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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空青“噢”了两声,干笑道:“果然人老了,总是健忘,一晃眼,温少侠也长这么大了。”他身后有弟子窃窃私语:“谁是温沉?从未听说过。”商、温二人因在别人家中,都假作未闻。温沉再向妙空青行礼。商白景才道:“我与朋友外出游历,偶过宝地。却不知伯伯家中在搜什么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妙空青一怔:“你……你们不是姜阁主……”商白景道:“侄儿此行与义父无关。”
听他这话,妙空青似乎失望至极,长叹一声,人似乎有些脱力:“罢,罢!凌虚阁若不派人来援,我苓岚派此番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这话竟大有自暴自弃之意,引得商白景同温沉相视一眼,都生疑窦。又见他身后众苓岚弟子皆面带凄惶,商白景追问了两回,妙空青才叹了一声,请他们进去再说话。后头称心见他们几人独在那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什么说了这半天,早已不耐烦。此时总算见有人招呼他们进门,急忙跟来。众人跟随苓岚派众,于林间又行了近一炷香功夫,才算是到了苓岚派的正门口。苓岚派坐落碧水青山间,峻宇雕墙,神霄绛阙,大门修得甚是气派恢弘。然而此时,再气派的大门也不能引商白景等盛赞半句,只因那照墙上正用血红的字迹赫然写着:
“叛徒!!!”
如此行迹,怎能不叫人立即联想到最近几桩无头惨案?莫非凶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苓岚派?众人沉默地走过照墙,引入门去。妙空青近日连闻周遭数家惨案,本就心神不宁;今日大祸临头,更是草木皆兵。于是只肯同商、温二人相谈,对同行的明、李、称心都满腹疑虑。因此商白景叫他们先各自安顿,只带了师弟跟到妙空青的书斋。关起门来,温沉才道:“妙掌门,你从前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妙空青叹道:“老夫一生不曾行恶,何谈得罪?”
这却也是事实。苓岚派虽不大,但也算是正派名门,妙空青年轻时多有侠义之风,也是风评甚佳的武林名士,所以才同姜止君子之交。若说他会犯下什么值得被灭满门的罪,实在也无从谈起。又细细问了一回,说门上的血字早起时还不见,歇个午觉的功夫便不知何时被人写上去。近期周遭的无头案弄得人心惶惶,满派弟子因此将方圆二十里地皮都掀起来搜了一下午,也未见写字之人的身影。
“今夜恐怕就是生死相隔了。”妙空青叹道,“照理你来,老夫该盛情留你好生款待。可是眼下情景,只怕苓岚派反而会拖累你们。白景侄儿,你与你的朋友们略歇歇便走吧,不要留在我这是非之地了。”
商白景见他口出伤怀寥落之语,遥想从前他意气风发之态,不由得心生相惜之情:“妙伯伯何必如此悲观?难道有人杀上门来,苓岚派这样多人,都丢盔弃甲、伸着脖子任他宰杀么?我虽不能替朋友们做主,但自己的主还做得。还望妙伯伯允我一间客房,叫侄儿好生休息一宿吧!”
温沉叫道:“师兄!”
商白景要他稍安,回身仍向妙空青作了一揖。妙空青赶忙伸手来扶,眼中可见感铭:“好!好!果真是姜阁主的高徒,承得贵阁的风骨!好侄儿,你莫怕,老夫也不是谁都杀得了的。纵是他要取我人头,我也断不会叫他伤你半分!”
第32章 32-旧人魂
“我就知道师兄你……唉!”温沉摇头吁道。
称心叼着半只苹果,手上转着一件物什,漫不经心:“小菩萨,你叹什么气?依我说,就是你们爹揍他揍少了,惯得万两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脾气。”
他们齐聚在妙空青给商白景安置的客房内,正议论今夜去留。温沉一贯是不爱多事的,对商白景自作主张要留下过夜之举十分不赞同。称心虽好事,但很惜命,也不愿多留。李沧陵倒是很急公好义,胆大不输商白景,嚷着要留下瞧瞧究竟是什么人弄鬼。至于明黎,他听毕全程,一语未发,没说出什么去留的意见来。
称心点票:“好,不留的有:我,小菩萨……”话没说完,温沉打断道:“我留下。”
称心怒目相对:“你怎么说变卦就变卦!”温沉道:“我师兄要留,我怎么可能走?”
