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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有江紊愿意跟他交谈的时候,他才有一丝底气说江紊是他男朋友,他很了解他。
然而一旦江紊封住自己,林月照就像个拿着海绵锤子砸墙的傻子,连最外层的壳子都打不开,更遑论去探究墙背后又是什么东西。
他只能无助的守在外面,没日没夜的守着,期盼着有一天墙里面的人会主动为他开门。
上一世的林月照没能等到这一天。只等到那面墙越来越高,最后甚至挡住了射进他自己的世界的太阳。
林月照绝不可能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他像个苦行僧,海绵锤子不行,就换铁的,铁的不行,就拿炸弹炸开,总有办法能砸开那堵墙。
让他们咫尺距离却相隔一方的墙。
他要,砸了它。
“江紊,”林月照没再低着声音,在车里,正常音量也会显得很响亮,但他不想藏着了,“听我说。”
江紊双眼依旧空洞的盯着前面驾驶座的皮革,并没有因此而被打断。
相反,江芝兰和许明蝶有些惊讶,狐疑的望着林月照。
林月照不去管。
“外婆她不希望你变成这样,你是她唯一的孙子,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变得更好,一味的逃避算什么,你是懦夫吗?”
江紊没说话。
林月照突然间闪现出一些老套的电视桥段,觉得自己就是立志要帮助男主角走出阴影的女主角。
许明蝶耐不住性子,插了一嘴,“江紊他就是这个性子,遇到事难过一阵就好了,没必要这么逼着他。”
不是的,那些事情在江紊那才不是没多久就化成风吹走了,林月照知道的,只是看似吹走了而已,实则那些伤痛早已变成刺密密麻麻地扎进江紊的心里。
没人能拔的出来。
林月照也变得固执起来,“沉默到底有什么用?难受有什么用?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振作起来,开开心心的送外婆走。”
车内很安静,这是许明蝶在贵阳包的车,司机不时通过后视镜往后看,大概觉得这一车子人都不太正常。
“一定要有用吗?”江紊的声音很低很哑,那是一种长期未使用过的嗓子刚开口时的撕扯感。
宁望曾跟林月照说过,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是有可能会失声的。
江紊的声音就是这样,好像一把生锈的刀,非要拿来剁骨头。
“为什么不能沉默,为什么不能难受?为什么所有的情绪都要有用才可以?”江紊的声音在撕扯,听的人心里像揪着一把草。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月照慌着解释,心也跟着乱成一团,越说越乱,“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开心?林月照,我外婆死了,死了!明明都转院了,她还是死了。你要我怎么开心,我怎么会开心啊!”江紊冷冷的望着林月照。
林月照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吃吃的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
草。
为什么江紊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对不起。”林月照喉结上下滚动好几轮,最后凝结成最简单也最让人讨厌听到的三个字。
林月照最讨厌听的就是对不起。
那时候他绞尽了脑汁想要劝江紊去看心理医生,江紊拒绝他并和他大吵一架。
亲手撕碎了林月照送给他的诗时,江紊无助的捡起碎纸渣,明明是罪魁祸首,却像受害者一样只会反复跟林月照说对不起。
只是没想到,再来一次,这三个字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对不起。”林月照又重复了一次。
这三个字似镣铐,死死嵌在他们中间,谁该说对不起,又是谁对不起谁,他们不去追究。只是在事情变得糟糕时,无力的说一句对不起,试图挽大厦之将倾。
坐在副驾驶的江芝兰脸上还挂着擦也擦不完的眼泪,她呆呆的盯着挡风玻璃,没有回头来看一眼。
许明蝶不耐烦的咽了口唾沫,嗓门大着,“没完没了了是吧,一个两个的吵什么?老太婆的殡车还在前面,我们还没到桐县呢,都哭丧着脸做什么?到了地方有你们哭的,都给我憋回去!”
