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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这六人越靠越近,他们围着老徐头,直接动手抢他缠在腰间的布袋,里面装着他老伴救命的药钱。
“别抢了,求求你们别抢了,我要买药,买药的啊!”老徐头下意识的护着腰间布袋,惊慌失措的转着圈躲避,可哪哪都是人,他避无可避,心中的不安感恐惧感陡升。
乞丐们当没听见他的讨饶,有人趴他身上,有人用脚踢踹,还有人死死的扒着老人的衣服。
老徐头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面,顾得了前面却顾不了后面。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手好脚,年轻有力的少年,要如此来抢夺他的钱财。
这是老伴的救命钱,老徐头拼了命的拽着,护着。身上被踹出许多脚印,人也被推搡踉跄不稳。
他快撑不住了。
视线被泪水糊住,他多怕自己守不住这笔来之不易的钱。
“帮帮我,帮帮我,我老伴救命钱不能丢啊……”
周围的人无人动。
那六人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顽童,又是乞丐居无定所,没有束缚,真出手帮了老人,他们恐会遭到六人报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抢,别抢,求你们别抢我的钱啊,谁来帮帮我,谁来啊——”
老徐头哭喊着,苍老年迈的声音振聋发聩,无人敢应。他被其中一个乞丐一拳打在脸上,疼的痛呼。
那六人见徐老头拼死护着钱,也发了狠,直接一拥而上,将人打到在地,又踩又跺。不信把人踩晕了,还能抓着钱袋子不放。
老徐头反应不及摔倒在地,随着雨点般的殴打落在身上,老人家只能蜷缩起来哀嚎,疼的再无法说话。
周围安静的很,殴打声和痛苦的哀鸣声无比清晰。
沈愿看到老人被围着殴打脚踩,那一瞬间气血上涌,撸起袖子就往前。
谁知肩膀却被扣住,“你小子年纪不大气性不小,又没抢你的钱,你急着出什么风头?”
沈愿听着声音耳熟,扭头一看,扣着他肩膀的正是负责谢家商船的小吏。
“他们抢钱打人!人都要被打死了!”沈愿愤愤道。
小吏上下一打量沈愿,“就你这小身板,够人家一拳锤的不?其他人都知道明哲保身,就你人小脾气大,也不知哪来的气性。老徐头家里三个儿子都死在战场,没人给他撑腰,你帮一次,然后呢?你能一直帮?一直给他撑腰吗?”
沈愿清醒了,是哦,他穿越了。
前世的法治,隔着时空时间,他现在在一个权力至上,律法混乱的时代。
就算这次能阻拦,又能怎样呢?
小吏见沈愿低头,以为说服了他,便要拉着人走。
谁知手上被塞一个草绳,下面缀着条不大的鱼。
“哥,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是若所有人如此,你我年迈后,被顽童欺辱无力时,是否也只能心灰意冷的蜷缩起来?”
沈愿安顿好自己的鱼,直接冲了出去。
小吏看着他毫无犹豫的背影,像利剑出鞘,刺向混沌的中心。
不仅是小吏,临近的人也听得清楚。
是啊,他们难道不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嘛?谁能永远身强力壮呢?
老徐头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
他想死了也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儿子们,就是苦了老伴一人。
却不想身上一重,紧随着那令人疼痛难忍的殴打没有了。
他感受到一丝暖意,睁开青肿的眼睛,发现有个少年人趴在他的身上,替他挡了拳脚。
老徐头认出了人,看着人出神片刻,随后红着眼眶,枯瘦的手紧抓对方衣袖拉扯,“少年人,你快走开吧,别、别受伤了。”
沈愿身上挨了几下,他咬牙没动。
“哪蹿出来的不长眼东西?”为首的乞丐停下了动作,踢一下沈愿示意他回话。
沈愿忍着疼转头,“他快被打死了!”
为首的乞丐被他气愤的视线看的一愣,随后仰头笑了起来,“所以呢?”
沈愿怒道:“你这是草菅人命!”
对方闻言正色了一些,没有方才那么的嚣张,“读过书?”
沈愿摇头,“没读过。”
“那你唧唧歪歪在这说什么?老子连你一起打!”