称心只好把他摘出来,一算,急了:“三票留下,一票弃权,不是,你们不会要我一个人离开苓岚派吧?”
商白景道:“罢了罢了,你们都跟着我作甚么?妙伯伯同我家有交情,我身为晚辈见苓岚派有难,自然要助他一助,你们又何必蹚这浑水?天色已晚,你们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成了。你手上转了半天的是个什么玩意?”
他瞧称心一直在摆弄那物什,只是转的快,晃得少阁主眼晕,才不由得出言询问。称心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那物什向面上一罩,商白景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副鸦青的半脸面具:“刚路过见他家架子上摆着的,我戴上怎么样?”
商白景说:“你怎么又偷!”李沧陵说:“好看!”他对自家妹子一贯不吝夸奖。温沉本来心事重重,但看了她两眼,没忍住道:“只是这幅打扮有些像玉骨姑娘。”
商白景听温沉所言,才仔细打量过去,发现果然很像,只是玉骨的面具乃精铁所铸。称心想起初遇商白景那日正叫玉骨险些取了性命,不由道:“玉骨姑娘戴面具,但戴面具的可未必是玉骨姑娘,小菩萨别认错了人。”她没有摘下面具,而是忽然起了新主意:“你们说大家都晓得玉骨武功强,是不是我扮作她的样子,就没人敢对我出手了?”
商白景说:“你扮她也使得,只是别说话,一说话就露馅。要不要走?要走得尽快了,若不走,我同妙伯伯说好了,今夜都在他的书斋戒守。”
外头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落脚的地方,称心见他们都不走,遂横下心,想着只要抱紧万两兄大腿,凭他的功夫应当不会让人伤到自己。纵是商白景敌不过,自己一身逃命绝学,保命应当也没有问题,便也不情不愿地留下了。她扮玉骨不似扮男装,本也不费什么事,当即只是换了一身夜行服,又按着记忆重新束了发,戴好面具,一错眼还真分不清她和玉骨。几人既然商定,便依言往妙空青的书斋去。因怕别处危险,连孩子和阿旺也一起带去书斋安顿。
往书斋去的一路,只见各处都有苓岚弟子严阵以待。待到书斋,妙空青迎几人进门,见妙空青的家眷瑟缩在内,门前还有苓岚派七八好手护卫。幸而妙空青的书斋甚是宽敞,容纳了这样多人也不嫌拥挤。妙空青提着苓岚剑,迎众人进门,安顿好妇幼,枕戈待旦。
一群人提着兵刃,瞪大了眼,生怕走了一刻神,就叫人把头颅割了去。只是这样聚精会神地等待实在是很消耗体力的一件事。初时,众人还都精神抖擞;待到刚过二更,不知谁率先打了个呵欠,随即呵欠声此起彼伏,连商白景也没忍住,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
等到三更时,后头女眷已有人支撑不住,四下伏案睡去。称心抱着孩子,靠着明黎,也不住地打呵欠,悄声问:“沧陵大哥,到底有没有人来?”李沧陵回头见她眼睛盈盈已困出泪来,道:“你困了就睡一阵吧,没事,我帮你看着。”称心便点了点头,明黎说:“姑娘靠着我吧。”
称心道了句谢,便倚着明黎肩头闭上眼睛。明黎倒未见困容,只是看看天色,又将贴身的药丸倒出一颗来吃。再等到四更天时,明黎也支撑不住,端坐着轻轻阖上了眼。
“汪汪汪汪汪汪!!!”