贵阳离桐县不算远,开车走高速两个小时就到了。
殡车在前面停下,许明蝶扫了三百块钱的包车费给司机,几人各怀心事地起身。
等到江芝兰和许明蝶都下了车,林月照离开座椅,不去看江紊一眼,抬脚时却被身后的江紊一把抓住。
他重心不稳,一下子又狠狠栽回到座位上,坐回江紊身边。
江紊拽着他的手,眼尾猩红,湿漉漉地看着他。
“对不起。”江紊的声音很轻很低,如果林月照不仔细听,只会以为不过是江紊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点。
林月照忽然笑了笑,想,又是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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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月照低头看向被江紊拽住的手腕,缓了口气才开口,“我能理解你。”
面对至亲至爱的离世,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可以理解的,林月照这样想着,他真的能理解,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也经历过。
江紊就曾经活生生的死在他面前。
“抱抱你。”林月照又说。
江紊迟疑的收回手,“走吧。”
桐县地处贵州遵义,北抵重庆,因此这边的人说话和贵州其他地方的方言不太一样,听上去更清晰,也更能让外地人听懂。
林月照下车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上个世纪。
桐县是一座很老很旧的县城,没有钢精水泥打造的摩天大厦,街边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的小楼。
蓝白相间的出租车,五块钱的起步价,夹着重庆口音的店铺老板在吆喝。节奏很慢,很悠闲。
江紊家的老房子在县城边缘,走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花十分钟,然后再坐半小时公交,才能到达县城中心。
大大的棚子从二楼的窗户伸出去,搭在马路对面的房子二楼。
棚内摆上大小不一的十来张八仙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零散的挤在每张桌边,桌上放着瓜子和茶。
林月照勉强可以听得懂他们在聊什么。
一个满头卷发的中年女人开口,“贺嬢嬢才可惜哦,才七十出头,孙孙大学还没毕业她就走了。”
“是了嘛,他们家搬去贵阳好多年了哦,我上次看到他们屋头那个小江,才十三四岁,现在长这么帅了。”同桌另一个一个披着头发的中年女人狠狠点头。
“小江看上去没怎么长变,就是有点不喜欢说话。跟他一路的那个男娃儿是哪个哦,和小江看起来像亲兄弟一样。”卷发女人瞥了一眼蹲着的两人。
林月照这个墙角听得磕磕绊绊,好在那两个阿姨说话够大声,语音也够平没有弯弯绕绕。
披发女人小声惊呼,“天!那个就是贺嬢嬢女婿的妹妹噶,妆化的好浓哦!”
“是啊,以前看到都是个学生娃儿了嘛,现在不晓得在外面做的什么工作,哈怕是玩的花得很哦!”卷发女人也这样觉得。
“都三十岁了还没结婚,肯定是没人要,谁会和这种女的结婚,我看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林月照本来偷听的津津有味,然而话题转到许明蝶身上时,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他一个不注意,原先蹲在身边的江紊腾一下起身,大步流星的往那桌走过去。
林月照在后面手脚并作,也忙挣扎着从地上直起来,就要去追江紊。
他在后面边追边喊,一口纯正发音的普通话在这里格格不入,引得周围人看猴一样看他。
结果江紊步子一转,害得林月照费好大力才刹住车,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几块木板搭在砖上,菜刀砧板往上一放就是一个露天厨房。
一堆砖摞成空心方形,下面一把火烧起来,上面再搭个锅就是灶台。
江紊板着一张死鱼脸,在木板上扯了一张抹布按在水里搓了搓,也不拧干,就这样往那两个女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林月照心悬了起来。
只见江紊一张湿抹布重重摔在那张八仙桌上,溅起来的水花飞到两个女人脸上,眼看着就要发火,江紊却礼貌的笑起来。
“张阿姨,李阿姨,好久不见。”江紊一手按上抹布,开始在那张桌子上装模作样的擦起来。
卷发女人刚刚皱起来的眉头又弱弱的收回去,尴尬笑了两声,“这桌子干净的,擦它干嘛?”
江紊却越擦越用力,擦到卷发女人靠近的桌沿时,手上偷偷一拧,脏水全部流到了卷发女人的衣服上。
卷发女人发毛,一把拉开凳子站起来,声音尖锐,“唉唉唉!你弄在我衣服上了!”
“哎呀,抱歉抱歉张阿姨,我刚刚没注意。”江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让人觉得张阿姨小题大做。
张阿姨顶着一头杂乱的卷发,像只生气的母鸡,气鼓鼓的扇着翅膀。
披发女人忙打圆场,“没事没事,不就是一点水嘛。”
江紊笑起来,“是啊是啊。”
说罢,江紊手上拽着抹布又猛地朝披发女人那行进,将这套动作完完整整的又给李阿姨再现了一遍。
这下李阿姨不乐意了,一改方才和气劝架的模样,大叫起来。
李阿姨的反应激烈得多,她大骂,“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眼睛看着点啊!”
