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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私盐矿,也是你的。当初查私盐矿后,你亦见过被骗去矿上做活之人的惨状,你心中从未有过起伏吗?你火烧庆云县的时候,又有过心慈手软吗?”
“阿愿,你不知道。”宋子隽急切辩解,“我自小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养我与哥哥不易。母亲累的腰痛整夜难眠,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不然我们就会没饭吃。官吏收税时恨不得将百姓家中墙皮都刮一层带走,人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吃,只能硬抗。”
“我那时被掳走,曾经跑出来一次。可我去报官时,不曾想官员与人贩勾连,不仅没有惩罚人贩,还罗织罪名于我,将我关进牢中。而那牢狱之中的人,十人有九人都是可怜无辜之人。”
“那时我便想,我要改变。我要改变那样的官场,要改变百姓们的日子。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沈愿气笑了,“私盐矿、私铁矿的百姓不可怜无辜?庆云县被你火烧的百姓不可怜无辜?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在你眼前的可怜无辜?”
“若非那时郭兄嗅出藏在粪水下的火油味,庆云县的百姓,得死多少人?他们就活该为了你的宏图大志丢掉性命?你这不是改变,你甚至比那些官,更可怕。”
宋子隽不想再看沈愿眼中的失望与疏离,他低头道:“你是对的。可是阿愿,世间之事难两全。想要做一件事,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牺牲。”
“我那时的身份,想要得到西月帝的重用,就必须要狠。在我看来,为了百人杀九十九人,我也会杀。只要能多救一人,就是值得。”
沈愿无意与宋子隽争论,他没有经历过宋子隽的人生,因此无法对宋子隽的情绪感同身受,更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前提不同,处境不一样,站的立场相反,无法说谁对谁错。
可他知道,从前他那个世界中,成功的那些人,不是宋子隽这样的想法。
“人与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宋副相有自己的坚守,我也有我的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副相,往后别再叫我阿愿,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
“只是宋副相,你想做的那种官,是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者。”
宋子隽许久未言。
“好,沈国师。”
不知是答应了哪一个。
话说开后,宋子隽才道明来的另一原因。
“谢相离开前曾言瑞王必会有动作,陛下想派人来护沈国师一家去安全之处避一避。”
他得知后,揽下这活,为的是能有个理由相见。
只可惜见是见到,却也清楚他们无法回到从前。
沈愿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一方多想护另一方就多想找我出来。再者,我要是提前躲起来,也会打草惊蛇,让瑞王那边知晓你们也有谋划。这样一来,便会功亏一篑。”
宋子隽知道沈愿继续在幽阳城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私心想让他提前藏在安全地方。
但沈愿态度也很坚决,他不是不惜命不怕死。
只是怕有无畏的牺牲,增加流血的成本。
府上有暗卫,小厮们都有身手,他与弟弟们、柳树、清宣也会功夫。
别说还有小叔叔在。
虽然可能保护不了更多,但护着姑姑、小北,纪霜一家是够了。
说书工会和戏台的员工们,他会寻个合理的由头给他们放假家去,有的都在城外,就算是在城内也不在东城这边。
即便是瑞王带兵反叛,杀的抓的也是达官显贵,不会是百姓。
宋子隽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愿一眼后,才说告辞。
沈愿起身将人送到门口,也很客气。
路上,宋子隽问道:“我能见见沈柳树吗?”
“同他说声抱歉。”
因其而死的岂止一人,人死后又怎是一声抱歉就能行的。
沈愿看向沈柳树屋子方向,可有这声道歉和没有,也是不一样的。
“等柳树休息好后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若同意,我叫人给你见面的时间地点。”
宋子隽听着沈愿处处体贴沈柳树,为沈柳树考虑的话,心中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好,我宅院在芳水街三口巷。”
听到宋子隽住所位置,沈愿微微一愣。
芳水街是他住的隔壁街,距离不远,走路快一点两刻钟便能到。
宋子隽刚上任没两日,宅子都安顿好。那地段,不可能是武帝赏的,他没钱。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只会想办法给军中多备点粮草和武器装备。
东城寸土寸金,宋子隽能安顿在芳水街,想来不仅是财力,也有一些暗中的势力。
沈愿不由开口问他,“来武国做官,也在你计划之中?”
