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啊, 那我问你,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是因为钱对吗?”林月照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那十万块,已经成了林月照过不去的一道坎。
“是,但是……”江紊想说什么, 却被打断。
“很好, 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说要给我一个礼物,就是用自杀来报复我是吗?”
那个落在林月照额上的吻,成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他记得,江紊说他也有礼物要送给自己。
江紊将头按在林月照颈侧,保持沉默,林月照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湿润起来。
“看来是了,你好狠的心啊。”林月照的泪流干了,哭到最后只剩苦笑,笑自己也笑江紊,“别抱着我了。”
江紊不松手,仍旧死死箍着林月照,发出呜咽的声音,苦苦哀求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是什么样呢?”
“我没想瞒着你的,我只是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我一开始只想和你保持距离,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江紊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在脸上乱爬,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想一股脑的把所有说出来。
文科生考试的时候都惯有一种思维,论述答题一定要答的满满当当,不论正确与否,以为答得越多,得分越高。
江紊就是这样,面对林月照这个改卷老师,他发现自己根本踩不中关键点。
林月照抬起手,试图推开他,那人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撕不掉。
“放开我,我嫌脏。”林月照说。
明晃晃的挫败感让江紊坚如磐石的身体一下子松开了,他慢慢放下手,“我刚刚洗过手,不脏。”
“江紊,”林月照拍了拍肩,抖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体面一点吧,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外面的锣鼓又噼里啪啦响起来,然而再大的声响在人绝对的心境面前,都会被同化。
林月照没有带行李箱,只随身背了个包,他越过江紊,朝门外走。
“别走,”江紊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生怕引起林月照的反感。
林月照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被抛下的滋味很难受吧,既然你知道,当初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走。”江紊的手指勾着林月照,指尖相互逗留的时光以秒为单位,开始倒数。
林月照的身影陷入了黑暗,一句话都没说,江紊听见了他下楼梯的声音。
楼下的锣鼓声和人声密密麻麻,江紊够着身子,没法分辨林月照走到了第几阶台阶。
他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无力的蜷缩起来。
这就是报应,江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房间没开灯,林月照走时把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带走了。
他第一次见到林月照时,就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
但是江紊清楚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时不时会崩溃到说不出话的精神状态,无底洞一样的家庭,还有生在大山里第一次走出去时的怯懦。
他不敢喜欢他。
江紊会在人群中很快找到那个顶着一头微棕自来卷的林月照,和朋友聊天大笑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又大又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人。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自己怯弱、孤僻、不善言辞,就喜欢勇敢、合群、落落大方的人。
江紊讨厌自己身上总带着一股阴暗的、压抑的磁场,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只会被自己影响,他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传给别人。
好不容易来到上海,从泥潭中挣扎着爬出来的江紊以为自己可以远离一切。
然而一场接一场的变故,反复的鞭打着他,不断的提醒着江紊,他是个精神病。
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压垮了江紊,他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微乎其微的吊着他一口气,那时候江紊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活着。
他再也不笑了,每天下课后都要等人群过后,站在楼梯口,远远的望上林月照一眼,自己的那根弦才不至于断掉。
渐渐的,这样自娱自乐的行为也不再能满足他,江紊想,是时候离开了。
江紊找好死亡地点——那条没有护栏的铁路,设计好死亡时间,预计在自己死后24小时内会被人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排好的计划却被林月照的突然闯入叫停。
浑身闪烁着光芒的林月照,信誓旦旦地站在楼道,熟练地唤起自己陌生的名字。
两个梨涡很浅,却装着很深很厚的希望,江紊不受控制跌落其中,醉在其中。
林月照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江紊是一个很习惯回避爱的人,他生长的环境中爱是畸形的,因为爱,他受了太多苦。
他潜意识认为接受爱会给自己带来相应的代价,所以他总是拒绝被别人喜欢,也拒绝喜欢上别人 。
可当林月照就这么随意的站在那里,江紊的心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想,就算林月照手里拿的不是银行卡,而是其他什么垃圾,他也会不顾一切地贴上去。
义无反顾,绝不迟疑。
可是现在,林月照嫌他脏。
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四肢不受控制的痉挛,手指扭曲起来,他嘶吼着却感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做起来却连被子都掀不开。
许明知从工地上坠落下来摔成肉泥,纪宏义拿着啤酒瓶往江芝兰嘴里灌酒,高考当天许明蝶被轿车碾过浑身是血,外婆倒在血泊中腹部还插着一把尖刀……
无数的记忆蜂拥而来,那些场景中充斥着痛苦的、嚎啕的尖叫和哭泣。
江紊握住拳头,疯狂地敲打自己的头,固执地希望能把这些糟糕的记忆拍出去。
他低吼着,人和被子裹在一起,滚到地上,更多的快乐记忆涌现出来,然而带给江紊的只有痛苦。
林月照偷偷把红色针织帽给他带上,为他布置游乐城,放烟花时偷偷亲吻他的脸颊,为他写诗。
