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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别鹤拿走剑,合进剑鞘里,再慢条斯理将剑放下,朝萧长风看去:“父亲要说什么?”
萧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将见到萧别鹤后的满腔火气压制下去,才忍住没再朝这个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长子发脾气,说道:“你也不小了,确实该成婚了。”
萧别鹤没说话。
因为,萧别鹤知道他父亲一直反对他与穆云斐的婚事,他父亲认为,穆云斐是储君,他配不上穆云斐。
果然,接着便听萧长风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先不管太子是不是真有情于你,太子妃之位不是你能肖想的。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难不成到时候你还想做大梁的皇后!”
萧别鹤问:“父亲觉得应该如何?”
萧长风听见长子的话,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萧别鹤不同意,毕竟萧别鹤也算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太子喜欢他这个儿子的事梁国内人人皆知,他的长子向来喜怒不外露,他也不知道萧别鹤对太子是怎样的想法,是不是同样心悦着太子。
萧长风看着他长子的那张脸,实在想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能长成这样。是不是哪天,将这张惑乱众生的脸毁了,萧别鹤就不能再去祸害谁了。
萧长风道:“反正现在距离婚期还远,我们将军府不能忤逆圣旨,但若是你在这期间内先做出对不起太子的事,说不定太子生气之下就求皇帝取消这道婚姻了。你先随便找个身份低的人,如果没有人选,将军府里的下人也行,先将事情做了,是女子更好,还能先与她留下孩子,到时候太子那边……”
“父亲。”萧长风还在说着,萧别鹤从小到大第一次在萧长风说话时打断他。
萧别鹤看向萧长风的眼睛,问:“我真的是您的亲儿子吗?”
萧长风气到手抖,指向他:“你放肆!”
萧别鹤面色平静,没再多反驳什么,继续听萧长风说。
萧长风:“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就是不能嫁给太子!你怎么配得上太子!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自己若不愿意选,为父稍后选好了人给你送来,到时候就说是你德行有亏于太子,叫陛下取消你与太子的婚姻!”
萧长风说完,地上跪着的莫桑跪行到萧长风身前,向萧长风道:“镇国将军,莫桑愿意!莫桑从两年前刚被师父救下时就一直心里默默喜欢师父,求镇国将军成全莫桑!”
萧长风望了地上的莫桑一眼。
莫桑在军营中时一直做的不错,打仗从不退缩,领军功也从不扭捏推辞,这半年来在将军府中照顾他和陪伴夫人,也处处很懂事,萧长风对莫桑印象还算不错。
竟没想到,连莫桑心里也喜欢萧别鹤。
萧长风再看向他长子那张脸,果真是妖颜祸水。
萧长风点头,“好,那便这样定了,虽然同为男子不能留下子嗣,但莫桑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只要今晚你们便将事做了,到时见了皇帝,你再咬定你爱的人是莫桑、是你负了太子,陛下是个仁君,到时至多盛怒之下惩罚你一下,便会将你与太子的婚姻收回了!”
萧长风说完,莫桑跪地上朝萧长风磕了个头感激,随后,重新看向萧别鹤,眼睛里全是对萧别鹤的渴望和欣喜。
萧别鹤神情冷淡,道:“我不愿意。”
萧长风瞬间又变了脸色,仿佛屠宰场里最凶神恶煞的屠夫:“此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不愿意,你便在这里好好反省,哪都不准去,直到反省清楚了为止!来人,将少将军的院子守好了,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不准他踏出去半步!”
莫桑从两年前初见到时就喜欢萧别鹤是真,心里有点怕萧别鹤也是真,萧别鹤太过美好,则显得站在萧别鹤面前的他多么龌龊,加上他确实做了对不起萧别鹤和将军府的事。
莫桑侥幸心想,或许萧别鹤还不知道吧?不然在刚才,为什么不跟镇国将军说,说皇帝和太子其实要害将军府,说他帮助太子一起做了置将军府于不义之事……
莫桑不知道,不止萧长风根本没有给萧别鹤多说话的机会,即便萧别鹤说出来,萧长风也根本不会相信,到时受罚的又是他。
他父亲的眼里,皇命永远是最重要的,萧别鹤觉得,即便皇帝直接说出,他忌惮将军府,让将军府满门陪葬,他父亲也会不犹豫就答应吧?
这次只是关禁闭,既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再让他到雪地上跪着,对萧别鹤来说倒像是宽容,萧别鹤转身朝屋内走。
莫桑站起来,朝萧别鹤跟去,“师父……”
萧别鹤道:“你出去,再不离开,我杀了你。”
莫桑不愿意走,“可是镇国将军说的话……我是真的喜欢师父!”
