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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门被猛地打开。
许多人被捆绑着上半身,被兵卒们推搡着进来,有男有女有小孩,像乌云一般。柴玉成他们紧盯着那一大群人,林璧书想要站起来,柴玉成拉了他一把,把他扯下来了,林璧书急道:
“我阿娘在里面!我阿娘都七十岁了,张智远在干什么!”
四周都传出这样的声音:
“泰儿!”“薇娘!”“阿父!”
柴玉成仔细看了看,里面没有他认识的人,游贤也朝着他摇头,李爱仁看着小声道:
“我家里人也不在其中。”去年大儿考上了秀才,已经回了岛上,也许未曾被张智远抓到?
柴玉成:“是公子来了,鸟是他带来的。估计张智远的人被拿下了,所以我们的家人才未出现其中。”
李爱仁长舒一口气,林璧书也听见了他们的话,朝着他们看了一眼。
喧闹之中,张智远开始说话了,所有人都被迫安静下来。
“怎么样?刺史大人,你是要听我的,还是等那缥缈无影的命令!”
叶刺史气得浑身发抖,站在那群人最前面的就是他的兄长,他不怕自己丧命,但不能因为逆贼害了兄长。
张智远环视一周,喝了口美酒,笑起来:
“既然列位都没什么意见,那我们就继续宴会,来啊——请各位大人的亲属下去好好吃这宴席,我继续同诸位大人商议。”
那些人被请了出去,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清楚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了。张智远要各州县长官共同发出檄文讨伐黄贼,还要征兵征粮,琼州岛因为地理特殊,也要出一万精兵。
王树眉头紧皱,几个县令也面露难色,琼州岛上总共还不到五万人,如何凑得齐一万士兵?这么征下去,百姓不用过日子了。
州县长官中也有对张智远的行为颇为奉承的,有人出谋划策,又有两位都护在一旁商量起如何攻贼之策。另外那些不赞同的,也只得先忍气吞声,听着他们商议。夜深了,张智远也没放他们离开,而是由兵卒护送着回各自住的院子。
林璧书跟在柴玉成的身后,小声地道:“柴大人,你有办法能救我阿娘吗?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家人。”
周围都是人,柴玉成也没有多说,他只是抓着林璧书的袖子,点了点头。
琼州岛的陵水、临高、儋州、海县本是一体的,不能轻易被张智远掌控了去。而且,他看今日的情形,如果不是张智远提前抓了这些官员的家人,掌握了命脉,今天不会这么平静。
……
柴玉成一回到屋里,就被只大鸟扑面。
他一惊,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拔匕首的冲动,抱住了那只大白鸟。
“小白!就你一只鸟来了么?你主人呢?”
他正问着,梁上跳下来一人,正是穿着黑衣的钟渊。钟渊指了指窗外,柴玉成点头表示知晓,他上前将桌上的烛火熄灭,两人就这么在黑夜中静静相对。
柴玉成压着嗓子,把这两天在节度使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钟渊道:
“张智远确实另派了人,来抓县令的亲属。还是墨儿娘亲先发现的。”
……
话说柴玉成离开的那一日,钟渊便开始收束巡逻的琼州军,下午临高那边会提前送一批蜜饯售卖,是魏叔去接的,刚好要路过琼州军军营,他也就留意了一下。
这一留意才察觉到时辰不对,他赶紧带着人去接应,先是遇到了魏叔,然后又在陵水与儋州的交界处遇到了一路带着游贤妻子逃命而来的徐昭。这也是巧合,砚娘和墨儿带着十来个家丁,假扮成蜜饯厂的人,跟着徐昭送货而来。
一开始他们还未察觉,后面发现有人在追踪他们,两方人马就在半路打斗起来。游家的家丁和徐昭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常人,因此能够抵挡三十多人的追踪,保护两人一路逃命而来。
钟渊立刻派了人将砚娘他们救下,又把敌人生擒或斩杀了,从他们嘴里撬出了张智远的命令。
他就一边派人抓那些来陵水附近的人,一边去海县和临高报信。琼州军确实在陵水抓到了三十多人,但剩下两个县没找到人,钟渊一想便知是迟了。
他马不停蹄地带了一百多人在海上等待,军船比普通商船速度要快,在海面上急行,真就找到了抓住李爱仁亲属的队伍。他动用了陈大水父子造出来的几张床弩,几箭便把船体击穿了,吓得整船人魂不附体,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救出了李爱仁的家人。
只是这带来的一百多人要上岸的动静太大,钟渊便和徐昭、尹乃杰兵分三路,用行商、探亲不同的理由缓缓上岸。
“看到小白,我就知道你在后面,所以我很安心。”柴玉成笑了起来,“今天那些人,我们要救一救,浑水才能摸鱼。特别是林璧书的家属,他家的地址你去查查看还有没有人。”
钟渊:“已经派徐昭去探查情况了。”
柴玉成想起在大堂中间见到的刺史:“官员里也有不服他的,我可以找他们做些文章。等你探查了那些人的位置,确保能救,我再发作。”
钟渊说了声知道了,起身就要离开。
柴玉成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抓着他的袖子:
“宽和,你要小心。若是救不了,就不救了……你的安全最重要。”
钟渊轻笑了一声:
“你也是。会用匕首么?”
