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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眼下勉强算是缓了一点,该还的人情得慢慢开始还。
尤其是现在快要交夏税,大家比之前更不敢多吃。
想来村长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沈愿来的时候,刘村长正坐在院子里盯着黄土地愁眉不展。
“村长,你咋坐这呢?”沈愿端着鱼汤自然靠近。
刘村长闻声抬头,这一打眼差点没认出来是谁,愣一会才恍然道:“原来是沈大啊,你咋来啦?”
“来送鱼汤呢。”沈愿张望一下周围,“我放灶屋里去,还是村长放进去?”
村子里的事情都不是秘密。
平婶子白日里和人去挖野菜,不可避免的会谈及沈愿。
也没说旁的,就说他在县里找到个固定的活干,顺带还说当年老道士对沈愿说的话好像成真了。
人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爱说话也亲近人。
不过沈愿白天都在外面上工,晚上回来的也晚,村子里的人一般见不着他。
说人变的不一样,也没什么人真见过。
刘村长觉得今日自己见到了。
以往的沈愿,只会默默的把送来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低着头等人端走后再离开。
而不是如此亲近的打招呼,说话。
都说历经生死的人会性情大变,刘村长站起身,拍拍沈愿的手臂,“孩子,你受罪了。活着就好,还好活着……”
看来沈东求粮那一天,沈愿真的差点死了。
幸好给粮了,不然他怕是一辈子也不安心。
沈愿能听出刘村长的未尽之语,端着鱼汤的手在用力。
大树村的村民,他接触的不多。
但给他的感觉,和前世孤儿院的叔叔婶婶还有院长他们很像。
为彼此考虑,为孩子们担忧。
“这鱼汤村长就不要了,可怜你一人养着弟弟妹妹,很不容易。带回去自己吃吧,有这份心就够了。”
刘村长说话的时候都不敢盯着鱼汤多看,甚至头都是扭过去的。
但鱼汤传来的咸香味道还是让他忍不住的吞咽口水。
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家里都好久没弄吃过。
想来沈愿在县里的活计不错,这才多久,就吃上鱼汤了。刘村长心中感慨,沈愿能活下来就好。
沈愿听完刘村长的话,轻叹一口气,直接去灶屋。
刘村长赶紧追上,眼看着沈愿拿出他家空陶碗,伸手要阻止,就听沈愿说:“刘叔,鱼汤里怕有鱼刺,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不能喝。”
娃娃不能喝,但是当娘的能喝。
刘村长被沈愿提醒家里还有要喝奶的娃娃,他垂下手没再阻止沈愿倒鱼汤,也说不出不要的话。
“沈大啊,刘叔就厚着脸皮,把你的鱼汤留下了。”
沈愿把鱼汤倒干净,看着刘村长布满皱纹,带着不好意思神情的脸,心里沉沉的。
回去的路上,沈愿仰头看着满天星河。
如此美景之下,满是吃不饱饭,穿不起衣服,不知明日能不能活的人。
想到今日的王三虎还有刘村长,他也无心再赏景,夏税就是压在平民老百姓心里的巨石。
武国分两税,分别是夏税和秋税。
夏税以钱财布帛为主,秋税以粮食为主。
正常情况下,以沈愿这样没有田地的下等户来说,一家子无论多少人,要交五百文。但也有个例外,那便是家中无成丁者,夏税只交两百文,交不上的话去服两月徭役。
若是只有五百文,村民们都是省吃俭用,一年完全能攒下。
偏偏县里杂税诸多,加起来不知要几百文。
没有银钱交,官吏就直接搬家里值钱的东西抵税,或是拉人去做苦役抵税。
说是官吏,和强盗也没什么不同。
沈愿算过账,武国男子二十成丁。这具身体才十六,现在沈家的状况就是只需要交两百文就够了。
他在茶楼前两个月没有工钱,前面剩下的四十文攒下了。做桌子的二十五文,如果徐大贵愿意,他就用吃食去抵扣。
不愿意的话,后面还是给铜钱。按着给钱算,今日已经抵扣三文钱,最后只给二十二文便可。
那他也还能攒十八文。
菜干晒好,能拿去县里售卖,也能得十几文。
夏税收税是五月和六月,五月交不上也没事,但六月底之前必须交上。
正好那时候他能有一个半月的工钱,在二百二十五文左右。加上卖菜干和攒下来的最少十八文,二百五六十文是能有的。
正常交税肯定是够。
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杂税有多少。
钱还是多一点有保障。
不然去服两个月徭役的话,沈愿怕自己没办法活着回来。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带着弟弟妹妹们平安度过两月之后的夏税。
沈愿朝着家走去,必须得想出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才行。
至少要打动纪平安,能允许在茶楼搞说书。
他真的很缺钱。
……
此时的纪家。
幽静的小院中,主屋外两个小厮,各自提着一个布帛糊的灯笼守在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一些听不清的声音。
随着一声闷响,两个小厮快速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后又立即低头。
屋里,貌美的妇人正用纤长手指,颤抖的指向对面跪着的人。
她眉头紧皱,满目哀怨,“要你多和你五爷爷接触,是为了害你不成?那谢家是什么人家?世家之首,你五爷爷又是什么人物?陛下结拜的兄弟!要你去亲近接触,还是委屈了你不成?”
