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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最高的楼阁摘月阁,陆观宴再次坐上这个地方,只不过上一次,他还没办法进来,是与萧别鹤一起在楼顶上,看烟花。
陆观宴坐在最高层楼阁喝着茶,一旁,穆云斐被他用链子悬空绑在外面吊着。
自高处往下看,能将整个梁京以及周围地方的手忙脚乱一览无余。
陆观宴像看小丑看着那些人忙碌、挣扎、恐惧、愤恼,大发雷霆,让穆云斐和他一起看。
一直到天黑时,天空炸开了烟花,盛大的烟花焰将整座城照亮,是陆观宴放的。
陆观宴玩心很重,对着胆敢跟他争夺萧别鹤的人痛恨不减。
“朕第一次来摘月阁时,也是来看烟花的。只不过,是跟朕的皇后一起看的。”
陆观宴蓝瞳幽深危险,倏然一眯,令人琢磨不透的压迫感:“朕还是第一次跟朕的皇后以外的人看烟花呢,你应该荣幸。”
穆云斐神情猛地一怔愣,脏乱的脸上,嘴唇微张发抖。
“是……是萧别鹤最后一次离开之前,除夕那夜?”
那夜有烟花,那一夜,他也在摘月阁。
只是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无任何人敢忤逆的,梁国最尊贵的太子。穿戴一切都是世间最贵、最好的。
而现在,他是阶下囚,是奴。
那夜,穆云斐只不耐烦地嫌满天热闹的烟花吵。
如今,依旧觉得很吵。
那时的吵,是百姓们家家户户自己放的,是梁国繁荣昌盛的荣彰。而现在,是屈辱。
陆观宴替他更正:“不是离开前,是,死前。”
穆云斐被粗重的锁链捆紧了吊在阁楼外,百尺高的阁楼,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穆云斐落在陆观宴手里忍受各种屈辱多日,早已经不怕死,甚至更宁愿死。
可是,他知道,陆观宴不会让他太轻易死的。
穆云斐像被触发了什么情绪开关,神情痛苦激烈地摇头,吊在楼阁外不顾一切胡乱挣扎,悲痛绝望。
“不!你说过他还活着,他一定没有死,还活着是不是!孤打听过,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不可能死了!还有跟你一起攻打安国的军师,那个军师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军师就是萧别鹤,是不是!他没有死是不是!”
陆观宴无情冰冷的声音回应他:“他死了。”
穆云斐依旧摇头,身体悲痛地不停颤抖,从手到脚再到腰上将他悬挂的粗链子,都跟着发出声响。
陆观宴湛蓝冷眸凝向他,冷冰冰、带着咬牙切齿痛意的声音沉沉道:“萧别鹤死在了那次战场上。朕赶到时,他一人之力斩杀了当时堰国所有首将,他的心脏正中央也被捅穿,被捅了好几剑,已经断气了。穆云斐,你害死的他!”
穆云斐僵住了一会儿,听见陆观宴这些话时,远比这一个月受到的屈辱还更要痛,快喘不过息。
穆云斐急烈的大悲大恸下险些窒息昏过去,急喘了好几口气,接着挣扎摇头,“不,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你也说过,你的皇后叫萧别鹤,不可能不是他!”
