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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画面中出现过人的名字,他自己究竟是谁,怎么也想不起来。
除了,陆观宴。
这是出现在过他碎片记忆中的,唯一清晰的一张脸。
萧别鹤最开始找到陆观宴族人的生活之地时,他们看见自己都掩盖不住的惊讶。
再后来,萧别鹤从月隐那里得知,原来一年多前,陆观宴带回他时,他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萧别鹤摸过自己心口,那里确实是温热跳腾着的,他也确实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过去他分不清真幻,眼前的每一天、每一个人却都是真实的。
陆观宴用几乎不可能的方法让他死而复生过来,他的身体里,流着一部分属于陆观宴的血,他的心口,感知到的一些不属于他的喜怒哀,皆是陆观宴的。
夜寂人静。
萧别鹤睡中醒来时,身上轻压了个人,唇上触感温软,双眼被东西给遮住,睁开眼只见昏暗。
“小宴?”
萧别鹤警惕了一瞬,马上就觉得这气息有点熟悉,除了陆观宴,也没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萧别鹤被压在床上未动,松开下意识紧抓住的人的手,柔声问:“你回来了?”
床前人明显慌乱了一下,像做坏事被抓个正着,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抽走自己的手。
萧别鹤拿掉覆在双目上的轻纱,坐起身时,借着室内夜明珠的光亮,正看见半个已经逃了出去的身影。
萧别鹤下床点了灯,披起衣裳本想追出去,陆观宴跑得太快,很快就整个隐匿在黑夜中。
萧别鹤这时看见,房中的案几上,新放了一叠书。翻开并不是什么书文,而是每一页字迹都不一样的,像对谁道歉的歉文。
萧别鹤也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心口藏着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惊慌,无措,退缩,还有喜悦。
直至后半夜,萧别鹤看完了厚厚一叠歉书,再无睡意,起身朝外面走去,在御书房找到了睡着的陆观宴。
陆观宴并未给自己设留休息的宫殿,从前不宿在引鹤宫时,便经常在御书房过夜。
桌案上摆着许多这数月的公文,陆观宴就趴在案前睡着在了摊开着的公文上,露出的半边脸眼角带着青黑,看上去有好一段时间没好好休息过。
御书房中有一张榻,萧别鹤将人抱起放到榻上,正要收手起身时,陆观宴睁开了眼,抓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松。
“哥哥。”陆观宴露出牙朝他笑,“真好,你又来我梦里了。”
原来是在梦游,萧别鹤道:“睡吧。”
陆观宴却抓紧他的双手从榻上爬了起来,萧别鹤一不留意,反被他扑倒在榻,接着被陆观宴整个压在身下。
陆观宴腔调里带着委屈,不太清醒的蓝色眼瞳闪出水花,整个脸埋在萧别鹤肩膀上,可怜巴巴请求:“别走。”
萧别鹤无可奈何,一会儿没动,趴在他身上哭的少年牙尖咬在他的脖颈上,手也不安分地扒起了他的衣裳。
萧别鹤按住作乱的手,从陆观宴身下抽身坐起。
陆观宴委屈迷茫地又贴过来,再次将萧别鹤扑住压下去,蓝眸含泪光与萧别鹤相视:“哥哥,不可以了吗?”
萧别鹤问:“还喜欢我?”
陆观宴猛点头。
萧别鹤:“那为何不愿意见我?”
陆观宴急得摇头,抱紧了萧别鹤不让他再走,“没有不愿意见,我……我怕你不要我。”
萧别鹤停顿了一下。他这几个月寻找的答案,原来是这样的。
萧别鹤抬手,擦了擦陆观宴沾湿满脸的泪,道:“谢谢你。”
陆观宴不知道萧别鹤为何突然跟他说谢,也不知道谢什么,只见萧别鹤用手臂抱了他一下,瞬间又欣喜地笑起来,往萧别鹤怀里扑。
这一晚,陆观宴睡得特别安稳。
翌日天大亮,陆观宴醒的时候,想起昨夜,连忙睁开眼从榻上起来,四处环顾寻找。
却见空无一人。
原来真的是梦?
陆观宴失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昨晚触感那样真实,他还以为,真的是萧别鹤来过。
萧别鹤怎么可能会来抱他呢?
萧别鹤讨厌他。
他将萧别鹤的未婚夫、国君和曾经那些熟人都抓来了,萧别鹤很快就会知道了。他倒要看看,萧别鹤到时候什么反应!
对了,还剩一个!