江紊装作不好意思,囫囵抹了一遍,将那抹布拧干,挠了挠头,“这抹布不吸水,桌子还没擦干净,我去换一张,不好意思啊。”
两个女人红着脖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江紊看上去又无辜的不行,她们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卷发女人挥了挥手,忍耐着,“好了好了别擦了。”
江紊点点头,收了抹布走回简易厨房,将抹布洗干净后展开晾在木板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林月照心服口服。
当时在梅花餐厅,宁望假扮自己男朋友时,听到江紊说“你男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时候,林月照就应该知道江紊其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风轻云淡。
他会使坏,却坏的无影无踪,让人只能揣着一口气吃瘪。
像一只表面纯良无辜,却富有心计的小狐狸。
林月照很喜欢。
一通报复完后,江紊又跑回他外婆的遗像面前乖乖坐下,江芝兰说这地方得有人一直守着。
林月照没有参加过这种锣鼓喧天的丧事,三四支锣鼓队伍自顾自敲着,尖锐的唢呐声夹在其中。
最新奇的是,居然有道士来做法事。
他们叫他“道士先生”,穿着深蓝色的很旧的长袍,头上带着一个道观里才会见到的黑色帽子,嘴里念念有词。
林月照侧耳去听发现一句也听不懂。
道士先生在屋内,唱词配合着屋外不算整齐的锣鼓和唢呐声,听上去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动静之大,日夜不息。好似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人死掉了,他们要风风光光的把人送走。
如果锣鼓声小了,甚至会被当成小气、不体面。
他拿着香烛钱纸,自顾自的唱着、做着一套成体系的词和动作,不停下来与人闲谈,人们围住他时,总会有意识的以道士先生为中心,留出一个供他活动的小圆。
是没有人限制和规范,却自成体系的习俗。
林月照所参加过的葬礼,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亲属会在手臂上套着一块写着“孝”字的白布。
在礼堂中,播放着低沉的哀曲,有主持人念着悼词,没有人会嚎啕大哭,所有人都在尽力的保持着一种体面。
那种氛围,大多是安静而压抑的,人死似乎是一件庄重的事情。下葬后,他们会捧着白色的菊花站在死者面前,小声的哭泣。
江芝兰和许明蝶一起拿着一堆白布和麻绳走过来,一条长长的白帕被麻绳缠了一圈成为个小帽子,江芝兰把这帽子给江紊戴上,剩下来的那部分白布长长的拖在身后,由麻绳缠在腰上顺便固定白布。
按照桐县习俗,直系亲属要披麻戴孝,俗称“包长帕”。
其余的旁系亲属或者多少沾亲带故的,则用白布规整的折成一个小帽戴上或者直接围在头上即可。
许明蝶拿着一张新的白布,一双眼睛流连在江紊和林月照之间,似乎在犹豫要让林月照披着还是折成帽子。
“你……”许明蝶挑起一边眉毛,“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月照蒙蒙的,“啊?”
“就是,你,你和江紊,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许明蝶重复。
江芝兰白了许明蝶一眼,“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包长帕吧,别人说起来也不好听,折个帽子给他就行了。”
许明蝶犹豫了一会,“好吧。”
说罢她把那张白布摊开在桌上,给林月照量了个头围,轻车熟路的叠起来。
林月照饶有意味的看着,心想这长长长的白布是怎么变成帽子的,然而叠到一半,就看到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张白布抢了去。
“给他包长帕,他不是外人。”江紊几下就将白布散开,手上一抖,白布就恢复了原状。
许明蝶愣住,“啊?”
江芝兰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江紊,很快又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林月照作为当事人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嘿嘿笑了两声,任由江紊用麻绳围住他的腰,然后长长的白帕拖在身后。
他伸手摸了摸经江紊的手打成的结,麻绳很硬,那个结却打得又紧又死,在江紊手下变得服服帖帖。
他想,我不是外人。
心情莫名很好的林月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屋子里的所有人他都挨个发,直到里面一根不剩。
江紊有些疑惑,他看着乐呵呵的林月照,“你抽风了?”
林月照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想和别人分享的冲动。”
他知道很多地方都有一种习俗,新人结婚时会把散烟装大盘子里,分给吃席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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