“朕的皇后自然是活人。”陆观宴冷笑,桌上的茶凉了,楼阁里重新送上一壶热烫的茶水来,陆观宴端着茶壶站起,朝穆云斐走去,一整壶滚烫的烫茶泼在穆云斐脸上。
穆云斐痛得闷哼一声,咬紧了牙,面色痛苦狰狞,却依旧在摇头。
那张剑眉星目、原本也算俊美的脸上,这一个多月里污浊就没有被洗干净过,被烫茶从脸上淌下去,也算被洗涤去了几分污浊,露出污浊下烫红的面容。
“来人。”
陆观宴已经重新坐下,赏起了夜空漫天的烟花。虽然是梁国的楼阁,此等情形局势之下,却不敢不听从眼前带着百万兵前来的堰国皇帝的命令。
好在堰国皇帝今日第一次来,他们梁国的陛下,还没来得及给摘月阁下达圣令:不准接待堰国,否则,诛九族,杀无赦。
来人战战兢兢,吓得快要哭,低垂着头跪下在陆观宴面前。
陆观宴倒是挺享受这种凌驾在一切之上的上位者地位,看着梁国的人也在他面前下跪,虽然并不打算伤及这些无辜,心里也痛快极了。说道:“茶洒了,再上一壶。”
“是。”
那名男仆手脚发抖地带着空茶壶离开,不一会儿,换了一壶新的上来。
对于堰国的这位将要攻打他们、让他们亡国的暴君皇帝,却是每多看一次、就更深一层的恐惧,手脚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一次次手抖着要端不稳。
双腿上也仿佛都被水草缠住,怎么都无法走到那目的地,仿佛溺在河底将要窒息。
突然,脑子一昏,天旋地转,膝盖上、手臂上都传来痛意。
前来送茶的男仆因为太恐惧,两只脚相绊摔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到,那壶摔地上的新的热茶也尽数洒在他的双手和手臂上,茶水像水蛇在地上蜿蜒漫延,瓷片碎裂一地。
陆观宴皱了下眉头,不悦地看了眼溅到自己衣裳上一点的茶水,还有已经流淌到他脚边的,及时提住衣摆没再被弄湿,站起来往后去了几步。
那名男仆吓坏了,手上被热茶烫得红肿,又被瓷片划出血,全然顾不上,爬起来跪地上不停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奴才一命!求陛下饶奴才一命!”
陆观宴神情很不悦,不过却没有将人怎样的意思,他的目标不在此,也准备做一个萧别鹤希望他成为的好皇帝,道:“朕不会杀你,收拾干净,再送一壶新的来。”
男仆磕头激动谢恩,马上将地上收拾干净,依旧很害怕,颤抖着又送来了一壶新的茶,这次更加万分小心地没有打倒,送完了茶,恐惧地跪在陆观宴跟前,头低低叩在地上。
陆观宴道:“没你事了,可以出去了。”
男仆从万分恐惧到不可置信,再到万分感激,再次叩谢,颤抖着朝外跑出去。
陆观宴仅仅收敛压制了一会儿,再看回穆云斐时,脸上又只剩冰冷和冷笑。
“痛吗?跟当初朕的皇后在梁国遭受过的比起来,这点算什么?他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双腿也废了。你知道萧别鹤那时的绝望吗?你凭什么做他的未婚夫?”
穆云斐喘不过气地悲恸摇头:“他没有死是不是!孤知道错了,孤承认是孤害了他,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我会对他好的!”