否则又怎会备的如此齐全呢。
“是。”宋子隽目视前方,“我知西月帝疑心重,事情败露后谢玉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定是会挑拨。所以早早备了后路,武国和幽国都是我备选的退路。本来武国这边有点悬,想达到目的需要付出更多。”
“不过一来因为北国之故,武国内忧外患,缺人用。二来我以翠云山契书和手中在西月的细作处为利,比我想象的更快能坐上这个位置。”
宋子隽讲的细,有些紧张的等沈愿说话。
“宋副相,其实陛下和谢玉凛都是知人善用。只要是忠于武国,全心为武国发展,有才能之人,他们不会拒绝。不过宋副相谨慎些也没错。”
沈愿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
宋子隽却皱紧眉头。
他以为沈愿会更恨他,怪他,不顾他们当年的情分。
可沈愿却毫无触动一般,平静的模样,更让宋子隽难受。
他宁愿沈愿恨他,怨他。至少在意才会有情绪……
“我以后,还能教沈西吗?”
沈愿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后才说:“宋副相愿意,西西愿意就好。”
虽然他不喜欢宋子隽的做法,也因对方一次次的欺骗而心寒。
但若是沈西想,他不会阻拦。
孩子终归要长大,这不是太平盛世,是动乱不安的时代。是十二三岁就要成婚生子,扛起一家之责的时代。
沈愿不会阻止沈西想跟宋子隽学习,就像没有阻止沈东上战场。
至于宋子隽那愿杀九十九人救百人的想法,他相信西西不会那样。
因为西西后面,是在爱中成长。
也有他看顾着,有家人牵着,他不会入这样的境地。
沈愿抬眸看向宋子隽侧脸,对方感受到视线,很快看过来。
沈愿没有移开视线,宋子隽亦没有。
相顾无言。
“走吧,宋副相。”
“好,沈国师。”
翌日,沈柳树从宋子隽那回来,失魂落魄的。
他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本来沈愿和沈西都说要陪他去,他没让。徐清宣说陪,他也没让。
他想自己去。
虽然宋子隽没有杀他大哥,但他大哥是因他的手笔才死。
沈柳树恨。
可沈柳树也知道,他除了恨这个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
有沈愿和沈西的情谊,他清楚如果他真想杀,就算杀不了人也能伤一下对方。
正因如此,他忍着没有动手。
不想让沈愿和沈西多欠这人的人情。
沈柳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可又记不起来想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他替大哥听了,但不会原谅。
沈愿因为戏台那边有事先走了,沈西在院子里等沈柳树。
看到人回来,他哒哒哒跑过去。
也是昨晚沈愿告知沈柳树宋子隽是庆云县一切幕后主使的时,沈西才知道宋子隽不仅烧火,还有盐矿、铁矿。
沈愿也问了沈西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宋子隽学,不管怎样都支持他的选择。
沈西说要考虑考虑。
他这会仰头看沈柳树。
“柳树哥你放心,你不高兴我肯定不会跟着宋子隽学本事,再不叫他师父。”
沈柳树低头看沈西。
原先他们在大树村最开始是不对付的,他因为自己的嫉妒心伤害过沈东三兄弟。
失魂落魄的沈柳树,听到沈西的保证,想要过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欣喜。
他忍不住抱着沈西哭起来,这还是沈西第一次听到沈柳树哭的这么大声,这么厉害。
安慰了好一会,沈柳树情绪终于平复,他眼睛更红,鼻音严重,很认真的对沈西说:“西西,恨宋子隽是我的事情。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你跟他学本事,是对你好。你不用考虑我,我也想你能学到更多的本事,往后也成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沈西重重的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大人物。再不叫那些悲剧发生!”
沈柳树破涕为笑,“好!”