“等回去你教我。”柴玉成想看清钟渊的笑脸,钟渊看他一眼,便悄悄打开门贴着院墙溜走了。
……
这日之后,张智远日日请他们去出席宴会、讨论出军,但就是暂时不放他们离开。其他时间都被关在院子里,除了院子里的二十多个人,谁也见不着。
柴玉成悄悄找了个时机,把李爱仁的家人被救的消息告诉李爱仁,李爱仁恨不得能跪下谢恩,还是林璧书提醒他周围有人,他才没有失态。
“逸之县里送来的蜜饯,也会安全到达陵水的。”柴玉成点了一句。
游贤立刻懂了,眉开眼笑地拍着柴玉成的肩膀,朝着几人道:
“我们儋州的蜜饯是全岛最好的,我看广州府的拍马也比不上。”
林璧书见几人都神色轻松,他更是郁卒:
“若是再被关在这里不能行走,不知道还会有何种结果。”林璧书后悔了,他上任还没两年,便把家人都放在便利生活的广州府,这正合了张智远的意。
柴玉成安慰了他几句,又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个期限,林璧书瞪大眼睛:
“这……这……”
“放心吧,那蜜饯制作的人是个老手了,从未失手过。我们呢,只要耐心等待,若是闲了,便同其他县令一块聊聊。林大人,在这里面可有熟人?”
林璧书闻言,狠狠点头,他们还被兵卒监视着,不能多言。柴玉成没有相熟的人,但王树和林璧书、李爱仁有,游贤则因为阿兄的缘故认识更多,甚至早就有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他的消息,自然能在其中做些手脚。
柴玉成还在游贤的引见下,单独见了叶刺史一次。叶凌峰,是朝中老臣了,只因为惹怒了皇帝被贬为桂州刺史,治下有十个大县,又同交州的都尉有交情。
“刺史大人,余话不提,我在外面有人接应能救各位的家人出来。”柴玉成见叶凌峰目露谨慎,他也不多话了,“我需要您尽可能地鼓动人来闹事。”
叶凌峰此刻也别无选择:
“如何闹事?”
“火烧宅院。”柴玉成和游贤他们都悄悄商量了,“张智远把我们关起来,还是想要我们协助他,若是院落失火,不可能不救。”
叶凌峰没话了,他怀疑地盯着柴玉成看了一会,游贤和他说柴玉成将一个贫瘠的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有治世之才,只是……他怎么那么眼熟……
“柴大人,你可曾去过京都?”
柴玉成呵呵笑了笑,摇着头并没解释。
这片刻的交谈还是游贤他们在侍卫和婢女面前说话,才挤出来的。
叶凌峰也不作他想,前两天亲眼目睹学生死在眼前,他怕这个张智远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不能让亲人受连累,更不想让百姓们造此灾祸。
放火的消息,隐隐约约在人群中传播,接下来两日的宴会,人群都在乐声里用眼神默默筹划。
那日宴会即将结束,张智远又扔出一个惊天消息:
“九皇子在山南道登基了,改年号为长元!诏天下节度使共同攻打反贼黄易通和平卢唐浩!另外,还需平定河北道的白巾军,河北道旱灾,贼首尚建业率贼兵在其中造反!各位不用再担忧别的了吧。”
他掏出了一份檄文,要各位官员参看,看完之后便在后面附上自己的名字,以示同意,只要签上了名字,明早就能带着亲属离开,尽快完成征兵征粮的任务即可。
众人互相看看,脸色都很不好。河北道旱灾,百姓起义,王朝正是摇摇欲坠之时。九皇子没有在中州继承大统,而是逃到西南道自立为王,想想也知道他的这个皇位并非名正言顺。张智远是要他们强行归顺于九皇子?那么把持了京城的四皇子呢?
若是这样下去,先帝的十多个儿子都在各地称地,那么大夏朝岂不是再无宁日?
