新产品发布会？”
“不是。”竹马顿了下，“我和你说，追人要下血本嘛，万一连云答应我了，总要找个像样的地方订婚啊。”
“喂。”连云转脸瞪了对方一眼，“说什么呢。”
目光却和叶凌辰相撞，对方眼底亦飘落黄昏的火星。
“好好好，我错了。”
竹马作投降状，叶凌辰笑了下，又转到别的话题。
到了餐厅，竹马先坐下，连云自然也坐到他身边。
叶凌辰则招呼着点菜，三人倒意外和谐。
这家餐厅上菜很快，连云发现菜品都是自己格外喜欢的，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叶凌辰和自己口味相似。
对方侧脸时，连云发现叶凌辰脖颈的伤。
其实不浅，边缘还有些渗血。
为什么不在校医室处理一下——
叶凌辰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微微笑开。
连云仓促移开眼神，却看到餐厅周遭的装潢。
雅致墙壁上挂着几副画作，主题都是覆在白纱下的淡影。
在花园里，在夜空下。
那影子混沌，像宇宙星空，又像某种稀有宝石，璀璨异常。
只是轮廓难辨，如坐着的人，又似吉他琴头。
旁边还挂着几幅书法。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超现代主义风格很难懂，完全超出了连云的鉴赏能力。
他只看出那句话是庄子，盯了一会便转过脸。
或许太专注，等想喝水时，连云突然发现杯子被竹马用错了。
“你这水怎么甜的？“竹马瞥了眼连云，将自己杯子推过去，”不小心拿错了，用我的吧。”
对方也没喝过，连云就接过来。
“不知道孟先生专业是什么？”
叶凌辰却又拿了个杯子倒茶，笑着看向竹马，
“下午突然觉得你很有表演天赋，如果要是当演员，没准很快就能拿奖。”
“是夸我形象好吗？”
竹马笑得更阳光，
“叶同学又是什么专业，感觉很擅言谈，不会是销售专业吧，最是嘴甜心狠。”
“不过我特别欣赏叶同学这样的人，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总公司实习啊，我罩着你，只要你帮我经常给连云递东西就行。”
叶凌辰笑得开怀，只是眸中暗影更浓，简直凝作实体。
连云没怎么听两人的话。
然而饭吃到一半，竹马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就变了。
断断续续，连云听到一些话语，似乎是关于重大项目客户撤单。
对方神思不属，匆忙告辞。
竹马一走，连云和叶凌辰气氛就几乎陷入泥淖。
无论对方问什么，连云都只沉默吃菜。
一直照顾自己，哪怕两人有龃龉，连云还是过意不去。
最后他将一些菜推过去，“你也吃点，别到时候胃疼。”
虽然对方神态自若，可连云觉得叶凌辰一整天都有些皮笑肉不笑。
直到此刻，灯光融雪般在他眸底化开，洇出一片山水色。
两人收拾了东西，叶凌辰叫司机回去，自己开车送连云回家。
谁知刚推开门，母亲就焦急走过来。
“阿云。”她满脸是泪，手上是一些打印着图案的纸张，“学校老师给我送来了这些。”
母亲声音抖动，“这，不是你吧？”
光线和声音退潮一样远去，连云耳边响起尖锐嗡鸣。
不会的。
不应该的。
他已经清除了数据和账号。
“你糊涂啊。”母亲满脸是泪，“你做这样的事，让我们两脸往哪搁？”
“退学了怎么办？”
第7章
明明已经清除了直播的数据和账号。
连云不知道怎么说。
当初迫于无奈，可是的确是自己自愿的。
没有任何人强迫。
“不关连云的事。”
叶凌辰此时开口，
“是我强迫的他。”
连云耳边嗡一声。
叶凌辰，他——
然而还没等连云反应，一只紫檀手杖忽然重重砸在叶凌辰背上。
那声音极响，叶凌辰趔趄一下，脸红顿时变白，许久才缓缓又挺直背。
“好好好。”父亲满面通红，浑身都在颤抖，“你是哪家小子，这样糟践别人家孩子！”
“你父母不在，我倒要替他们管教管教你！”
叶凌辰仍是垂着眸。
“是我的错。”他微微躬身，“我向您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
父亲数杖砸下，又狠狠敲了叶凌辰膝盖一下。
这几下太狠，叶凌辰彻底站不住，闷哼一声半跪下来。
血慢慢洇透衬衫，在他背上透出赤色。
“别打了。”母亲拉住父亲，“这打出个好歹，怎么办？”
“没事。”叶凌辰呼吸极重，面如金纸，“是我的错，该打。”
“可我确实喜欢连云，情不自禁，有错，但不悔。”
喜欢——
原来他是喜欢自己的。
拐杖再次落下时，被连云握住。
他练过一些功夫，手劲很巧，一拧便将拐杖从父亲手里扯出。
“不全是他的错。”连云垂下头，“我也……同意了。”
“你！”
父亲越发生气，又从别处拿来根拐杖，不管连云是不是挡在叶凌辰面前，劈头盖脸往下要打。
连云被叶凌辰推开，拐杖砸在他肩头，划伤了耳后。
鲜血淅沥落下。
母亲到底怕出事，将父亲拉开。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叶凌辰晃了晃，缓缓站起来，勉强笑了下，“而且我也想向二老说件事。”