萧别鹤:“我不愿意。也不喜欢你,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师父。”
“师父。”莫桑还不走,脸上的忧伤和焦急收起几分,换成另一副神情,冲萧别鹤不怎么善的狡黠一笑,“师父昨天去东宫,没让太子碰你吧?师父体内中的药是谁帮你解的?师父现在还是完璧之身吗?师父不要莫桑,不如把那个人说出来,说不定镇国将军便不用再给您找人了,也能让大梁所有人知道、他们冰清玉洁的少将军私底下做过什么样的事?”
莫桑去到萧别鹤面前,想从萧别鹤脸上看到被他激怒的样子,更想看到,若镇国将军得知,对萧别鹤愤怒的模样,以及往后满大梁百姓怎么看萧别鹤。
左右萧别鹤已经被人睡过了,他喜欢的人,从前在心里奉为天上仙、人间月的人,已经被别的人先睡过了!莫桑心里说不怨恨是假的。
已经不干净的萧别鹤,这下总该能配得上龌龊的他了吧?师父是选他,还是选让那件事被说出去呢?
萧别鹤依旧没什么表情,云淡风轻从他面前走开,如今只觉得这将军府甚没意思,不想再留。
听出莫桑在想他什么,也懒得反驳,随口说道:“我有没有过人又如何?况且,太子给我下药,真追究起来也是太子犯的错,我为何不能找人?”
莫桑一愣。
再次有温柔的花香飘来,莫桑一回头,见到众人把守的少将军住处外,站着一个弱柳扶风、美艳端庄的女子,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如今年近四十,看起来还非常年轻漂亮,更像才二十多岁的新婚美妇。
莫桑看到夫人,连忙迎上去,“莫桑见过夫人!夫人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美妇人抬眸,这十几年蒋絮儿早就已经知道了萧别鹤的住处是在这里,却还一次都没来过,如今被丫鬟陪同着踏进来,明明院子外有一排将军府里的人把守着,里面又是她的亲儿子,蒋絮儿却感觉背脊发凉,心里莫名生出恐惧,轻微小声地喘起了气,眼神更是慌乱。
蒋絮儿看见萧别鹤后,闪躲的眼神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莫桑,仿佛看到还有别的人在才安心,温温柔柔对莫桑道:“你回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莫桑见状,今日大概真得不到萧别鹤,心生遗憾。抬起双手行了个手势礼,退了出去。
院子内只剩下萧别鹤和蒋絮儿,还有蒋絮儿的两个丫鬟,蒋絮儿再看向萧别鹤,目光还是下意识闪躲,仿佛眼前的是什么食人野兽,被丫鬟摸着手心安抚了一会儿才稍微好些。
萧别鹤朝人唤道:“母亲。”
第12章 桃花
蒋絮儿慌神地点点头,朝四处看了看,又往前小步走两步。
萧别鹤也意外,母亲以前从不愿意见他,在将军府里碰见都要捂住眼睛转头走,看到他就像看见什么晦气的东西,也不让他叫母亲。
萧别鹤问:“母亲要进去吗?”
蒋絮儿点点头,一双漂亮的眸子闪避着看了萧别鹤几次,似乎也没那么怕了,继续往房里走去,说道:“我有事情找你。”
萧别鹤转身进去带路。
蒋絮儿走进去坐下,两名随身带来的丫鬟站在身旁伺候着,萧别鹤泡好了茶递向蒋絮儿,心里没寄希望蒋絮儿会接,然而蒋絮儿接了,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蒋絮儿美眸落在萧别鹤身上,似乎不太心安,良久,看着萧别鹤白衣上的好几片血迹问:“你伤得重吗?要不要我叫人给你拿些药?”
萧别鹤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对于萧别鹤来说太陌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萧别鹤也不肖想,只道:“我无碍,谢谢母亲。母亲要对我说什么话?”
蒋絮儿开门见山,那双漂亮水盈的杏眸暗了暗,神情从未有过的坚定,道:“我想让你帮我送一个人下监狱,我知道他的罪行。”
萧别鹤问:“什么人?”
蒋絮儿道:“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
萧别鹤听到这个身份时恍了一下。
工部尚书,就是她母亲这二十多年真正喜欢的人,甚至母亲这么厌恶他,很大原因也是忘不了那个人,怪萧别鹤的出现毁了她。
现在竟来让他收集罪证送工部尚书入狱。
萧别鹤问:“母亲,确定吗?”
