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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直视着大皇子。
四目相对,陈闲余平淡无波的说了句,“明王殿下这般爱护二皇子,又明事理,真是个好兄长。”
似是夸赞,但语气太过平淡无波;但你要说他这是讽刺,表情又太认真平静,又不像这么回事儿。
惹得大皇子又仔细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没看出端倪,这才只当这人不太会说话,连夸人之语都听起来叫人觉得怪怪的。
但这话哪怕语气不含讽刺,光是这句话落在一旁的三皇子四皇子耳中便觉讽刺。
“是啊,好兄长,真不晓得若二皇兄还神智清醒正常,会如何看待大皇兄呢?”
“明王殿下。”
京中谁人不知,当初还是太子的二皇子,在皇后丧逝期间逼宫谋反,就是被他往日最亲近的大哥亲自带兵镇压,最后功败垂成,被囚朝阳殿,废除太子之位,紧接着就变成了一个傻子。
而也因那次之功,宁帝封了大皇子陈霄为自己登基后的儿子中第一个亲王,更是赐封号——明。
他一字一字故意而缓慢的叫了一声,后哈哈大笑离去,而在走了几步之后他便没再笑了,因为他已顺着自己的话想到,若二皇子未痴傻,只怕当今皇子之中,无人能比他更优秀,包括自己也是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于是,他又不觉得好笑了。
大皇子气的脸色发黑,狠狠瞪向三皇子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来气的不轻。
四皇子倒没像三皇子一样不客气的用话怼大皇子,只是无声嘲讽一笑,大皇子在与另外两人道了句别后,就带着妻女离开了此地,随行的宫人也走了。
而另一边,早已走远的太后一行人。
听见轿撵上方传来太后的一声叹息,一旁的掌事宫女抬头看去,就听太后开口,轻声说道,“一转眼,云儿也到了可以进学的年纪了,年后再传旨让其到宫中的万思阁,今后便与五公主六公主一起听学罢,是该读些书了,老被明王妃这么宠着,迟早要宠坏。”
“等会儿你再带上御医,去朝阳殿瞧瞧,别真的染上风寒。”
“是,奴婢记下了。”
常事宫女贴身伺候太后多年,怎会不知太后这是看出二皇子今天受欺负了,且对象十有八九是大皇子家的小郡主,有意替二皇子讨回一成。
大皇子妃和大皇子心里那点疙瘩,太后心里门清儿,但总不能再让小孩子跟着大皇子妃学。
对太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有些事她也不好做的太明显、免得让二皇子再引人注目。
继续在宫里悄悄的、安静地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四皇子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下去,而后目光转向跟在陈闲余身旁的宫女,淡声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跟张大公子结伴走回去,宫中的这段路本殿也熟。”
宫女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闲余一眼,见对方未出言反对,心思一转,立马懂了,很快躬身退下。
不多时,现场就剩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
“请吧,张大公子。”
四皇子话落,自己踏出一步,向西走去,陈闲余落后他两步跟上。
“草民还是更喜欢殿下叫我名字。”
“你倒是真大胆。”还敢跟当朝皇子这么说话,不过这种小事儿,四皇子倒也不介意,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意味。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语气散漫随意。
“那本殿是该叫你张闲余,还是陈闲余?”
“这便请殿下随意了,两者都可,反正都是叫的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后者。”他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的憨憨青年。
四皇子表情未有丝毫改变,无论是对他让自己叫他陈闲余,还是直接不称草民了,都适应良好,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
“陈闲余。”
他寡淡的叫了一声,音量不高,听不出是喜是怒。
“在,殿下。”
“你到底,所图为何?”
