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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云烈说完便大步离开了太和殿,独留下缩在椅子上的赵承璟压着自己几欲跳出胸膛的心脏。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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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春闱放榜的时间,街头巷尾都聚集了无数学子,有人高声欢呼,有人摇头叹气。但所有考生在关注自己名字的同时也不约而同地在榜单上寻找那个传奇人物的名字——柳长风。
这份榜单也送到了赵承璟手中,如他所料,上面并无柳长风的名字。
自打贡院开院以来,柳长风便失踪了,同一客栈的人都说他已经收拾包袱回老家了,可赵承璟却坚持说他一定还在京城,所以林谈之几乎要把京城翻了个翻,都没能找到此人。
他现在对柳长风的印象极差!
此人太过折腾,整整两个月,自己的时间全扑在他身上了!
“这柳长风该不会是想以辱骂宇文靖宸的方式来逃避入朝为官吧?”
林谈之不禁猜想,此人胆小如鼠,或许是既不愿给赵承璟卖命,又不敢违背圣意,这才出此下策,留下一堆烂摊子自己回老家去了。
赵承璟摇了摇头,“长风绝非此类人,只希望他没有遭到舅舅的毒手。”
林谈之万分无语,觉得赵承璟没救了。
放榜后不久便是殿试,即便赵承璟只是个傀儡皇帝,但自他登基以来历届殿试也都是由他来主持,只不过题目是宇文靖宸提前拟定好的,殿试时由赵承璟从中选择。
今年进入殿试的学子共有120人,经过殿试后其中佼佼者留京任职,末等则可能去地方当官,殿试当日文武百官都盛装出席,百位进士于殿下跪拜得见圣颜。
赵承璟的目光从众人中一一掠过,果然没有柳长风的身影,他从题目中抽取了几道,大家回答的内容基本差不多,即便是一甲的作答也未能让赵承璟觉得惊艳,只是遣词造句更为精准流畅。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知道题目是宇文靖宸准备的,这些人中便不免有人提前知晓考题。只是回答得如此中规中矩,虽无错处,却不出彩,便好似大兴的未来也会如此变为一潭死水。
眼见着殿试就要结束,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赵承璟隐约看见几个侍卫明晃晃的枪头,于是问道,“何人在殿外喧哗?”
与此同时一个侍卫小跑着从众大臣身后进来,在宇文靖宸身旁耳语两句,赵承璟瞥见宇文靖宸神色微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预感,“叫外面的人都进来。”
宇文靖宸低声道,“皇上,殿试还未结束,莫要让新入朝的进士看了笑话。”
“无妨,朕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殿试时喧哗。”
林谈之立刻给曹侍郎使了个眼色,曹侍郎当即会意,“臣去带他们进来。”
说完也不等宇文靖宸开口便立刻出了大殿,“都住手!”
曹侍郎洪亮的声音传进大殿,没多久便带上来一个人,随着那人走近,赵承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尽管上一世相见时,对方还不似这般年轻,但赵承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大殿之上的众人神色不同,不认识柳长风的人只觉得奇怪,而认识柳长风的人皆震惊不已,因为柳长风居然穿了一身御林军侍卫的装扮!
大殿中的进士们更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想到此人落榜却入了宫便知其中蹊跷,纷纷给他让出路。
柳长风走到殿前跪拜。
“草民柳长风,乃今年进京赶考的稷下解元,草民有冤情想请皇上做主!”
“大胆!”宇文靖宸先怒道,“此是御前,你有冤情自可到刑部去告状,若是告御状也当先击登闻鼓,你却投机取巧混入皇宫,还敢在金銮殿胡闹,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押送刑部!”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冲进来,曹侍郎连忙上前挡在柳长风身前,林柏乔也站出来,“且慢,皇上,此人以如此极端之手段来到御前,或许却有天大的冤情,不如让他说来听听再做处理不迟。”
赵之帆急忙道,“林丞相,此人可是混入皇宫的,如此重罪都不做处罚,如何警醒天下人?”
赵学真也冷笑,“无论他有何冤情,殿前喧闹是为大不敬,混入皇宫是为阑人,此二罪名难道不足以交由刑部处置吗?”
「这人真是柳长风?皇宫这么容易就能混进来吗?」
「这两个姓赵的这么激动,肯定是怕柳长风揭发他们吧?」
「以柳长风的学识不可能落榜,一定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看这二人的反应,那便是人尽皆知的事,赵承璟自然要保下柳长风,“丞相所言极是,朕也十分好奇,不如听听他有何冤情。”
宇文靖宸眸子一沉,他没想到科考结束后柳长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他派出那么多人去寻都没有半点消息,却是躲在了宫中!
