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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玉成和钟渊各自领了人马,走向两个方向。走之前,柴玉成悄悄地握了握钟渊的手,钟渊的手有些凉:
“不要太累,我忙完这边就去找你。”
“知道。”
钟渊回握了一下柴玉成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接。
哗啦啦的雨水将离去的两道脚印抹平。这个夜晚,许多长州县人被吵醒,被迫在雨中离开家。
隆永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白天去田里看了水稻,许多都伏倒了,眼看着能收的稻子倒在水里,他心疼得不行。于是他和家里人一块,披着蓑衣在水田里冒雨收了一亩地的稻子。
稻子虽然还没到最满的时候,但沾了水,不弄回来也要发芽了。他阿奶经历过这事,说弄回家来用布擦干,在屋里晾干,有些还能不发芽,有些还能舂了当场吃,剩下些干的粮食。
但……太累了!隆永长叹了口气,搂着婆娘,不放心地道:“谷满还小,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明天不叫他去了。”
“是呢。这么多粮食就烂在地里了,太可惜了……永长哥,你说,会发大水么?我想把我爹娘也接过来,十里湾那里更容易淹水。”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一阵呼喊,狗都汪汪叫起来。
隆永长听出是村长的声音,连忙从床上起来,披上蓑衣去开门:“村长,怎么下雨来了……”
“永长,这是官府来的人,我去下一家了。你听官府的人解释吧。”
柴玉成说了一番,隆永长沉默了一会:“真的要发大水?比前年还大的那种?我们能不搬么……”
“大哥,要是现在不搬,等过几天雨水大了,那洪水来了,家里的老人小孩跑得动么?若是没有洪水,等天晴了回来就好,不过耽误几天功夫,但能保命啊!这位府兵,负责给你们家搬点东西或者扶着老人照看小孩,你们快些,不要收拾太多,带上粮食和银钱就够了!亥时一过我们就走!就在村长家门口集合。”
隆永长哎了一声,一边把府兵带进来,一边把家里人喊起来。他们家有七口人,他是老大,已经成亲生了娃,还有一个哥儿弟弟,一个弟弟。
“大哥,劳驾问问我们要去山上呆几天啊?”隆永长和父亲、老娘、弟弟还有那个府兵一块分装粮食,他们家的女人小孩、奶奶则去收拾几件衣服和银两。
府兵摇摇头,他脸上显出一种坚定的光芒,“不知道几天,但是柴大人说了,会有水灾,就指定会有。你们手脚快些,我再去给下一家帮忙呢。”
隆永长还未听说什么柴大人,便问道:“柴大人,是什么大人,可是换县官了?他真那么神了?连水灾都算得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收拾东西,因为有府兵在场,连老奶奶都不好说把家里的东西都弄上,就是牵着家里的一只狗、一头猪还有两笼子鸡跟着走。
雨下得小了些,村长家门口的树下已经站不下了,二十多户人家都有些茫然。年纪大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又怕是官府哄骗他们,但也不敢违命,焦虑地看着雨水落下。
有还未走的府兵就被他们拉着问东问西,正问着呢,就看见村长陪着个年轻人过来了,让他们上马车、驴车,打好伞,跟着队伍往几里外的山上走。
“那府兵是怎么说的?十里湾也要迁么?”隆永长的妻子抱着睡得迷糊的小儿子。
隆永长点头,府兵说……他们整个县都要迁。若是洪水大到那个地步,不就是前年那次么?他家阿爷就是被水冲走了,连个尸身都没找回来。
“柴大人!我领他们去山上安置点。”府兵跑了过去,对着村长身边的年轻人热切地说。
隆永长背着米粟,回头去看,原来柴大人这么年轻,却能算得准天象。真像府兵说的那样,是老天爷不忍心他们被水冲走,派来救他们的吧。
……
安置点就设置在山顶上,但百姓们一路走山路上来,很不容易。柴玉成也连续去劝了十多个村子,一整晚没睡,此刻正跟着抬米抬粟,尽量让他们走得快点。
“到了到了——真就有屋子?”百姓们看见树林间的棚子,吵嚷起来。
很快,就有府兵过来带他们去地方:
“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管好,老人孩子到棚子下面先去休息,有力气的都过来砍竹子砍树,把棚子全部搭好!”