纪平安跪在木地板上,腰背绷的笔直,脸上没什么情绪,“亏得娘还知道人家高不可攀,我拿什么去接近?人家又为何会多看我一眼?”
“凭你姐姐!”赵月韵几乎是怒斥出声,面色因用力而涨红,“她是谢家人,就凭这个,你就是不一样!”
纪平安几乎是在瞬间抬头,难以置信道:“寻常宅府之中,妾室地位如何,娘你身为当家主母岂会不知?你如今要我以姐姐的名义去接近谢家嫡孙,这要是传回谢家去,娘当谢家会善待姐姐,善待一个妾室不成?还是娘觉得纪家有能力叫谢家忌惮,不敢动姐姐分毫?”
这话就是戳赵月韵的心窝子了。
如果纪家有让谢家忌惮的的能力,也不可能让嫡女给一个偏房庶子做妾。
而谢家的地位实在是太高,即便是这样,也是天上掉馅饼,砸中了他们纪家。
不然为何谢公子当初没去他处避雨,而是选择了他们纪家呢。
赵月韵深吸一口气,“纪平安,你姐姐为了你,能做的都做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准备在那破衙门里面做个小吏混到死,那就是你对不起你姐姐。”
“落叶归根,这次跟船回祖籍送葬的是你五爷爷。若非死去的人和你五爷爷关系亲厚,你当你这辈子真有机会见到他?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把握不住的话,你姐姐的一切都白做了。”
想到姐姐,纪平安咬着牙根,脖颈青筋突起,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站起身,“儿子知道。”
赵月韵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好好好,你知道就好。你五爷爷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但我们去见人,不能没表示。你爹说了,家里亏空许久没甚钱财,去当几个铺子弄些金饼子也好比什么表示都没有的好。”
“多福街的茶楼没甚营生,这次正好一起抵卖出去。你又发什么呆?有没有听娘在讲话?”
纪平安烦躁皱眉,“知道了,明日就去办。”
赵月韵这才满意,“回去吧。”
纪平安片刻都没停,直接快步离开。
门口的两个提灯小厮看到一个黑影嗖一下过去,两人迅速小跑跟上,给人照路。
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有小厮过来“公子,多福街茶楼的掌柜来了,说是有关于沈愿的要事要说。”
沈愿?
纪平安觉得名字耳熟,想了一下想起是谁。
芝麻烤饼。
茶楼要被卖,按着规矩,里面伙计们都要去庄子里干活。
他们是家仆好安排,但沈愿不是。
要额外安排一下沈愿。
纪平安来到他院中会客的小厅,纪兴旺已经等候多时,手边的茶都凉了。
怕喝多茶水要去茅厕,再叫公子碰不着人,纪兴旺都不敢喝一口。
看到人来,纪兴旺匆忙起身,弯腰道:“见过公子。”
纪平安闲散的坐在椅子上,“你来的正好,茶楼营生不好要卖了。明日上工和沈愿说一声,两日后我给他另外找一个活干,算是补给他的。”
他一股脑说完自己要说的,又问纪兴旺,“你来找我要和我说沈愿什么事?”
纪兴旺已经呆滞了。
他满脑子都是茶楼营生不好要被卖掉。
要是茶楼被卖,主家宅子里肯定没有他们这些茶楼伙计的容身之处,只能去乡下庄子做活。
那边虽然也能吃上饭,穿上衣服,可哪有县里舒坦啊?且庄子里早有管事在,他到庄子上哪怕是做个小管事,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
只会被先头的“地头蛇”压的无法翻身。
更何况,他或许连个小管事都混不上。
庄子压根不缺管事的啊!