陆观宴嗤笑,不屑,像看垃圾。
偏偏萧别鹤喜欢这个垃圾。
陆观宴说过,萧别鹤喜欢谁,他一定会把那人杀掉。
他不会让穆云斐好好活着的。
“他确实死了。巫夷族有个能让心爱之人起死回生的禁术,太子知道吗?我们两情相悦,朕用心头血救回的他,往后,他的心里自然再只有朕一个人。”
陆观宴不屑嗤笑,像宣示主权,冷眼睨向他,“至于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第98章 赎罪
蒋絮儿近一年半病情越来越严重,常常不吃不喝,情绪失常,请了无数大夫来看都无济于事。
萧别鹤还活着这句话传出来时,蒋絮儿突然之间像重新活了过来,日日念着要见他的儿子。
将军府财力不支,府里仆人缩去了大半,梁国这一年多常常各种战争有关的国事层出不断,萧长风大多时候都在东奔西走,不是在张罗征兵的事就是在打仗,只有极少时间在将军府。
即便回了将军府,蒋絮儿对自己这个丈夫视若洪水猛兽,也不愿意见萧长风,这近一年里,除了蒋絮儿的贴身丫鬟,便都是萧锦时这个小儿子在陪着蒋絮儿。
萧锦时被萧清渠所伤早已经养好,只是那只右手却是永远的废了。
当时将军府和太子给他找了无数名医,都没能将他右手断掉的筋脉给续上,传闻巫夷族有一位年轻的神医,所有看过萧锦时的大夫和御医都说,恐怕只有巫夷族那名医术最精湛的神医才能治好他的右手了。
萧长风和穆云斐派出过无数人去寻找那名神医,最终,都没寻到下落。
伤虽养好,萧锦时的一张脸却也是永远的伤掉了,那些疤痕,随着伤口愈合永远的停留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无法去除。
从前萧清渠还没成为太子妃、与将军府反目时,萧锦时常常对萧清渠那么在意自己的一张脸嗤之以鼻。如今,萧锦时每当看见、想起自己的模样,也常常升起自卑感。
他这么丑,跟萧别鹤之间的差距,又更远了。
萧锦时一早去栖霜院时没找见蒋絮儿,又去到将军府重新给萧别鹤修建起来的院子。
萧别鹤的偏院被萧清渠一把火烧了,虽然灭了火,也只剩下废墟。蒋絮儿那日疯了般要让人将萧别鹤的院子重建,修建得比整个将军府最敞大精致的栖霜院还要大、位置还要好。
从前萧别鹤没有的东西,蒋絮儿这二十年作为生母亏欠这个长子的,全部都弥补了进去,奢华的大院子里,应有尽有。
蒋絮儿以前除了将自己关在栖霜院,便都是在萧别鹤的新院子里。还有便是近一个月听见萧别鹤活着的消息时,日日到灵山寺去给萧别鹤求庇护符,祈祷萧别鹤回到她的身边。
萧别鹤漂亮奢华的新院子里,依旧没有找到蒋絮儿,只有蒋絮儿在灵山寺一步一叩首为萧别鹤求来的各种符。
萧锦时问:“我娘呢?”
下人应道:“回公子,夫人又去灵山寺了,说不让下人们陪同。”
“我知道了。”萧锦时说完,提了一把剑也转身出去,去寻找蒋絮儿。
他娘的身体不好,情绪状态也不太好,随时都可能发病。如果在外面突然发病,会是件很危险的事。
即便控制得很好没有发病,萧锦时也怕,他的母亲会遇到别的危险。
将军府名声这一年多里一落千丈,那些百姓怪他父亲常常征兵、又经常打败仗,害得无数个家庭家破人亡,对将军府越来越寒心、到后面成了怀恨。
如今堰国攻来,他的父亲又在大力度征兵。先不说又有多少个家庭要被迫夫离子散,这一仗如若再败下来,整个梁国就完全覆灭了。
而这一仗,每个百姓都心知肚明,几乎是不可能胜的。
因为又要打仗,到处都变得慌乱,京城离皇帝近,有皇帝约束着还不敢生出太多乱子,稍远一点的地方,民间各种乱事频发,秩序完全崩坏。
梁京里晴空烈阳,出了梁京,却逐渐阴云密布,到后面下起了雨。
萧锦时的马车被别的几人的车撞了一下,似乎想拦住他劫掠。
萧锦时没理会,叫车夫加快了速度。
撞了他们一下的那辆马车果然在后面追。
萧锦时左手握紧了手里的剑,更加担心他的母亲出意外,马车颠簸不停一路疾奔。
雨越下越大,萧锦时没带伞,这时也顾不了,到灵山寺山下时,下了马车朝山上寺庙急忙找去。
蒋絮儿这一个月经常来这里给萧别鹤求符,萧锦时陪着蒋絮儿来过许多次,因此对这里也熟悉。
因为要打仗,山上这一个月秩序也越来越乱,几乎没了来上香的人,山上和尚也跑了大半。
大雨淅淅沥沥,萧锦时急疯了地一路找,山路弯弯曲曲一道又一道,但是还好,萧锦时知道他的母亲每次来求符时都会走哪条路、怎么走。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台阶,萧锦时跑上去,看见蒋絮儿时,蒋絮儿已经快走完了,大雨浸透了柔弱枯瘦的女子全身,蒋絮儿一身最朴素的灰衫,头无半点珠钗,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念:“罪母蒋絮儿,求儿子平安,求儿子原谅!”