陆观宴更衣洗漱完后练了会儿武,又处理掉了一点公务,去大理寺提出来一个人。
萧家的那个养子,也是将军府的人。
交给萧别鹤处理好了。
萧清渠又在大理寺被煎熬折磨几个月,已经是半疯状态,每日睁眼就要做又脏又累的活,双手变得又黑又肿、溃烂不断,容色也早已不在,只疯疯癫癫念叨着陛下一定会来带他出去,大理寺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看到陆观宴的那一刻,萧清渠阴狠怨恨的目光一变,扑通跪在陆观宴面前往前爬,双手要去抓陆观宴的脚,“陛下,你来救我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他们都欺负我,你快狠狠地惩罚他们!”
陆观宴异瞳深邃冷沉,不待他靠近,叫人将他拽起带走。
萧清渠还没意识到,被陆观宴带出去未必会有在大理寺中好过,喜笑颜开地想方设法朝陆观宴献谄媚。
陆观宴嫌他太吵,扭来扭去的更是碍眼惹人烦,恼目不悦地道:“把他嘴堵上,捆起来,送去引鹤宫。”
萧别鹤看着陆观宴送到他这儿的人,不知道陆观宴什么意思。
问来人:“他有说什么吗?”
下属摇头。
昨夜还说喜欢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萧别鹤不想琢磨陆观宴什么意思,既然是陆观宴送来的,找住处将人安顿了下来,便又出了宫。
萧别鹤知道,陆观宴这次离开的几个月,打下了一个国家,似乎还是他以前的国家。
国之战乱常有的事,打不过,那就只能受些苦头了。
巫夷族人生活的地方实在是太小,几十个人蜗居在一片山下洞府,地势崎岖不平,气候也不好,种些药材还能长出来,种谷栗粮食作物,经常没什么收成。
虽然现下陆观宴做了皇帝,朝廷不会再派人围剿他们,但他们外表与常人有异,再怎么乔装也容易被认出来,即便出山也只有遭世人恐惧、恶意、排挤。
山上豺狼凶兽多,萧别鹤箭术不错,帮他们打了不少猎物,肉能腌制晒干留着过冬,皮毛还能制衣保暖。
药材也都到了采收的季节,巫夷族人都擅医术,对各类药草情有独钟,而一切功能奇特罕见的天然良药,往往也在更崎岖陡峭的环境才生长得更好,采摘十分不易,一不小心摔下去便容易粉身碎骨。
有萧别鹤的帮忙,一切都顺利快捷了不少。
萧别鹤去了山上几日,再回来时,引鹤宫变成了让他有点不认识的模样。
一个穿扮得五颜六色的人面目狰狞,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宫里的下人训斥,地上一地刚摔碎的玻璃和水渍。
两侧花丛中残花和落叶遍地都是,大片花被连根拔起,杂乱不堪。
他寝殿的宫门换成了新的,问过得知,从前的门被萧清渠砸坏了。
宫人对萧清渠有了戒备拦着不让他再来这里,踏门进去,倒没再损坏缺少什么。但是墙上挂着的他与陆观宴的画,被撕毁了,宫人后来尽心修复,也没能完全修回原样。
几名宫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在清扫,端午看见他,红肿着半边脸跑过来,坚强的姑娘仰脸望向他流出眼泪:“主人,您可算回来了!”
除了端午,还有好几人,脸上也落着红肿的巴掌印。
萧别鹤问:“他打的?”
端午委屈地点头。
萧别鹤手里拿着剑朝萧清渠走去,原本还趾高气昂的萧清渠,一抬头看见萧别鹤清冷的眸子似乎怒了,朝他越走越近,突然感到恐惧的压迫感。
萧清渠眉目狰狞又畏惧急道:“我是陆观宴的心上人,他很爱我!你今天若敢动我,陆观宴不会放过你!”
不染尘剑未出鞘压在萧清渠颈上,萧清渠内心瞬间被恐惧占满,明明是一把没有拔出鞘的薄剑,仿佛有千斤万两那样重,压制得萧清渠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萧别鹤道:“来打回去。”
萧清渠慌了,“你敢打我!你的贱婢做错事,我替你教训她,你敢打我!”
萧清渠话说出口,瞬间感到身上的压迫感更重了几分,压得他将要喘不过气,四肢像要断掉,喉咙火辣辣的血腥气翻涌。
萧别鹤声音更冷:“我的人,什么样我清楚,不会有错。”
端午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拦着不让萧清渠进主人的寝殿,还有在他言语冒犯主人时顶了嘴。见主人要给她撑腰,走去到主人跟前,解气地一巴掌打回在了萧清渠脸上。
萧别鹤:“他辱骂你,再打。”
端午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年岁尚小,没服侍过别的主子,却也听过其他做丫鬟下人的,受点委屈是再家常便饭不过的事,不把下人的命当性命说砍就砍的也不在少数。
本来端午也觉得这点委屈没什么,她家主子好好的就够了。
端午一想到这个人那般不敬主人,把主人的宫殿搞得乌烟瘴气,还整日疯言疯语妄想跟主人抢走陛下,再次气不打一处来,仗着这次有主人撑腰,抬起手朝着萧清渠另一边脸也重重地打下去。
端午仰脸看萧别鹤道:“谢谢主人。”
萧别鹤神色淡淡:“还有谁让他打过,都来打回去。”
一个又一个肿着脸的宫人接连走来,解气地巴掌打回在萧清渠脸上。
萧清渠面相狼狈,却仍眼神恶狠地放狠话:“你敢这样对我,陆观宴不会放过你的!陆观宴真正爱的人是我!皇后位置也会是我的!到时候,整个引鹤宫都是我的,我把你的贱婢贱奴才全杀了!”