不等那乞丐动手,沈愿一个扫堂腿,扫倒四人。
他前世为了演好武学宗师的角色,可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
他赚的钱,都是自己应得的。
打架这种事,讲技巧,要巧劲。
那六个乞丐没人把沈愿放眼里,不过就是个瘦猴,不像他们配合默契,实战经验多。
谁知轻敌只是他们犯的最小的错。
沈愿反应灵敏,手肘击打对方下巴、鼻子、这些脆弱疼痛感强的部位。
抬脚侧踢,拳骨揍喉部,一时间啊声四起。
周围的人看呆了,小吏拎着鱼也是十分吃惊,这小子不仅气性大,身手竟然也厉害。
这样的好身手,是有家学的吧?
不过沈愿身手再好,再有巧劲,也抵不上这具身体太虚弱了。
他都没吃饱饭……
沈愿明显感觉体力不支,眼看有个乞丐过来偷袭,他却没力气一打二再躲三。
“六个打一个算怎么回事!爷爷我来陪你们玩玩!”
人群中出来一个汉子,对方瘦归瘦,个头却高,一脸络腮胡声音豪迈。
那人话音刚落就冲进来,一脚踹飞要偷袭沈愿的乞丐。
有一就有二,之前还在犹豫的人群,似乎放开了天性一样,竟然冲出好多人,直接按趴六个乞丐。
沈愿只顾着爆揍手下的乞丐头子,一时间没注意到周围。
“你们这群杂碎!老人家的三个儿子,都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你们不心怀感恩就算了,竟然还如此折辱他!”
邦邦邦——
“知不知道错了!”
邦邦邦——
“不说话是吧!”
邦邦邦——
为首的乞丐被打的鼻青脸肿,已经没脾气,放弃抵抗。他很想开口说知道错了,只求别打了。
可对方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啊!
正想着,脸上又挨了三拳。
沈愿知道和这群人讲理讲不通,那就以物理服人。
被打毛了的乞丐也发了狠,“你今天不打死老子,明天老子就杀那老头全家!”
沈愿还没说话,就听有人先开口,“你要杀谁全家?”
小吏手里拎着鱼,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乞丐们。
“老徐头和他老伴要是出事,官爷我就带着刀吏清缴了你们。”
而且,他再不出来,暴动的人群怕是要拆了一条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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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个乞丐本来年纪就小,被分散开后那战斗力小的可怜,早就被热血上头的群众们死死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小吏快速扫一眼周围,还好是小乞丐,人也不多。
不然就沈愿那几句话,这么一煽动,加上人人都不服输,非要干死对方那劲头,后果不堪设想。
就这,被按住的小乞丐们都一脸愤恨的盯着按着他们的大人,势必要再打一架的气势。
幸而武国尚武,尊权。
即便是小小吏员,也是普罗大众不敢招惹的人物。
能在衙门里当吏员的,家里都有些背景权利。
所以,小吏才能以一己之力,让所有人都平静下来。
按着乞丐们的几人赶紧松手,溜回人群,想要冲进来揍人的,腿抬一半又快速撤回。
几个乞丐不敢跑,官爷眼睛盯着他们呢。
他们又哪里不知道小吏这句话的严重性,身为乞丐,他们甚至只能在县里流窜。没有身份没办法弄路引凭证,官吏要追杀清缴他们,根本就逃不走。
之前也只是一时狠话,真动真格,哪里敢想。
小吏没管溜走的那些人,对着乞丐们继续冷声道:“现在,全部给爷起来,你们因当街殴打抢劫被拘捕,去衙门挨板子服一月徭役。”
为首的乞丐终于回神,他指着沈愿道:“官爷,我们也被他打了!他也得跟着一起去吧!”
其他的动手的人,他没瞧见。算他吃亏,但眼前这瘦猴肯定不能放过!等到服徭役的地方,他和兄弟们一定要这小子好看!
小吏啧一声不耐烦的很,“爷只看见你们打人抢劫,没看着你们挨打。啰里吧嗦的,快起来,不然有你们好看!”
这话说的傻子都能听出来是偏心包庇。
乞丐头子看着小吏,被小吏冷斥,“看什么看!”