美妇人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痛苦,还有决绝。
萧别鹤道:“好,我帮母亲。”
接下来三日,萧别鹤都在做母亲想要的事。
蒋絮儿只知工部尚书这些年贿赂贪污的事做过不少,许多心术不正不作为的贪官都与工部尚书有联络,手上切实的证据却没有,需要萧别鹤亲自去收集。
如此大的工程,即便交到大理寺专业的地方去办,也要不短的一段时间,萧别鹤手段凌厉,日夜不歇的去了很多地方,只用了三天。
工部尚书被卸职捉拿关进了天牢等候发落,萧别鹤在寒风大雪中奔波了三日,夜晚天黑,那双腿此刻几乎瘫痪,一瞬间不能动弹,人也因新伤旧伤的淤积再次昏倒下去。第四日醒过来时,附近干干净净,一片落雪都没有,萧别鹤的身上被人盖了一件厚衣裳。
萧别鹤拿起那件衣裳,鲜红色的,感到似曾相识。
萧别鹤起身回了将军府,路上,再次看见有百姓对着他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吃人的阎罗。
将军府大门外,守门的人告诉他去正堂。气氛比前几日那次更沉重,萧长风和蒋絮儿、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虽然不知又怎么了,萧别鹤下意识预感到不是好事,拖着已经几乎抬不起来的腿,又往内走了几步。
不知道他今天如果再挨几鞭子,往后会不会彻底残废,还是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这样的话,父亲和母亲以后是不是就不会拿这样的眼神看他了,将军府是存是亡,就也都与他无关了。
萧别鹤张唇,向蒋絮儿说道:“母亲,事情做好了。”
蒋絮儿的肩后是萧长风和另外两个儿子陪着,这才敢看向萧别鹤,却仍仿佛透过萧别鹤看见的是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哀伤,以及冷漠和恐惧,刚哭过的脸上尚挂着泪,声音嘶哑歇斯底里:“我想不到,你竟如此歹毒的心!你这个怪物,你不是我的儿子!”
萧长风怒极,“谁让你擅作主张做出这样的事的!你不知道工部尚书对你娘来说多重要吗!你毁了工部尚书的前程,不就是亲手毁了你娘、毁掉了整个将军府,你这个孽子!”
萧长风越说越恼火,气到胡根都在发抖,说道:“你现在,到萧家列祖的祠堂前跪着去,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不准起来!今晚,本将军会挑好了人送到你房里,到时候本将军会亲自去跟陛下说,说你德行有亏、配不上太子!”
萧别鹤什么都没反驳,走出正堂。
去到萧家祠堂前站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像以往听话地跪下,只是在祠堂内的灵牌前挨个拜了拜、上香。然后,牵起陪伴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白马,离开了将军府。
京城之外,没有人烟的地方,丛林深处有一片桃花源林。
如今深冬,枝头上都挂着厚厚的霜雪,每当春天来临,桃花树全部会开满了花,春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如世外仙境。
这是萧别鹤几年前从一个耕夫手里买下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每次回京后没地方去,萧别鹤便会来这里。
萧别鹤一进去,桃林中地上还积着白雪,天空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如误入了春天。
再往前,看见桃林深处的木屋前,摆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一个青玉色茶壶和两个杯子,茶壶里还冒着热烟。
桌前坐着个少年手执白纸扇,抬起头朝漫天桃花和萧别鹤笑了一下,手里斟好的一杯茶用内力朝萧别鹤飞来:“哥哥,喝茶。”
茶杯清茶一滴不洒的被萧别鹤接住,萧别鹤许久没遇到过让他心情轻松的事,轻轻弯了下眸,回了少年一个浅浅的笑。
北风这时也仿佛不再刺骨,吹得白衣青年衣裳和青丝如桃花般起舞。
萧别鹤站在桃花林下,明媚柔和的太阳光穿透桃林斜落在萧别鹤身上。金灿的光线下,一身雪衣的人更显洁白无瑕,如落雪、似冰玉,眉间那点殷红的朱砂痣在此时明丽无比,整个人更像清冷悲天悯人的天上仙,世人只可远观,靠近一步都是对仙人的亵渎。
萧别鹤端起清茶放到唇边,浅尝了一口,在光下朝少年走去。
陆观宴从竹椅前站起,乖戾的脸上在满林桃花和美人的映衬下也显得纯良无害,向萧别鹤介绍自己:“哥哥,我叫陆茶茶。不小心误闯了哥哥的桃花林,无处可去,哥哥能否收留我?”
萧别鹤没答,来到少年正对方另一张竹椅前坐下,闭眸又小尝了一口,仿佛在仔细品味杯中的芳香。
其实茶是什么味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萧别鹤出声:“我的茶?”
茶确实是陆观宴从美人的桃林中找出来的,连茶具也都是萧别鹤的。
陆观宴重新坐回去,执起面前白衣美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俯身往前,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又细细嗅了嗅那只手,仿佛被他握住的是世间罕见至宝。笑嘻嘻答非所问道:“哥哥愿意的话,我当然可以是哥哥的。”
萧别鹤抽出手,神情早恢复了一贯的冷清,道:“上次的事,谢谢你。”
陆观宴样子惊讶。
再次朝萧别鹤面前凑去,露出两颗獠牙尖,笑嘻嘻问:“哥哥记得我?”
说完,接着又笑了笑,“哥哥先别谢,说不定,我跟那些人同样的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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