纪兴旺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惊慌担忧。
“公子,茶楼能赚钱的话,能不能不卖啊?”纪兴旺一咬牙,赌一把,豁出去了,“沈愿今天和小人说有让茶楼赚钱的办法,小人就是来问问公子,要不要去听听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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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纪兴旺一路从小厮做到了纪家酒楼的掌柜,不是因为多有本事,而是他足够的听话。
没有大本事的纪兴旺,从来不会对主家决策有任何的疑问。
更别说是在主家决定一件事情之后,依旧提出要求。
第一次没有老实听着,选择开口对主家提要求的纪兴旺,慌的手都在抖,时刻注意着纪平安的神色。
纪平安在沉默。
府上因为年年要给在谢家的姐姐送银子走动疏通关系,开销甚大。
地方上的商贾之家,银钱再多,又哪有真正的世家大族多?
送的那些对于世家来说根本不够看,但他们家却因此早已入不敷出。
不然这次也不会选择卖一些铺面来凑银子。
庆云县里能喝茶的茶楼也不少,他们纪家茶楼的生意在一众茶楼茶馆里确实不算好。
也难怪会被放在这次售卖的铺面之中。
纪平安当然不信沈愿能有什么方法可以把茶楼的生意做起来,赚到钱。
但他知道沈愿之所以想方设法让茶楼赚钱,也是为了让他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一点。
今日纪兴旺来,应该是为让他劝阻沈愿不要有异想天开的念头。
毕竟人是他推荐过去的,沈愿真的想要做什么,纪兴旺也拦不住。
话到了嘴边改口,是因为茶楼要卖,涉及到纪兴旺自己将来的路。
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对于纪平安来说,卖茶楼不会多影响他什么,反而能解决家中眼下困境。
这件事管的话很麻烦。
纪平安不想管。
一旁的纪兴旺眼瞧着纪平安眉头越皱越近,越来越不耐烦,吓的都要给跪下请罪讨饶,是他多嘴胡言。
小腿软了一下的纪兴旺,听到坐在椅子里的公子烦躁的说:“明日巳时一刻我会去茶楼见沈愿。”
纪平安心里很不想管。
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见他肚饿花两文钱给他买芝麻烤饼,还有干瘦身影冲出去救人的画面。
让到嘴边的“不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文钱对他来说并不多,但对于那天的沈愿来说,很多很多。
纪平安脸色沉的可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那天应该饿死也不要那块芝麻烤饼。
所以才说,他真的很烦套近乎的人,让人讨厌。
真的烦死了。
纪兴旺还以为自己耳朵不好听错了,万万没想到公子竟然同意去见见沈愿,听一下是什么赚钱的方法!
这不就是说,茶楼有机会不卖吗!
纪兴旺心中暗喜,又见纪平安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知为何生气了。
他不敢再叨扰,连忙点头应下,说了声:“小人知晓,小人告退。”
……
“掌柜的,你坐下来歇歇吧,一大早就站门口,腿不累吗?”
三花婶子去早市买了今天茶楼要做的菜回来,走的时候纪兴旺在门口站着,回来了人还在门口站着,瞧着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纪兴旺心里油煎一样的期盼着沈愿来,屁股上像长钉子一样,根本就坐不住啊。
他心里着火,没甚耐心。说话的语气也焦躁许多,“去去去,你快炒茶去,别管掌柜的我做什么。”
好心劝人坐下,结果没讨到好。三花婶子悄悄翻个白眼,挎着菜篮子嘿了一声,“我也是多嘴,大早上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平白被人说,往后再也不管了!”
纪兴旺无心解释,随着三花婶子憋着气走,自己继续站在门口张望,半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沈愿咋还不来啊!
可真是急死人了。
早知道昨个儿沈愿说的时候,他就该听着,真是悔死了!
尚且不知纪掌柜已经成“望愿石”的沈愿,正被王三虎拽着胳膊走路。
两人从村口会和后,沈愿便对王三虎道:“三虎哥,我今天走路要想东西,你拉着我点,别叫我走沟里去了。”
王三虎本来没当回事呢,再怎么想事情,也会注意到周围,哪就能走沟里去?
不过因为是沈愿说的话,他直接点头答应。
走路的时候也多注意了一下人,走着走着王三虎就发现,沈愿想的事情不简单。
因为沈愿真的只是腿在走路,心思是一点没有放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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