他缩回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官能压死人,小命要紧……
虽说只有小吏一人,但几个乞丐也不敢跑,只能老老实实站起来。
平时抢劫打人没人敢报官,这些事情,只要不报官,就是民不举官不究。有时候吏员亲眼看见了,也会因为懒得管,当没看见。
今天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个爱管闲事的。
既然官吏插手管,他们就只能老实受着,否则后面的日子别想好过了。
小吏看着人站一排,把手里的鱼还给沈愿,“你自己拿好,死沉。”
沈愿本想把鱼直接给小吏,谢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又放他一马。结果就听对方说死沉,鱼才两斤压根不重。沈愿稍微摸清了小吏的性子,他这么说显然是不会要。
他只好接过鱼,“哥,谢谢了啊。”
小吏道:“别套近乎,我叫纪平安,你以后叫我纪……”兄。
话没说完呢,沈愿就麻溜改口,“平安哥,多谢了啊!改明我多扛几个大包,给平安哥买芝麻烤饼吃。”
纪平安烦的很,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不用你提醒我吃了你的芝麻烤饼。”纪平安打量一眼沈愿,这小子心不坏,能说会道的也讨喜。虽然有些冲动,不过也会审时度势。不然码头的时候,就会冲出去。还算机灵聪明,亦颇有心性,倒是有个活能推他去做,算是还了那块芝麻烤饼。
省得这小子因此和他套近乎。
“多福街有一家茶楼,那边缺个茶小二,你明儿有空去看看,就说是纪平安推荐你去的。”
沈愿愣了一下,茶小二?好活!他能干!这是还他芝麻烤饼的情?有些太大了吧,他不好意思道:“平安哥,一块芝麻烤饼不算什么,这不是占你便宜嘛。”
“你不合适也不会和你说。要是不想去,我找别人。”纪平安道。
沈愿哎一声,“去去去!我就是矜持一下。”
他正愁找不着工作呢。
怎么可能不去!
纪平安呵一声冷笑,“以后别再提那块芝麻烤饼,更别和我套近乎。”
沈愿觉得“别套近乎”“少套近乎”是纪平安的口头禅,没什么杀伤力,就是嘴上说说。
他要是真听进去了,这会都入不了纪平安的眼,更别提得到引荐有个像样点的活干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入了纪平安的眼,对方会出手帮他。
沈愿拎着鱼挥手,“平安哥慢走。”又想到纪平安似乎很在意那块芝麻烤饼,于是承诺道:“我肯定不会再提芝麻烤饼了。”
纪平安鼻音哼出声算是回应,带着六名乞丐回了县衙。
周围人群也是立即散去,生怕纪平安想起他们来,沈愿转身将老徐头扶起来。
“谢谢小哥,谢谢你啊,谢谢……”老徐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一个劲的弯腰道谢。他此前,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会有人出手相救。
自己不过是在扛大包的时候顺手抵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不仅给他珍贵的糙面饼子,还如此的救他。
“老人家说哪里的话,不必道谢。身上的伤可有大碍?前面就是医馆,要看看吗?”
老徐头听着少年关心的话语,心里的苦痛酸涩,在此时减少了许多,心底有一股暖流涌动。
“不碍事的,你……”老徐头顿了一下,苍老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愿看,“我几个儿子,都是你这么大的时候离家上战场的。”
沈愿终于明白,为什么老人家看他的时候,眼里似乎有闪着泪光。
原来是这样啊。
他想到纪平安和他说的话,出声宽慰老人,“老人家的儿子们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也多谢他们用生命保护了我们。”
老徐头闻言泪光闪烁,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原来他的儿子们是大英雄,原来有人记得他的儿子们是为何而死,并因此铭记感谢。
他抹着眼泪,“是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我肯定不会被人打的。你不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老头子真的很想他们。”
沈愿看着老人家压抑着哭声,心里闷闷的。
已逝的亲人,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么多的话想要说,那么多的思念想要倾诉,那么多的委屈想要得到安慰。
但再也见不到了。
想念无法传达,但无法阻止疯涨的想念。
“他们不见尸骨,连个坟都没有。有时候想去坐坐,说说话都没地方。”老爷子已经老泪纵横,“他们怎么那么狠心,真的丢下我和他们娘这么走了呢?明明去战场前答应好好的,会活着回来的啊。”
因为这句承诺,二老每天都会站在家门口,等待离家的孩子。
可等来的只有一道又一道的死讯。
再也等不来人,再也见不了面了。
沈愿用衣袖给老人擦去眼泪,“可以有坟的,可以有地方坐一坐,和他们说说话的。”
沈愿说:“可以立衣冠冢,即便很远,即便没有尸骨,亡魂也能回家。”
老徐头愣神,随即抓紧沈愿的衣袖,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什么是衣冠冢?什么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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