万籁俱寂里,阿旺的咆哮如惊雷炸响,将众人的困倦一扫而空。称心怀里的孩子被吓醒,哇得开始哭泣,书斋内立时骚动起来。妙空青本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叫这一串犬吠吓得悚然站起,连剑都提了起来。然而门窗都好好地关着,侧耳再听,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便松了口气。称心急忙开始哄孩子:“乖,乖,不哭!阿旺哥哥坏!”李沧陵虽一直没闭眼,但因为四周一直寂静,所以也叫阿旺吓着,随即没好气道:“阿旺!好好的你吓唬妹妹作甚么?”
唯有明黎皱眉:“不对!你们出去看看。”
他难得疾言厉色,与他相熟几人心内都是一凛。商白景率先踹门而出,刚一出门,迎头便是一团黑影携着腥风当面冲来。他提剑一挡,那黑影被他挡开,一团就近摔在脚边,另一团咕噜噜滚出老远,蹭出老长一条血带,竟是一颗人头!
再看脚边,又是一具无头尸首!
冲出房门的众人这才看到门前可怖场景:原本戍守门前的七八苓岚好手俱身首异处,满阶都是猩红的血流。放眼一望,院中原本严阵以待的众弟子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可是今夜众人在书斋中时,分明一丝风声都不曾听到,这些人都是何时用何种手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杀得一干二净?!
在场诸人皆不寒而栗,屋内妙家家眷瞧见门口情状,纷纷尖声大叫起来,竟将婴孩啼哭都压了下去。妙空青几步踏进院内,目眦欲裂,向四方嘶吼:“是谁!不要做这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
商白景叫道:“妙伯伯回来!院中危险!”
但妙空青充耳不闻。商白景着急不已,只得自己冲出去拽他。门前戍守的好手中,有他四十岁才得的独子,此刻已和院中其他人一样凄惨死去。而儿子死时,做老子的竟然毫无察觉。妙空青的老妻蹒跚两步,瞧见爱子的脚横在门口,尚穿着她前日才做的新鞋。妙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挣扎着向儿子爬去,口中音调凄厉,已听不出言语。在场旁人要么瑟缩,要么待敌,并没人顾得上去扶她。妙夫人爬到儿子身边,扶着他的脚腕嚎哭起来。
温沉同李沧陵守在门口,急呼道:“师兄!妙掌门!快回来!”
他们担心实有道理。院中空空,对手不知什么来路,待在书斋总好过在院中腹背受敌。可是商白景去拽妙空青时,对方竟如落地生根,分毫不肯挪动。商白景忙急之中瞧见妙空青的眼睛,见他双目通红,神色凄厉,想必已经生了死志,喝道:“妙伯伯!”
他刚想再说两句什么,突然听见书斋门前传来温沉的闷哼,回头一看,当下大急:只见温沉不知什么时候已捂胸躺在地上,胸前白衣透血;门口又多了一具华衣尸身,妙夫人的头颅滚下阶来;只有李沧陵险险挡了两招,长刀嗡鸣,正在支撑。商白景这时才看清凶徒,无声无息与李沧陵对战的是一个全身穿黑的纤瘦男人。
那男人黑衣黑裤黑面巾,融入黑夜里根本看不出踪影。他出招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月色都捉不着他的剑锋。商白景大喝一声提剑便上,只是晚了半步,李沧陵武功虽高,但远不及那凶徒,叫他一剑挑到脖颈。若非他反应奇快,险而又险地朝后仰了半分,恐怕他也要和其他人一样身首异处。只是纵然躲过,还是叫那看不清的剑锋割破颈侧,当即淌下血来。
门口堆着数具尸身,又摔着李沧陵和温沉,将书斋入口挡得严严实实。黑衣男人对身后商白景的呼喝和妙空青的怒吼置若未闻,身影一晃进了书斋,登时,屋内惊叫声、犬吠声、儿啼声,不绝于耳。商白景心头猛缩,嘶声喊道:“明黎!称心!”