四皇子声音冷如寒风,轻淡的萦绕在陈闲余耳边,而此时,两人正好走在上乘风台连廊的长阶上,只要走到顶,就能上到那数米长的连廊上。四下无人,有人从墙底下过也能一眼瞧见,包括从另一头连廊如果有人走过来也是一样。
四皇子和陈闲余一高一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四皇子回头,凝视着下首的陈闲余,神情冰冷而严肃,眼神像刀子般射向他。
“你刻意接近本殿,自是有你的目地,别说你别无所求,本殿不信这鬼话。奉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38章
这并不是他和陈闲余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三日前,他带着刚到京都的乔玥颜在碧顷湖上泛舟时,就正好遇见了他。
当时他在船中,与乔玥颜并未露面,陈闲余却能一语叫破自己的身份,在自己问起时,又只报了个名字,托人递封信就走了。
打开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柳之霆。”
彼时他还很不解,为什么这位张相家大公子要告诉他这个人名字,怎么也猜不透陈闲余的用意。
只是这个人他也听说过,朝中柳大人家的一个花花公子罢了,他大皇兄一派的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但也就是这个人,今天差点毁了乔玥颜的清白。
今天乔玥颜入宫他全程相陪,无论是去拜见皇帝太后,还是顺贵妃以及他母妃,他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出意外。但总也有他不能陪的时候,乔玥颜去更衣,他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着,突然,带乔玥颜去更衣的宫女回来,看到他很意外,说乔玥颜已经去了芳华殿。
他长了个心眼,进去乔玥颜更衣的屋子看过后,确认里面没人,才又赶去了芳华殿,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中计了,派人出去找,但人还没找到,柳之霆意欲对乔玥颜不轨,她差点出事的消息就被他派出的人传了回来,他这才赶紧赶去顺贵妃的万霞宫。
说真的,要不是承蒙谢秋灵和张夫人几人正好遇上相救,怕是他和乔玥颜的亲事也要告吹。
也正是因此,宁帝等人去年宴的时间才会被延迟。
他不信陈闲余给出的提醒是巧合。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
“四殿下,如果我说我是为自己谋个前程呢?”陈闲余声音平静的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你贵为丞相之子,虽说刚归家不久,但张相待你不比丞相府另外三个子女差,有张相在,你还用得着自己谋前程?”
陈闲余不管是入朝当文官还是入军营,以他父亲的人脉哪点儿做不到?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紧跟着补了一句,“还谋到了本殿身上来?你当本殿真的好骗吗?”
“此言差矣啊四殿下,”陈闲余露出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四皇子的表情添了一分失望,“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是丞相,我是吗?”
四皇子不语,静静看着陈闲余发言。
“我二弟京中翘楚、才高八斗,入了朝还不是只做了个礼部郎中,他头顶的职位早满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死上官、有空位让自己顶上,最怕是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原地杵。你看我父亲是丞相吧,现在能帮上他吗?”
“不能啊!”陈闲余自问自答,声情并茂的说着,并长长的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二弟献上同情和遗憾。
他又用手反指指自己,“我呢,就更惨了,没我二弟有才华,还不会武,更不想吃苦,要学武也来不及,遇见厉害一点儿的敌人只有被砍的份儿,所以从军吧,我也不乐意。但要我自己考入朝中当官吧,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简而言之,我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啊。
“我也不瞒四殿下,我回京后才开始读书,到现在也就大字识的多一些,还没学到四书五经呢。”陈闲余看着没半点不好意思,嘚吧嘚吧的就全说了出来。
四皇子:“……”
他慢慢从冷着张脸听陈闲余掰扯,变成,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听陈闲余说,脸上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添了几分纳闷儿和好奇。
神情多少像是在看戏。
陈闲余仿若未觉,在石阶上左右踱步,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说着,“所以呢,我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好在,我这个人虽然书读的少,也不会武,但胜在天生脑袋聪明,有无数奇思妙想,就算是玩起阴谋诡计也不在话下,我觉得四殿下身边正好就缺我这么个谋士,就毛遂自荐来啦。”
“呵……”忍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四皇子听得没忍住发出一声哧笑,转开了一个眼神儿不想看陈闲余,实在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啊!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陈闲余,你说你聪明,可本殿却未见你聪明在何处,你凭什么大言不惭来本殿面前自荐?”
陈闲余脚步停住,转头看过去,语气极为自然,“我不是向殿下证明我的本事了吗?今天这一关,要没我,殿下和乔小姐的婚事可就得告吹了。”
“本事没见着,说大话的能力见识到了。你就给本殿提了个名字,压根没派上用场。救了本殿未来正妃的可是谢三小姐,还有谢夫人、张夫人、禇夫人三位。”
“与你何干!”