场面有些混乱,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说话声、府兵的吆喝声,吵吵嚷嚷,但很快新来的百姓就被六七个府兵安排妥当,年轻的去干起活来,柴玉成也被安排进了搭棚子的行列里。
高百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屋顶上铺草叶树枝。
“大人!别干了,先下来喝点热水吧。”
柴玉成应了,这个安置点要安置下整个县的人口,属实是有些拥挤了,但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凑合了。
他先爬下去了,望着混乱的场面,叹了口气。高百草拉着他往棚子里走,有一间棚子是带了铁锅灶的,正在煮米汤,许多百姓在排队。
“为何要来这里啊?我看那些当官的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折腾我们!”
“行了,少说几句。你要是不怕被府兵打骂,就再大声点。”
高百草想给那几个议论的人白眼,但雨又大了,眼神无法穿透雨幕。
“大人,我去和他们——”
柴玉成拉住他,叹口气:“别去了,我找个地方坐着,你帮我排碗热汤,我渴了。”
高百草应了,柴玉成蹒跚地走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坐在一个棚子下面,棚子里面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大多数都是小孩老人,年轻人都去干活了。
“阿奶,我们为何要来这里啊?”
“要发大水了,咱们大人心善,叫大家来山上等着。”
“呵,木阿奶我看你说错了,现在瞧着是雨大,指不定明天就停了呢!我看就是折腾呗。”
柴玉成放下蓑衣斗笠,所有的东西都在漏水,他身上也湿透了。不知道钟渊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雨,若是冒雨,一定很容易生病,好在钟渊每天都锻炼的,身体应该比他还好。
他正呆坐着,身边来了个小孩,那小孩望着他:
“哥哥,你在找你的家人么?那里面还有好多棚子,还能找!你吃点东西吧,阿奶说你看起来脸好白。”
柴玉成扭头看到是个小汉子,他笑了笑,想要推辞。那老人家却走过来了,劝他收下:
“年轻人要懂得爱惜身体,大风大雨的。”
“老人家,你不烦来山上?”
那老奶奶叹口气,回头望被拴在棚子下面的猪和鸡笼:
“劳动些而已,我家老头子,前年发大水被冲走了。我看啊,现在的雨比前年还凶,要真是发大水了,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正说话间,高百草捧着碗热汤过来。柴玉成喝了一口,被辣得瞬间清醒了,里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姜块,还有砂糖,又甜又辣,还有几粒米,他全硬着头皮灌下去。
很快,柴玉成吃完小孩给的饼子,又站起来,大步朝着搭建棚子的地方去了。
高百草追了过去。
“大人,他们这么骂你你都不难过么?”
“百草,有人骂我有人谢我,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柴玉成笑了两声,他甚至更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折腾呢,被骂而已,至少不用死人啊。
但柴玉成的这点愿望,注定是不能实现了,他在交州待的三天,每天凌晨一过就刷新天气预报系统:
雨、大雨……
还要下十天大雨!
水泥路网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柴玉成只能一边带着王树带来的新人去带人撤离,一边焦急等待着钟渊和叶凌峰他们那边的消息。
一开始安置点和被迫撤退的人都有怨言,议论纷纷,但大雨连续又下了三天,没人再敢说这话了,所有人都望着这雨水忧心忡忡:
真是要发大水了,家里的田地和物件怎么办呢?
有的人想要冒险回家,被安置点的府兵给拦下了。他们只能在山顶前后活动,每日有热汤热水供应,不同村镇的汉子轮流去砍柴烧火。
但病人还是一个个地出现了……感冒发烧咳嗽……
柴玉成在的这个安置点,是朱鸢河下游最靠近河流的一个县,他每日都在悬崖上张望,望着朱鸢河一日比一日涨水,从白色变成黄色。
“大人,病人已经单独隔开了。没办法,棚子不比家里,还是漏风漏雨,小孩尤其抵挡不住……”
长州县大半的人都在这个山头上。纪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好在还有柴大人坐镇,他才没这么慌乱。
柴玉成拍拍纪涛的肩膀,示意他看——远处的朱鸢河黄涛滚滚,很快,就在雨幕中变得更为壮大。许多百姓也在这里望河水,他们看见这河水,忍不住感叹:
“水堤要被淹了……”
“淹了淹了!瞧见没,那是我家,马上就要到我家了!”
“天啊,真的好大的水。要是我还在家里,我肯定走不了这么快……”
“那是我家的田啊,今年的稻子还没收就都没了啊!”
痛哭、感慨、庆幸……种种交织在一块,几乎整个山顶的人,都拿着伞、穿着蓑衣斗笠来看了。
朱鸢河真的决堤了,像猛虎,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他们的房屋、田地。
柴玉成叹了口气,听着百姓们的哀叹,他也不太好受。
洪水滔天,不知道钟渊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海岛上,又怎么样了呢?