山上有个胖和尚走下来,对蒋絮儿投去轻蔑一眼,故意撞了蒋絮儿一下。
枯瘦的女子额头磕出了血,膝盖灰衣的布料已经跪烂,刚踉跄着在大雨中摇摇晃晃站起来,被这一撞撞得再度跪下去。
萧锦时刚找见他的母亲,就见有人这样对待,当即怒火燎燃,大雨中冲上去夺走了那和尚的伞就朝着他浑圆的腹上一下下打去。
胖和尚被打倒在地上,顺着台阶一阶阶滚下去,一边抱头大喊:“将军府打人了!将军府又打人了!没天理了!救命啊!”
萧锦时又忧又急,要将蒋絮儿从台阶上扶起来,“娘,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蒋絮儿摇头,推开他,虚弱着面容继续往下跪。
“小时,你不用管娘,娘在赎罪呢,听说要诚心,佛祖才会显灵,娘如今这样,应该也算诚心了,佛祖听见后会庇佑小鹤的!”
蒋絮儿说完,再次大雨中跪下叩首,大声念道:“罪母蒋絮儿,求儿子平安,求儿子原谅!”
萧锦时知道他再说没用,只好放手。
萧锦时跟在一旁,随着蒋絮儿跪一阶,他也再走一步,大雨中,不知蒋絮儿脸上是不是有泪。
下雨天可以很好地隐藏掉眼泪,萧锦时淋着雨,淋着淋着,高傲狷狂不可一世的将军府三公子,一日日越发被磨平棱角、明白自己的平庸,也在大雨中让泪水流过脸上。
终于在最后一阶也跪完了,蒋絮儿踉跄着被萧锦时扶着站起,上前上香,再叩首,求来一枚符。
这一年里,蒋絮儿经常时不时一步一叩首来灵山寺给萧别鹤上香,自从听见萧别鹤还活着后,从前的一月一次、半月一次,几乎成了每天都来一次。
将军府到灵山寺路途遥远,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蒋絮儿次次一步一叩首跪上去,从去到回,每次几乎要用掉一整天时间。
今日淋了许久雨,路上,蒋絮儿身体已经有些不适,昏了过去。
萧锦时一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捱到了将军府,抱着昏迷的蒋絮儿进去,急躁冲人喊:“大夫呢,快叫大夫!”
大夫也胆战心惊,悬着心来给蒋絮儿诊治。
一直到深夜,蒋絮儿退了烧,萧锦时陪着蒋絮儿看她醒来再睡下去,才松开握着的蒋絮儿枯瘦的手,从栖霜院走出来。
又一枚庇佑符,蒋絮儿亲手交到萧锦时手上,要他务必要好好地放到萧别鹤的院子里,那棵挂满了蒋絮儿一步一叩首替萧别鹤求来的各种庇佑符的矮树上。
那是一棵特殊品种杂交培育出的桃树,蒋絮儿偶然得知萧别鹤喜欢桃花时花了大价钱找来的,最高只能长到半人高,可以种在室内。如今花期已过,只剩茂密的叶子。
蒋絮儿将重新给萧别鹤修建的院子精心装扮搭理,日日盼着萧别鹤还能回来,能再叫她一声娘。
萧锦时烦躁痛苦不已,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因着痛苦五官紧紧拧在一起,回到自己的院子,左手抬起剑又胡乱挥剑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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