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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是在皇宫,生产的妇人是当朝皇后,摔了这碗鸡汤的人是当朝太子。
他摔了一碗,立马就会有人奉上第二碗,有无数更加珍贵的药材、名医、所有能辅助皇后顺利产下孩子的东西都不会少。
区区一碗鸡汤,算得了什么?
最后他母后终是平安生下了他,可当年的那碗鸡汤,还是在他五岁的小太子皇兄心里落下了一颗名为愧疚的石子,直到他长到十几岁时也忘不了。
这事还是他在五岁时,过生辰那天,刚好只有自己和皇兄两个人私下闲聊时,对方告诉自己的。
那时他还追忆着说:“弟弟,当年我真怕母后会离我而去,也怕你出现意外,还好你最后平安诞生了,还健健康康的长大。”
那时他的太子皇兄眼中仍有庆幸和后怕。
或许宫中已经没有人再记着这件小事了,但当时从他口中听到这件事的陈闲余,心里清楚的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话,他的太子皇兄在这些年间只怕已想过无数回。
“小白今年才五岁,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只是想为自己母亲好,有什么不可以?”
陈闲余的声音淡然而认真,“是我不想当他日后长大了,还要记得幼年时的今天。当然,我是唯愿婶子一切都好的,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又或者这些都只是我想多了,他也不会记得幼年时的事。”
但谁能保证呢?
他甚至还想,未长大懂事的张继白,在还单纯懵懂的年纪,会不会往后的某一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会悄悄的想,‘为什么那天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带了那么多好吃的,而他的父亲却不接受,也不给母亲吃呢?’
他太子皇兄,在当年母后生自己那天洒了的鸡汤,未能成功端到她的床前,在心底某个角落存了那么多年;他不想现在的小白,心底也放上这样一碗过去的鸡汤。
又或者,就像是他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当然,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陈闲余当时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也忍不住这样做了。
第60章
“哼,没想张大公子这么关心我儿子呐,但您有这空闲,还不如多回家关心关心张相,我看他这个当爹的,有你这儿子才是最大的不容易。”
张临青听到现在,算是明白了点儿陈闲余做这件事的用意,但是真心还是假意,有待考榷。
别指望他对这无赖有个好脸色,张临青语气仍旧臭臭的,挖苦道。
陈闲余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四皇子听完刚才的故事,倒觉得陈闲余这行为有几分像是移情的感觉在里面。
他思索着,不由的好奇多问一嘴。
“那对母子同你有关系?很重要?”
若不重要,怎会正好被陈闲余在此时想起,还能更改了他原本的决定?
四皇子是这样认为的。
被问到的陈闲余,面上无波,只是转头望向四皇子,答:“此事,正是当年洒了那碗鸡汤的少年告诉我的。”
“他是我的兄长。”
一旁的二人脸上清楚的露出一抹惊讶,而陈闲余的声音未歇,语气不变的继续说道:“当年,我的侍女小白带着我逃难的路上,正好遇到他们母子好心收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闲暇时就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所以,这个兄长是指认的义兄是吧?
先前他们还疑惑,陈闲余哪儿来的兄长,原来是这样。
“我记得,你们最后是到了李子村中定居了下来?”
四皇子根据他现下所说的事,不由想到自己查到的关于陈闲余二人最后一路辗转流落到的最终居所。
应该就是叫李子村没错吧?
陈闲余也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来自这个地方,点头应下,“是。”
“我对张大公子过往的经历不感兴趣,两位可以回去再聊,现下,该用午膳了。”
张临青没空再跟两人掰扯,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冷着张脸,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身后,四皇子看向陈闲余,两人对视上,四皇子挑眉,问,“你还要吃这饭吗?”