月洒于江,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
「他写诗时,把雨写成黎明,把雪写成黄昏,把秋天落叶按在心上时,写成月光。」
江紊在地上挣扎,眼泪流得乱七八糟,弄得脸上脖子上全是咸水,他想起林月照死皮赖脸跟在自己后面说要在家里借住到九月。
他想求救,却只能空空张着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眼泪,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别走……”
他看到那双旱冰鞋底下的蓝色字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永远不要离开我”,那是林月照亲手写下的,江紊没有离开,可是为什么写下这句话的人却一去不复返。
[把余光写成炽热的太阳,把笔尖吻上他的名字与山岗,他把月光里一切当做女神刻意留给他的赞礼,幼稚又彷徨。]
外面锣鼓声停了下来,江紊的膝盖在地上磕出红色的血,染在被子上。
太阳穴疯狂地跳动,某种东西要破土而出,江紊控制不住。他听见了许明蝶和江芝兰叫着自己的名字。
睁不开眼,好疼,救救我,林月照,你不要离开,别走,别嫌我脏。
[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诗人满心欢喜把梦,轻轻放在远方。载着一船清河,要跟着,一片孤江。]
持续不断的耳鸣忽然停止,江紊大脑一片空白,“啪”一声,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根弦轰然断裂。
火车鸣着汽笛急速而来,轨道上江紊的身体开始抖动,他想逃,他想回去见林月照,但是他动不了。
“呜呜呜呜呜——”火车越来越近。
江紊哭起来,他大喊着林月照救救我,然而汽笛声越来越近。
“呜呜呜呜呜——”火车来了。
他后悔了。
江紊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变成一滩烂肉,他用尽力气,呼出一声“再见”。
临死前,他看到林月照站在自己的尸体面前,抽着烟。
那天在下雨,林月照穿着很厚实的羽绒服,却一直止不住的发抖,江紊好想站起来抱抱他,他知道林月照最怕冷了。
后来有人拿白布把他盖上,江紊尖叫着快拿开快拿开,他再也看不到林月照的表情。
只听到林月照很轻很轻的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他听到林月照说。
江紊忽然安分了下来,白布之下他也满意地笑起来。
林月照真的回来找他了,他没走,他没离开。
我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江紊这样想。
-----------------------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人忘了小江是个精神病吧()接下来就是第一世啦,转换为江紊的视角。[吃瓜][吃瓜]小江视角走完后,开始正式火葬场!
第25章 那个富二代是gay
这是整整十八年里, 最漫长的夏天。
贵阳的夏只带着高温,没有湿润粘腻的海风,也没有灰尘四起的尘暴。
江紊刚收到师大的录取短信, 没心思为了跌入谷底的高考成绩悲伤。
姑姑今天出院,他得去接。
骨折手术后,医生说需要静养,江紊扶着许明蝶回到72路公交线的尽头。
路过蛮坡菜市场,一个带着无框眼镜,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抱着手机来回踱步,见到江紊才松了一大口气。
“江紊啊,你真的不考虑复读了吗?你这个成绩去遵义复读,人家还不收学费的, 到时候高考完考上清华北大还要发奖学金……”
班主任姓王, 整个高中多亏了他的帮助,才不至于让江紊被纪宏义和他的债主逼到辍学。
江紊礼貌的道了声谢,“谢谢老师关心, 我不打算复读。”
“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前途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吧,虽然你现在这个学校说不上差,但是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浪费了。”
王老师教书十几年,见多了天赋一般却通过努力逆天改命的人,但是江紊这种因为非智力因素白白浪费人生的, 他比当事人还要心痛。
“结果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能离开,去哪里都好。”江紊挤出一个笑。
“哎,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到哪里都是会发光的,老师相信你。”王老师叹了口气, 没再多说什么,摆着头离开了。
许明蝶刚刚一句话也没插,王老师走后,她才长舒一口气,“要是不甘心的话,就听你们老师的,复读去呗,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要不是你,我这腿也保不住。”
“师大也挺好的,我对名校没什么欲望,”江紊笑了笑,安慰道,“真的,没事的。”
许明蝶将信将疑的开了门,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进了屋,拎着个电脑包出来,递给江紊。
“这个电脑,送给你。虽然款式出很久了,但是机子是新的,现在的大学生都要用电脑的。”
江紊没推辞,实物已经摆在面前,他笑了笑收下。
“谢谢姑姑。”
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许明蝶从兜里摸出一包□□递给江紊,“尝尝。”
江紊点燃,这是他第一次抽有爆珠的香烟,淡淡的清香令他惊讶,“挺好抽的。”
“还可以是吧,我给你买了一箱,在你房间里,没了找我。别总抽你那个四五块一包的烟了,劲大的很,小年轻身体可经不起这么造。”
大学开学前这段时间,江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许明蝶家。为了照顾外婆,他一周会回家两三次。
家里常常只有外婆一个在,江芝兰是个月嫂,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雇主家,纪宏义就更不用说。
九月中旬,坐上到上海的绿皮火车,二十七个小时的硬座车程江紊不觉得痛苦,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坐上离家的列车。
窗外一切向后疾驰而过的事物都显得新奇,此前看厌倦的山也变得生动。
江紊靠在窗边,没有畅想未来,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得以离开。
里外相互环绕的大山的下一站是水陆纵横分割的平原,这里是江紊可以大口喘气的地方。
总算到了学校,宿舍楼下搭着几个小棚子,那是学院安排学长学姐迎新的点位。
江紊拿到宿舍号后便上了楼,猝不及防的,在走廊尽头见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背影。
林月照一头微棕色的自来卷,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耳机,上身是一件白色无袖,下身挎着宽松牛仔五分裤。
江紊看着他走到尽头又倒回来,直直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拖着行李箱进了对面的宿舍。
林月照对江紊礼貌的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浓密的睫毛随意弯着。
18/44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