柳长风没能上榜,必然有赵之帆和赵学真的手笔,当然也是自己的授意,他有意让柳长风入府而非入朝,此时若是让他在殿前揭发此事,凡是参与之人都别想逃掉。
事已至此,即便宇文靖宸再欣赏柳长风的才华也不得不做出取舍。
“皇上!若是连此等无礼的要求您都要满足,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来告御状?让地方官员何以自处?此人胆大妄为,私闯皇宫,视同谋逆,当处死罪!”
赵学真当即会意,“臣请将此人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赵学真转身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剑,猛地朝柳长风的脖颈砍去。
朝堂上的人都吓坏了,进士们纷纷避让,林谈之立刻便想冲上去,可一摸腰间他根本就没带剑,赵承璟也是心下一惊,抓起茶杯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眼看着那剑刃就要砍向柳长风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突然落在两人中间,长剑轻轻一挑便将赵学真手中的剑挑飞在地。
“赵大人怎么如此急不可耐,竟在朝堂上便要斩杀此人,难道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把柄在此人手中?”
战云烈唇边噬着笑,戏谑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寒意。
赵学真一愣,接着气急败坏地道,“战云轩!你一后宫之人怎敢出现在朝堂之上?还手持剑刃,莫不是要造反吗?”
“赵大人!”
战云烈陡然拔高音量,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指向赵学真的喉咙,逼得他步步后退。
“你未得允许于殿前杀人怕是处置柳长风是假,趁机行刺皇上才是真,本将军贸然入殿是为了护驾,今日若再有人敢轻举妄动,本将军就将他就地正法!”
他的剑尖从门口刚冲进来的御林军身前掠过,又缓缓划过权臣派的大臣,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侧身退让,硬是将柳长风周围十步之内逼得无一人敢上前。
他随即收剑,剑刃挽了个剑花朝地面刺去,只听“锵”的一声,剑尖笔直地刺入地面,剑刃的嗡鸣声还在殿内回荡。
第65章 惊世骇俗
65、
众人看到战云烈,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很清楚,此人自打进了宫就好像变了个人,已经不似以前那么好说话了。仔细想想这一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还少吗?而小皇帝其他事一概不理,可若涉及到战云轩便不依不饶寻死觅活的,怕是今日真在金銮殿上杀了人,小皇帝都能说出要跟他一起死的话。
唯有宇文靖宸敢在此时站出来,“战云轩!这里是金銮殿,你持剑闯入大闹朝堂,不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吗?”
一些外地的学子直到此时方知眼前之人的身份,战云轩的大名他们自然听过,听说他入宫后颇受恩宠,还以为早就褪去锐气,变成欲拒还迎之人,可今日一见周身气场竟半分不减戏文中所言。
战云烈眼底划过一抹不屑,“在下再不出现,赵大人便要在殿前杀人了,宇文大人管起别人来头头是道,管起自己属下的人却颇为宽容。”
学子们顿时议论纷纷,他们刚来京城自然不可能那么快知道哪些是宇文靖宸的人,但眼下听战云轩之意,今年科考的考官都是宇文靖宸手下的人?难怪柳长风会落榜。
宇文靖宸眉头一蹙,立刻改口,“本官现为监国,满朝文武皆为本官的下属,本官为显陛下恩德,才仁慈待人,怎容你这般污蔑!”
“这么说,负责今年科考的副考官齐文济也是您的下属了?齐大人为官清廉,高风亮节,为寒门学子之表率,平日素不与朝中官员往来,怎么科举结束却不见他从贡院出来?”
赵之帆立刻说道,“齐大人身子骨弱,如今虽是三月,贡院内却还十分阴寒,齐大人劳累过度又感染风寒故而在府中休息。”
战云烈扬唇反问,“齐大人是何日感染的风寒?”
赵之帆一顿,“大约三月初三。”
“如此说来齐大人身为副考官不仅缺席了春闱,便连之后的阅卷都与他无关了?”
赵之帆的神色有些扭曲,他既不想让齐文济在此事中摘得一干二净,又惧怕战云烈派人去查证,发现齐文济的病情与实际不符。
他现在只恨自己毒下的太保守了,就应该让齐文济在放榜之日便毒发身亡!
就在他挣扎之际,宇文靖宸说道,“齐大人那边本官已派人去探望了,发生此等意外也非常人所能控制,你说此事作甚?”
战云烈恭敬一拜,“在下只是觉得,齐大人平日里身子骨好好的,入了贡院也没有立刻染病,刚刚拟好考题便病了,而后缺席春闱与阅卷,接着便有稷下解元来御前告状,宇文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吗?”