人家张临青也没说到底还留不留他们用饭,是走是留还真挺让人犹豫的,要按他的想法,早就识趣儿的走了;但陈闲余不一样,他要是真想最后厚脸皮一把,蹭完饭再走,四皇子也是没招儿的,只得应他。
陈闲余果然不负四皇子所望,一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当然,我可是还帮忙做饭了,怎么着也得吃上一口再走吧。”
说完,昂首挺胸的自信出门去,四皇子抬头望天,轻叹了一口气,慢一步跟上去,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一手的地方。
最后结果——没有。
他想学习并统一和自家谋士平易近人的步调,奈何张家母子压根不会让他插手。
于是,最后几人将饭菜端上桌,在张家正堂用了一顿便饭后,四皇子和陈闲余如约该告辞了。
临走前,张临青进了东屋并从中找出一贯钱来,交给四皇子,四皇子心里直想叹气,但这钱还是无奈被迫硬塞进了手里。
陈闲余刻意让四皇子先出去,回马车上等他,而他自己则是还需要跟他新交上的小伙伴张继白好好告别。
看着他蹲在地上,缠着自己儿子罗里吧嗦的说个没完,张临青很是不耐烦,但又怕他再教些歪理给自己儿子,便守在旁监督,又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了,“张大公子,你到底走不走?”
他催促。
这话的下一句仿佛就是,你再不走,别怪我拿扫帚赶你出去!
陈闲余最后揉了揉小孩儿的脸,笑嘻嘻地抬起头,对张临青道,“张大人别急嘛,下次再见令郎还不知道是啥时候呢,我跟小白感情好着呢。”
谁也没看见他抱住小孩儿时,悄悄塞了什么东西到他衣襟里的动作,张继白发现了,但想起先前陈闲余的嘱托,也什么都没说,还应景的喊了一句,“对,跟小鱼好……”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张临青额角青筋都在蹦跶,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怒而上前,一把抢过儿子和陈闲余这厮分开,然后眼睛四下乱看着,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工具。
陈闲余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他被逼急了,连忙摆手后退,“张大人你冷静啊!”
“你走是不走?!”
两三秒的功夫,张临青最终还是拿起了院中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打在陈闲余身上。
后者又离他远了两步,忙道,“我走、我走!我马上走!”
张临青眼睛紧盯着陈闲余,“快走!”
陈闲余在他凶狠的眼神注视下,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满脸害怕,却仍坚持道,“我、我就最后再说一句,就一句!您看行吗?”
他看向张临青父子的方向,正视着他们,双方紧张的对峙着,张临青不言也不语,黑着张脸,眼神中也是愤怒无比,陈闲余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扫帚,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壮着胆子,慢吞吞挪上去靠近两人,最后面对面停在离张临青一步远的位置。
陈闲余缩着脖子,眼神四下打量着,最后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确认身后不会突然出现个四皇子,他快速上前,一手拉着张继白的小手儿,语气稍显急促的压低声音说道,“婶子娘家来人探望,张大人最好赶快去信,找个由头让他们短期内莫要上京。”
“就怕有人等着他们半路遇险,再施救之,借此让您欠下人情。”
此时,三人挨的很近,陈闲余压的极低的声音除了面前的张临青父子听清,再无旁人听见。
乍闻这两句话的张临青,什么准备都没有,下意识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他妻子娘家的兄长要进京看望她的事儿,陈闲余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已迅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临青看懂了,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四目相对,陈闲余黝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分笑意,脸上带笑,只是这笑,却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不似先前那般不正经、或吊儿郎当的那种笑,是冰冷而正经异常的,甚至,叫人不觉得那是笑,就像面上套了层面具一般,难窥内里。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认真,更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不要靠近诸皇子,离他们都远一些,无论是谁,都一样。”
张临青不明白,愣在原地,难道陈闲余这句话里的一样,是也包含四皇子吗?可他今日不是还跟四皇子一起上门吗?
观他二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也很亲近,显然早有往来,还到了一起登门造访的地步,他难道不是忠心于四皇子??!