他们看不清屋内情形,但听屋内突有“咻咻”数声,继而传来嘶啦啦的、不知是什么的声音。片刻后,先前闯进屋中的男子忽然剑尖前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将出来,剑尖直对门前欲进的商白景,几乎是瞬时,剑锋已经挑破商白景心口衣衫。商白景爆退十数米,堪堪避开锋芒,朝光一挑,引其剑气直冲云霄。妙空青提剑刺来,那男子微微眯了眯眼睛,矛头自商白景转向妙空青,手中长剑似乎忽然隐没剑形,顷刻之间,妙空青身上便多了十数条血痕。以妙空青毕生苓岚剑法对阵,竟然全然不能抵御。
“无影剑法!无影剑法!”
温沉捂着胸前伤势骇然大叫。他们几人之中,只有温沉切实经历过七年前的伐段之战,亲眼见过段炽风那套名扬天下、江湖颤栗的无影剑法。纵然他不叫出来,商白景也已从他那诡谲多变的剑势,猜测到这恐怕就是他们一路追寻的无影剑法。剑谱在此人身上已经是必然,可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修成了无影剑法!
妙空青亦是当年伐段百家之一,自然也见过无影剑法:“段炽风!你是段炽风!”他已经神智不大清明,“不,不是,你是屠仙谷的人!”但那男子眉梢一动,并未接话。他手中剑影盘旋,眼看就要一剑斩去妙空青首级。商白景心道不好,提剑去挑。遇此危急关头他也不敢有所保留,朝光光华流转,将使的是问虚十三式中的绝学“日月一行”。
江湖上是这样评价“日月一行”一式:“十三式出,凌虚入云;山河同辉,日月随行。”以指此式之威力惊人。遍凌虚阁中,能使的也不过六七人而已;能将其威力发挥到五成的,也独有姜止和商白景。此刻面对的是段炽风的无影剑法,商白景持心守正,灵元归一,朝光引天地之气归于自己。温沉大叫道:“师兄!不可!”
日月一行威力巨大,自然也极为耗气,姜止特意嘱咐过不可随意使用。不过商白景仅仅刚欲聚气,招式就叫人强行打断。打断他的并非黑衣男子,而是苓岚派掌门妙空青。
妙空青妻儿俱亡,满门皆灭,已无生志,唯一所念,不过是一句相护的诺言。他强行撞开小辈,仰天长啸:“天欲亡我,纵死何如!苓岚派即便只我一人,也绝不叫竖子如此羞辱!”他喝道,“好侄儿,让开罢!伯伯谢你恩情了!”
他雪白须发随风飘摇,全身经络被强行贯通,广袖叫自身内力猎猎鼓动。他满面红光,眼中泣血,手中苓岚剑寒光一动,劈面向黑衣人刺去。他已解封了身上所有穴位关窍,此战已是背水一战,不败也死。商白景眼眶一热,知这已是与这位老人的最后一面,但也依他嘱咐,飞身前去书斋前护卫书斋中人。书斋前几人战力大减,若此时黑衣人杀个回马枪,只怕没人再能保得性命:“小沉!沧陵兄!你们如何?”
李沧陵抹了一把血,翻身跃起:“我没事!”温沉捂着胸前急喘两声。
但见妙空青身手比及先前快了数十倍,剑风肃肃,竟能同名噪江湖的无影剑法战成平手。商白景凝神观察男子剑招,眼见院中二人对拆几十招后,男子原本流畅的剑势忽然一顿,眉心掠过一抹淡淡的青黑。因夜色深沉,商白景怕是自己眼花,于是凝神再望。明黎这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亦看向场中。商白景见他无事,又听屋内声响皆全,料定方才众人都劫后余生,又由悲转喜,随即又焦急:“明医师,你快进去。”
明黎轻声说:“不妨。”
他冷眼看向场中,看向传说中的无影剑法,面色如常,丝毫不加惊惧。商白景这是头一次得见传说中的无影剑法,无心理会其他,便护在明黎身前亦向那方望去,见场中又走了几十回,妙空青强撑之力已然开始消散,正该是黑衣人取得上风的好时机。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又顿了顿,险些露出一个要命的破绽,面门上再度掠过一丝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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