进士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新科状元当即上前一拜,“皇上,臣虽是刚刚入京,但也曾听闻齐文济大人的为人,且臣与这位柳长风兄弟也曾一同交流学习,此人满腹经纶,才华不压于微臣,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落榜。”
赵之帆哼了一声,“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说话头头是道,一进考场便紧张得连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还少吗?”
“草民绝非此类人。”
柳长风高声一拜,“草民此番混入皇宫,所谓之冤屈并非自己的冤屈,而是皇上您的冤屈,是您被奸人蒙蔽,使春闱成为奸臣的敛财之道,使朝中有真才实学者十不存一,长此以往必从内部瓦解我大兴实力,使国之不存也!”
众人俱是一惊,林谈之也瞪大了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此人,也便只有赵承璟知悉他的为人,心中才会升起一丝无奈。
“大胆!你敢危言耸听!”
赵之帆怒了一声,赵承璟却立刻摆手,“都住口!让他说下去。”
“草民深知自己之才绝不可能落榜,所书文章必不出三甲,只要进入贡院必定高中,但草民却不愿入朝为官。”
赵承璟一顿,“为何?”
柳长风思索片刻,随即高声道,“因为天下学子皆知圣上年幼无知,任人摆布,朝中奸佞横行,结党营私谋害忠良,使忠臣不得善终,奸佞大行其道,如此江山社稷不过强弩之末,草民既不愿做奸佞爪牙,有违君臣之道,也不愿为昏庸之人鞠躬尽瘁,做亡国之臣,故而不愿入朝为官。”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证如此可载入史册的画面,赵学真更是惊得张了张嘴,半响才合上,若早知柳长风是如此急于寻死之人,自己刚刚又何须拔剑?
「天哪,这柳长风也太勇了吧?若不是璟璟重生过,肯定要斩立决了!」
「真想知道他前几世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承璟心中十分忐忑,他知道柳长风的性情自己若不阻止总要弄出些乱子来,上一世也是因此引起了宇文靖宸的注意,还软禁了他的母亲。
柳长风是孝子,他投入宇文靖宸党羽便是因此开始,所以这一世赵承璟才会赶在春闱之前给他送去密信,劝他不要在面试时口无遮拦,结果这小子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是,柳长风所说的话还是与前几世有所不同,之前他骂的都只有宇文靖宸,这一次却连自己都被骂了进去。
难道说柳长风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密信上的第二条任务?
两人四目相对,柳长风跪得笔直,目光却毫不躲闪地直视天威,赵承璟竟从他眼中看出了审视的味道,忽然心中骇然。
他想起了柳长风的生平,他父亲本是稷下一地的太守,只因不愿与知府同流合污而被其害死,柳长风因此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从此对朝中官员极不信任。
举凡贤能之士,不仅以忠侍君,还以严择主。
自己固然看重柳长风,可对柳长风来说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到底值不值得他卖命,也当仔细审查,他此举是在试探朕。
意识到此后,赵承璟脸上瞬间挂上怒意,“大胆,你竟敢说朕是昏君?”
“以草民之学识,竟不得入进士,碌碌无为之辈却尽在榜上,齐文济大人一心为寒门学子筹谋,却在春闱还未开始之前便病卧在床,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的手笔圣上一概不知,如何不是昏君?!”
赵之帆立刻道,“你这小儿自己学艺不精就诬陷他人!岂不知自古多有自恃其才者悻悻落榜?”
柳长风面不改色只是深深一拜,“空口无凭难以服众,臣请圣上亲自阅卷!”
群臣顿时议论纷纷,自古以来鲜有皇上亲自阅卷之事,但每一次都没什么好结果。
赵之帆心中暗笑,此人既然都说皇上是昏君,居然还敢让他亲自阅卷,就小皇帝那等胸无点墨之人还能看得懂你的试卷?
“哼,圣上亲自阅卷后你可要口服心服!”
新科状元忙道,“皇上,若无对照恐难以评判,臣请将臣的试卷与榜末最后一人的试卷一同呈上,以作参考。”
“准了。”
宇文靖宸看赵之帆得意的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自己已多次言明赵承璟并非蠢笨无能之人,这些人却仍然不信,况且即便赵承璟看不懂试卷,难道现场的文武百官也看不懂吗?
但他现在也懒得管赵之帆,他已经连下一任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想好了,只想看看这柳长风还有多少能耐。
弥封的试卷被呈上来,为避免徇私舞弊,学子作答的试卷皆由专人使用统一字体誊写,仅以编号识别,所以呈上来的三份纸卷字迹都一模一样,只有评语不同。
按照大兴管理,即便是落榜试卷,考官也必须在试卷上写明落榜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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