张临青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陈闲余却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拔高,饱含感情又像演戏一样的夸张大喊,“小白,下次哥哥再带另一个小白来跟你认识,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呜咽两声,不等张临青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后撤,跑远了。
张临青愣愣的看着青年三两下就跑出了大门,而他怀里的儿子还眼角挂着两颗小泪珠,眼巴巴地望向门外,扬起声音大喊,“我一定会记得的。”
很好,他儿子这感情是被骗的妥妥的了。
张临青头疼儿的放下手里的扫帚,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半开着的大门,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神情复杂。
他已经摸不清这位相府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了。
门外,停在大门旁的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一脸害怕跳上车的陈闲余,之前还在车中沉思的四皇子,在安静了些许时间后,看着他,默默地吐出心中疑问,“闲余啊,你再说一遍阴山水墨断玉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之前说的我没记住。”
陈闲余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手一扬,笃定的说道:“千陵万峻梦魂来啊!”
四皇子:“……”
看着他这幅自信的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闲余歪头看他这表情也感觉疑惑,“我都说两遍了,殿下您还记不住呐?”
四皇子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他记性很差的样子。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默默道:“这句诗就没有下一句,只有上一句。”
四目相对,四皇子表情平淡极了,眼神淡若无波到了像是要看破红尘,他一字一句缓缓念道:“绿林涛涛何处去,阴山水墨断玉翠。”
一时间,车内的二人齐齐陷入沉默。
陈闲余蒙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呸!糟老头子阴我!
四皇子静默了好几秒,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打量了他第二眼,视线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对上他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不禁缓缓摇头道:“闲余啊,有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就算你再聪明,下次再遇到人家问这种简单的问题,你再答不上,就会显得你很、愚、蠢、啊!”
也会显得用他这个人才的自己很蠢啊!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到将来要是陈闲余连累自己被误会了,四皇子就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心情沉重复杂极了。
他也算是变相的了解了这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投靠自己,原来是真要考他自己考入朝中为官,说不定真要等到下辈子。
陈闲余尴尬的接了句,“……书还没读到这儿来。”
四皇子好奇的顺着问了一嘴,“那你学到哪儿来了?”
“四书,五经……”
听他这么说,四皇子内心不由轻松了一点儿,“那还好、那还好,应付……”一些读书人基本的问题和交谈还是不成问题的。
“五经还没开始学。”
于是,四皇子说到一半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此时他才想起陈闲余的上一句话中间有停顿,原来末尾更是带转折啊?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拍拍坐在右边的陈闲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他安慰陈闲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反正暂时你也不会来与本殿府中的幕僚们会面,他们中有好几位均是玥颜的师兄弟,学问很高,等将来你与他们碰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能聊到一处去的。”
“好好儿学。”
他更加用力的一拍陈闲余的肩膀。
还有时间,好好努力!
陈闲余:别以为我没听懂你话里的潜意思,但很抱歉,这也只是我驴你的。
他翻了一个白眼儿,把四皇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扫落,换了个更豪迈的坐姿,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不以为意又故作轻狂道:“学什么呀,顶级的谋士算的就是人心,老盯着书上的那点儿东西算怎么回事儿?”
“我算人心,不看书也照样算的明白,他们行儿吗?”
陈闲余这话说的张狂又得意,不管四皇子是真半与他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的,既然有意将他与气氛处成兄弟好友,他也就顺杆儿上,因为他需要四皇子对他的信任,越信任越好。
信任怎么来?
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深了就有了信任,或者像这种日常的打打闹闹也能最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四皇子闻言,果然失笑,无奈的看着他,“我说你啊,真是学不会一点儿谦虚,虽说自古文人相轻,攀比实属常事,但你这话要是传入他们耳中,岂不容易给人留下一个轻狂的名头?”
陈闲余:“殿下也说了是常事,就是当着他们面儿我也是这么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他们要是能在谋之一道上比过我,早助殿下心想事成了,还用得着我抢他们风头?”
陈闲余笑得没心没肺,浑似不见他说到‘心想事成’那四个字时,四皇子一瞬间收紧的瞳孔和面上些微的紧张。
想起现在是在马车里,赶车的又是乐丰,四皇子紧张了一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情绪。
“你啊,胆子是真的大,”说着,他又打量了陈闲余一眼,半是不解半是无奈的感叹道,“这一点上,真是跟张相半分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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