“我想和连云结婚。”他字句极轻，语气却坚定，“虽然不是现在，而是等毕业之后。”
连父猛地瞪他一眼，气得话都说不出，只坐在沙发上直拍胸口。
室内陷入可怕沉默，然而不多久又被拍门声打破。
母亲开了门，却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外间。
怎么会有jing察。
连云瞥了眼叶凌辰，又看了眼父亲。
“我叫叶衡。”他亮了证件，进门后看到背上满是血迹的叶凌辰，不由蹙了下眉，“来您家是因为直播间事件。”
母亲脸色顿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沉默，只慌张看向一样面色凝重的父亲。
“我是凌辰的叔叔，其实他们两个孩子算是线人，帮我们去调查里面的细节。”
叶衡咳嗽一下，
“当然，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也要真的去伪装成主波和顾客，才会有类似照片。”
“所以这两个孩子是见义勇为，而不是误入歧路，我们会尽快联系媒体，收集所有照片，去除对孩子的影响，学校那边我们也联系过了，说明了情况。”
所以叶凌辰不是真的变态。
他是为了帮自己叔叔，才当线人。
连云看向对方，目光粼动，“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凌辰只是握住他的手，微微笑开。
“见义勇为。”父亲缓缓念出这几个字，眨了眨眼，猛地跑过来将叶凌辰扶起来，“哎呀，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叶同学，你看我这心急则乱。”
父亲紧蹙眉头，急得汗都要下来，
“误会你了，真对不住，你看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皮外伤罢了。”叶凌辰想走几步，却还是因为行动扯到伤口，面容微微扭曲，“没事。”
叶衡看向他，似乎翻了个白眼。
最后当然还是去了医院。
连云在走廊办手续时，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面色凝重。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他是叶清的儿子。”父亲满面颓丧。
“这可怎么办？我打了省委书记的外孙。”
“你啊，别和你那个邻家哥哥相亲了。”父亲想了想，“这个叶凌辰不是喜欢你吗，你和他相亲得了。”
不是，这么草率的吗？
连云虽然喜欢叶凌辰，可父亲这样随意安排，他一口气堵在胸前。
“爸。”他耙了耙头发，“你把我当什么啊？”
“哎呦，我的儿啊。”父亲双手合十，低眉顺眼，“不是爸爸要把卖子求荣，实在是没办法了呀。”
“而且你老实说，你不喜欢叶凌辰？家里电脑我可无意看到过，你专门有个文件夹，里面全是这孩子的照片。”
“爸！”
怎么这样？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脸孔发烫，可连云也知道，父亲因为太生气而冲动，是想保护自己。
以前觉得叶凌辰在戏弄自己，找谁结婚不是结，能帮家里就行。
但如果叶凌辰喜欢自己，他又怎么能接受别人。
叶凌辰伤势不重。
大多数只是蹭破了皮，背脊青紫。
连父也没敢下很重的手。
陪着叶凌辰吊水时，对方第一次说出全部事实。
叶凌辰的确是作为线入加入直播间的，没想到会正好看见连云挂牌。
叔叔答应他，如果提供线索，就会把连云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为了不被发现，叶凌辰虽然知道过分，也依然提出了很多要求。
一直联系连云，甚至跟着他，都是想告诉他这件事。
可不知为何，真的在小巷里拦住连云，他却编了另一个谎言。
“我从小读书，能够用简便解法跳过繁琐步骤，绝不多写一点。”
叶凌辰垂下长睫，
“仿佛任何事都有捷径，只要想，都能找到。”
“很早之前我就喜欢你。”他顿了下，“就好像但丁在桥边遇到他的贝阿特利切。”
“本该找合适的契机一步步推进感情。”
叶凌辰看向连云，眸中碎星气泡般沉浮，
“可我却太贪心，想着既然有办法能快点得到你，那为什么不做呢？”
“是我忘了，好的感情，需要循序渐进，渐入佳境。”
“对不起。”他指尖划过连云面颊，“能原谅我么。”
月光如小舟，在夜空的暗礁中颠簸，因而洒落满地银沙，淹没心脏。
“不能。”连云凑近对方，轻吻住对方，“所以，用一辈子来偿还我吧。”
最好的猎人是作为猎物本身。
想至此，连云慢慢勾起唇角，收拢双臂。
得偿所愿，幸甚至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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