不染尘又往下压了几寸,萧清渠一口血吐出来,好一会儿发不出声音。
萧别鹤问:“他所做事,陆观宴知道吗?”
下人回复:“皇后,陛下这几日也不在皇宫,不知。”
萧别鹤:“待他回来,告诉他我打了他送来的人。引鹤宫照顾不好,关去牢里,叫他回来后自己去接。”
下人们都格外解气,声音格外响亮:“是!”
萧别鹤又走进去,取下那幅尽管修补过、但已无法复原的桃花树下折花舞剑二人画:“送去他的书房。”
陆观宴回来后看见御书房桌案上放着的被毁坏的画时,瞬间天塌了。
听见禀报,天更塌了。
萧别鹤生气了?
他又做错事了。
陆观宴犹豫要不要去见萧别鹤,又怕萧别鹤本来就讨厌他,不愿意见他怎么办,从黄昏犹豫到天黑,再到夜深人静,抬头唯见漫天星斗。
犹豫到最后,还是静悄悄地越墙翻窗来到了萧别鹤寝殿。
但是这次没见到萧别鹤。
陆观宴心口一凉,无边悲痛。
又走了?
还回来吗?
禀报的人明明说萧别鹤今日回来了,不曾再离去。
陆观宴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心中太过悲伤,走得也踉跄混乱,越来越头重脚轻,一不小心左右脚相绊摔在地上。
这晚的月亮也格外亮,地上的每根草都清晰可见。陆观宴悲痛伤心地从地上爬起,一抬头,看见眼前楼顶上一个白色身影。
萧别鹤全程看着他翻墙进来,又翻窗进去,没一会儿丢了魂地推门出来,还把自己给摔了。
又傻又可爱。
陆观宴愣愣看着高处的身影,尽管是在夜里,陆观宴就是觉得,萧别鹤在看自己。
反应过来后,随即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手慌脚乱地收拾了下自己,仰头直勾勾看着上面的萧别鹤。
没一会儿,陆观宴又犹豫了。
他如果上去,去到萧别鹤面前,萧别鹤会不会不高兴?
会不会烦他,恶心他……
可是,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又见到萧别鹤……
而且,来都来了。
萧别鹤已经看见他了,要讨厌他,也已经在讨厌他了。
陆观宴脚底发力跃了上去,像小狗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萧别鹤挪过去,终于挪到近在咫尺的距离,突然怕萧别鹤从眼前消失了似的,迅雷之速紧紧抓住了萧别鹤的手臂。
陆观宴委屈地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月光映得白衣下的人也更冷清。
萧别鹤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无悲无喜,轻声道:“你如果哪天心里真有了别人,我就不要了。”
第104章 要你
陆观宴摇头,“没有别人!我绝不可能做这种对不起哥哥的事!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不要听他胡说!”
萧别鹤问:“不喜欢他?”
陆观宴一直摇头:“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就算我这辈子没有遇见哥哥,也绝不可能喜欢他!”
萧别鹤见他这般着急要证明自己,已经没什么猜疑了,却觉得着急起来的皇帝格外可爱,继续问道:“不喜欢他,把人放到我这做什么?他可是说,他要做皇后,我以为你让我帮你照顾他。”
陆观宴急切无比的脸上,渐渐冷静下来,看着月光下萧别鹤那张白皙冷清的脸。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萧别鹤对萧清渠,难道真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萧清渠偷走了萧别鹤的不少人生,他以为,萧别鹤总该有点怨他。
又或者,真的一点都不怨,并不在意这些,从始至终把他当同一个家门的亲人。
陆观宴也是想看看,到如今,萧别鹤对将军府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他也好知道后续该怎么做。
如果萧别鹤真不计前嫌把这个养子当亲人看待,那么,对将军府其他人必然也留有情,他若做得太绝,萧别鹤必然痛恨他。
而如果萧别鹤处置了萧清渠,说明萧别鹤对从前也是有恨的。说不定,他就还有机会。
可是现在,陆观宴觉得,透过萧别鹤的眼睛,他看到的,好像他们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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