四皇子冷声斥道,斜了他一眼儿。
陈闲余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非常,面对他站着一动不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殿下还不知道吧?谢三小姐是我义妹。”
第二句:“早先时候,我送给我这位义妹的见面礼便是一本书,书名《玥雅集》,乐山先生所著。”
他露出一抹笑,开始为这段话收尾。
“本人下棋,向来喜好同时下明棋暗棋两路,明棋不成,暗棋便成杀招。”他轻描淡写的笑着,混不在意四皇子慢慢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脸色,“四殿下,等来年你和乔小姐成婚,到时候可别忘了赏我一杯喜酒喝,我可是从中出了力的。”
他拉长音调,半开玩笑般说道。
四皇子同样默然不语,只是这次再看向陈闲余的眼神变了。
他眼神锐利,脸上照旧一派严肃,显得有几分冷淡。
过了几秒,才面对着嬉皮笑脸的陈闲余,平静地吐出四字,“算你厉害。”
“殿下过奖了。”陈闲余朝他拱了拱手。
四皇子肃然而认真地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提前知晓三皇兄等人今天的计谋的?”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微收,回答的不紧不慢,“我既有意帮殿下,自然料到他们不会愿意看您和乔小姐喜结连理,年宴,宫中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儿,而能坏了这桩婚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乔小姐身上下手。”
“不是直接杀了她,就是毁了她的清白。到时候,一个失了清白的未来皇子妃,又岂能再嫁入皇室?”
“就算您同意,陛下也不会愿意,最大可能,以乔小姐的心性怕是也活不下去。”
“当然,要想知道为什么三皇子一派推出的人选是柳之霆,我承认,我借用了一些我父亲的人手,但这主要也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殿下你可不能将功劳归我父亲。”
四皇子听到最后,颇有些无语,但也不得不佩服陈闲余心思缜密,侧身而立,不想看陈闲余这个不正经的,眼睛疼儿,他望向城墙下方,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你说的对,今日,你算是救了玥颜一条命。我该谢你。”
这话他说的认真,他娶乔玥颜也不单是为了她父亲在文坛的影响力,他与她,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只从前总是碍着他的皇子身份,她父亲并不想她未来嫁入皇室,怕两人日久生情,所以他们来往并不算密,直到后来他和乔玥颜还是两心相许了,她父亲拧不过女儿的请求,这才答应了四皇子的求娶。
“只是,我还是不信你说的话。”
四皇子转过身,正对着陈闲余,两人之间隔着几个石阶的距离,四皇子声音平静而疏离,“张相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允许你成为我的谋士。”
“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声音沉下,没有再自称本殿,而是和陈闲余用着一样的自称。
陈闲余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像是在思索犹豫什么。
良久,才听他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脸上也没有再嬉皮笑脸和散漫之色,而是开口认真道,“我来找殿下毛遂自荐是真的,但,我父亲确实不知道我的打算。”
难怪……
四皇子闻言并不感到惊讶或者意外,完全在意料之中。
张元明这个人,可是朝中有名的一股清流,要他参与皇子间的党争,压根不可能。
“那你不是刚借用你父亲的人手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不知?”
陈闲余尴尬的将脑袋埋下去一点儿,声音也变得弱弱的,“所以,我前不久刚挨了我父亲一顿揍,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
“……”
“噗嗤——”四皇子忍不住泄出一声笑,又在陈闲余看过来时,回复如常。
他不知道陈闲余是不是又在骗他,但神色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陈闲余破了三皇子今天的布局这件事,不管张相知不知道,都已经发生了。
陈闲余明确表示出了张丞相还是不参与皇子间的争端便够了,他已清晰明了,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殿下想笑就笑吧,不必忍着,我才回京、手头没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语气完全不在意,但细听下来,还是有几分幽怨在里面的。
四皇子闻言也不再憋着,当真笑了出来,两人间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紧张。
“哈哈哈哈,陈闲余啊陈闲余,你当真是有意思。不过本殿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
他笑着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陈闲余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可能加入四皇子阵营无望,还可能会引来这位的万分戒备,甚至是逮到机会就会除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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