……
幽阳城依旧风平浪静。
摊贩们的吆喝声不绝,百姓们购买时讨价还价的声音,闲聊的声音,马牛驴的蹄声……
外面熙熙攘攘,沈愿坐在说书工会写作的屋里,在写故事。
身边还坐着沈南。
如今沈东跟着他师父去战场打仗,沈西也每天往宋子隽那跑,要学新东西,沈南跟着他写故事。沈北与交好的小朋友们一起玩闹,每天也会早早起来学扎马步。
这孩子对武也莫名的沉迷。
沈安娘与交好的夫人们学如何管家。
夫人们自是不会真手把手教,是沈安娘自己留心观察,心中记下。
幽阳城平静,边关却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临近秋收的时候,北国已经小规模试探,被打了回去,
秋收刚结束,那边就开始大规模出兵,是彻底撕破脸。
幸而武国早有防范,还以造纸术让其他诸国相助。
响应的没有,他们根本不觉得武国能赢。
北国再乱,那也一家独大许久。此前也不是没联手攻打过,可死活打不下来。
不过造纸术也确实想要,便应武国虽不出兵,但是可以给些粮草战马,武器装备。也答应会找理由拒绝帮北国。
话是这么说,诸国也做了两手准备。
打仗,总得打个输赢后才罢手。
若是最后武国势弱,那就尽数攻打武国。也算是出兵了,不会得罪北国。
若是最后北国势弱,那就出动打北国,真要是拿下,以武国的兵力肯定收不了北国那么大的地盘,他们能瓜分不少。
总之,他们要坐收渔翁之利。
武国和边关大小也打了几场仗,是有些吃力,那边武器装备比武国精良,马也多。
诸国虽然有出一些给武国,但重量也不够。好在有比没有强,武国也确实没有打过比这次更富裕的仗。
结束一场小战役,谢玉凛卸下沉重盔甲,提笔给沈愿写家书。
第一次写家书,谢玉凛有些不知道写什么。
讲战场上的事,怕沈愿担心。他每天,也没有别的事能讲。
思来想去,一纸家书,只报了自己平安。顺带写了沈东的情况,跟在常临延身边,表现的很好,其他的都在问沈愿过的怎样。
沈东那边也有家书,谢玉凛连带他的一起送回去。
边关战事急,白天晚上随时都会打起来。
沈东亦没有多言所处之地环境,怕家里人担心。报平安之后,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是否安好。
边关战乱没有影响到幽阳城百姓们的生活,讨论度却很高。
家书没到,战况先至。
沈愿听说大小战役有赢有输,两军伤亡都不小。总体上来看武国没吃亏,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他心里担忧前线战场上的人,每天照旧去说书工会和戏楼,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
人心里闷着,在屋子里便也觉着闷。沈愿站在窗边往下看,临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战事没有波及至此,但打仗的消息传来,行人脸上的笑意到底是没有往日多。
沈愿瞥见人群中的黑色袍子,幽南国人的装扮实在是扎眼。
此前谢玉凛借着商量交易纸张的事,终于见到了大长老木言。询问幽南国的蛊虫都有哪些,那大长老也没瞒着,旁人就算知道什么蛊虫也不晓得如何饲养。
谢玉凛认真听,心中和小黑对比,那大长老说的蛊虫中,幽南国最厉害的金叶蛊倒是有些能比。
于是便同大长老道:“在下有一亲人得遇一蛊,那蛊发情无法配对,亲人亦受煎熬。想从幽南国寻能与其配对的蛊,解了发情之困,防伤其身。”
大长老闻言摆摆手,“实非老夫拒绝谢相,而是无幽南血脉之人绑蛊后,受限颇多。其中之一便是蛊虫发情,无法配对。准确的说,非幽南国血脉之人绑蛊,除了能操控蛊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蛊虫因各种原因而亡,身体因蛊受损。且非幽南血脉,此生只能绑一蛊。”
不过他们幽南国人没有对外卖过蛊能绑定的蛊虫,卖出去的都是些不能绑定。
对比能绑定的蛊虫,肯定是能力弱上大半,但那也很有用了。
木言好奇问是谢玉凛那亲人是如何得到的蛊虫。
谢玉凛听出不对,只道了大概得到的时间,其他都没有说。
木言也没继续追问,心里算算时间,正是国乱之时。那会不少国人逃出去,想来是活不下去这才兜售卖些钱财。
花了钱买东西,以为东西是好的,结果东西要命。
大长老避免他们幽南国蛊虫名声受损,后面不好卖,他对谢玉凛解释道:“给谢相亲人蛊虫的应是此前逃出幽南之人,不然在明令禁止之下,我们幽南国人是不会售卖能绑定的蛊虫。且能绑之蛊炼制极难,一人能炼出一只已是十分厉害,一半的人穷尽一生也了炼不出一只。就算不禁止也极少有人会卖出去。”
说着大长老腼腆一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幽南国靠蛊为生,谢相亲人之事实在是特殊。就是…能不能请谢相不将此事传出去?老夫回去后会更严格执行,不准对外售卖能绑定的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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