“大人,我们回去吧,别看了。纪大人安排了人在这里看守,看水的情势。”高百草提议。
柴玉成也点头,他们刚走进棚子里,忽然就见乌泱泱一群百姓涌了过来:
“柴大人,谢你救了我们全家!”
“大人,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大人我错了,我真不该说你们……要是我们没有上来,我说不定就死在家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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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点悲伤的一章,大家不用担心,小柴会带领他们建立新家园!
第81章 灾后见面
大雨足足又下了三天,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柴玉成也终于在天气预报里看见了久违的太阳。他松了口气,当时上山十分匆忙,山路又难走,每个安置点带上来的粮食不算多,要不是百姓们都不动弹,并不消耗粮食,早就吃光了。
纪涛一脸喜色:
“大人,石头和泥也清开了,路能通了。”
前几天的大雨过后,他们下山的路也被砂石掩埋了一部分,纪涛带着人去清理了。百姓们也去帮忙,他们不得不感慨,选择在山顶住个七八天是多么正确的选择,要是住在山脚山坡上,没被洪水冲走,也可能会被砂石掩埋。
“可以组织大家下山了,但是被洪水淹过的东西不能直接用,要在太阳下暴晒几天,或者用热水煮过后再用,房间里也要多焚艾草消去毒气。另外还在生病的孩子,要安排大夫给你们拿好药。”
纪涛记下了,他默默在心里赞叹柴大人的生财能力。张智远作节度使的时候十分抠搜,只有他问县令们要钱要粮要人,很少有他拿钱来充盈县衙财政的。但柴大人一来就说了,这次洪水迁移,产生的人力物力银钱,都由岭南道官署出钱。
纪涛给眼巴巴地盼望着的百姓们宣告:
“可以下山啦!”
百姓们欢呼雀跃,在这儿虽然白吃白喝,但又有风有雨,衣衫半湿,只能看着自己家被河水淹了,太难受了。
纪涛又把各个村镇的村长、镇长叫起来交代各项事情,其他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天还是有些灰暗,但完全遮盖不了他们有点激动的心。
柴玉成和高百草和府兵们是混在百姓的队伍中走的,有时候帮忙抱孩子,有时候帮忙提东西,下了山,他们才整理了军队和衙役,各自归去。
一路上清泥沙过障碍,柴玉成也终于再次住进了长州县的客栈里,客栈老板带着家里人在客栈里清理被水泡了东西,见柴玉成他们来了,连忙道:
“大人!您尽管住吧,您之前住的房间,我们都打扫干净了。不用给我银钱,以后您到长州县城里来,都住我这!我都不要钱!”
柴玉成笑了笑,摸摸他们的小娃娃,刚要开口打趣几句。
高百草从县衙里来了,捧着一只灰鸽子:
“大人!有信来了,是公子的信。”
柴玉成赶紧跑过去接了,高百草将鸽子抱着,柴玉成一边看信一边进到客栈二楼。
钟渊告诉他长州县上游的两个县中,有一个县撤离得很成功,另一个县实施得有些问题,他发现的时候水位已经很高了,直接用武力带兵把人全都押到了安置点上。那个县令已经被他暂时扣押了起来。
柴玉成把信交给高百草看,高百草啧啧两声:
“那个什么南水县县令太离谱了,居然敢不听命令。”
柴玉成摆摆手,这种人也只有遇到事了才显出来。他算了算时间,从长州县到南水县的县城骑马只要一天就到了,他要赶紧安排了纪涛,把长州县的事理理,就去找钟渊。
一天之内,纪涛就派人把受洪灾最严重的几个村落给统计出来了,那几个村路面上都有一层淤泥,更别提家里了,有的家在山脚下已经被冲毁了。纪涛就先让他们住在县里的客栈和县衙里,把舆图中标明清楚,来给柴玉成汇报。
柴玉成听了先问纪涛如何想的,纪涛便道:
“依照大人说的,将他们几个村都迁到地势高的地方,重新量土划田,只是不到会不会太干扰民生。他们上半年的粮食先由官署供应三个月的救济粮。”
纪涛经历了这一遭,反而觉得与长州县里的百姓更为亲近了,他更清楚地知道上官的一个命令,有时可以救百姓有时也可能害了他们,有些胆大的决定承担风险之后收益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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