叶凌峰先起身表示要回去考虑一晚上,明早再来签字。张智远见他态度软化,很是高兴,便放众人回去。
当天晚上,柴玉成提醒大家不要休息,他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月上中天,正是睡眠之时,忽然间听得几声炸响,如同雷声,很快,就见远处火光四射,听得有人敲梆子:
“走水了!走水了!节度使府走水了!”
很快,他们四周也有火光出现,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火箭。
“着火了着火了!”
这话一出,柴玉成瞬间感觉院里乱了起来,他大声嚷嚷:
“节度使府着火了,再不去救火就来不及了啊!”
“把我们关在府里,是想烧死我们吗?还不去帮忙救火啊!”
此刻府里正是一片嘈杂,柴玉成身边的两个兵卒已经被他忽悠得去救火了。王树也一手一个,将他们打晕了扔在地上,他们又冲出去找别院里被看着的人。
叶凌峰和他们对视一眼,一边拿着火烛四处放火,一边呼喊起来。没有多久,不远处的院落里也出现了火光。
救火的侍卫和婢女被王树和交州都尉他们打晕,柴玉成和游贤也在其中把救火的人止住,李爱仁和林璧书是纯书生,没有办法,就一边到处点火一边跟着喊。
没有半刻功夫,整个节度使后院便乱了。但没有更多侍卫来救火,只有百十来个家丁从不同方向进来,喊着救火,这里头百来个官员,许多都是不服张智远的,不管有没有听到风声,也知道这是最佳时机。
他们吵着嚷着,还未冲出节度使府的后门,就有家丁和之前三十多个兵卒把他们拦住了。
柴玉成掏出袖扣藏着的匕首,他举起匕首: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你们胆敢伤害我们分毫,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后果,你们可知?但若是我取了你们的性命,你们猜猜,张大人是否会怪罪于我?”
兵卒们意志坚定不受影响,但家丁们有些惊疑不定。正在这时,也有些官员站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明明已经在张大人的檄文上签了字,明日就可出去了。你们不要趁乱闹事!”
正在犹疑对峙时,又一只带火的箭头从天而降。
众人都震惊之时,就又听得耳边雷声般的巨响,他们身后的院门片刻之间就成了废墟,灰尘飞扬。王树和另几个都尉是对武器比较敏感的,都有些惊疑不定:
“是什么?”
“什么武器……”
柴玉成笑着还没说话,他看见钟渊从废墟中冲了进来。钟渊带了一队人和张智远的人拼斗起来。众人也顾不得说其他的了,连忙四散逃了出去。
“你们的亲属在广州府外,门外有马,速速去找他们!”
刘武大声喊了一句,官员们跑得更快了。一大部分官员都会骑马,还有一些则搭乘马匹或者马车、驴车,疾驰往城外去了。
而此刻广州府中正一片火光,街上巡逻的队伍都被正大门和官府着火的地方吸引了,那边轰鸣不断,正是几张床弩在发力。柴玉成有心要和钟渊说话,但现场太混乱了,钟渊他们人少,侍卫们人多,要不是钟渊和刘武他们武艺更高强,直接就被围住了。
他们且战且退,游贤用捡来的刀,柴玉成用匕首,李爱仁和林璧书则咬牙在后面跟着。
鲜血、厮杀、怒吼、火光乱成了一片。
“快,上车,上马!”
街上还剩下最后两辆马车和马匹,林璧书看到赶车的是自家下人,立刻安下心来。柴玉成没有上马,一路捡着刀剑,和钟渊他们撤退。
城门上大开着,守卫早被徐昭带人解决了。城外的官员家属也基本上都不见了,他们直接往城外的野码头去了。
直到看到那黑夜中的军船,他们才松了口气。
钟渊和王树要返回,去接应徐昭,柴玉成本想跟着去。
钟渊走上前来,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渍擦掉。
一晚上的刺激行动,让柴玉成的心都怦怦跳,精神都兴奋过头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感觉不到钟渊的手在脸上的触觉,他只是定定地站着呼吸。
钟渊:“不用跟,在这里等我们。”
柴玉成本来不该沾上这么多鲜血,钟渊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柴玉成望着他们的身影,他呼了一口气,手上砍出豁口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高百草从船上冲下来,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大人!”
游贤很懂:“柴大人没事,就是脱力了。扶他上船休息。”
李爱仁和林璧书上了船,见到船上的亲人,不免感到真是凶险一场。要是没有钟渊和柴玉成,他们的家人就被羁押,他们也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柴玉成没进舱房,只坐在船头,远远地望着火光四盛的广州府。
游贤坐在他身边喝水:
“柴大人,怕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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