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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喝了好一阵茶,等到天色将晚,明黎和李沧陵才披着风霜月色归来。商白景等他们已经等得疲乏,先见阿旺欢蹦乱跳地进来,再见李沧陵提着大包小包追着狗进门。才欲开口问明医师在哪,就见明黎紧随李沧陵身后,怀里抱着挺大一只布包。
商白景瞧出那布包不是他们的行囊,才想开口问那是什么,明黎已没等他们问,主动拿给众人瞧。商白景定睛一看,眼皮儿一跳:那哪里是什么布包,分明是一只襁褓。襁褓一掀,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婴儿面庞。
商白景:“……啊?”
第30章 30-寒烟藤
再让商少阁主重猜一百次,他也断然猜不到怎么明黎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一个婴孩。师兄弟二人盯着那只襁褓,都傻傻的没有说话。倒是李沧陵满面欢欣之色,喜气洋洋地将身负的大包小包一股脑丢在桌上,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逗弄孩子脸颊。那婴孩倒也乖巧,周边这样嘈杂却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乱瞧。见商、温二人凑上前来,忽然还咧开小嘴笑了一笑。
在场几人,只有李沧陵从前未出安闲道观时曾经照料过观中道长拾回去的婴儿,经验颇丰,此时急吼吼地吩咐店家煮羊乳来给孩子喝。他紧锣密鼓地张罗时称心也等得不耐烦出来察看,一眼瞧见几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忙来忙去,未免也被惊着:“妈呀,你们谁生了?”
她口无遮拦时李沧陵正从她身边经过,闻言伸出一只手宠溺地揉了揉妹子的脑瓜:“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商白景问:“你们这是……?”
李沧陵笑道:“自然是捡来的,难道还真是生出来的?”分明自己胡说八道的水平和称心不相上下。温沉疑道:“……药铺捡的?”
李沧陵道:“没有,我们出了一趟城,回来时经过了一座弃婴塔。”
原来商、温二人留于大堂商讨枉死城事宜时,明、李二人亦为防备枉死城水土毒性,欲去城中药铺买换一些药材。天龙城虽说是城,但只是一座小城,城中药铺也只是寥寥几家,明黎因寻一味叫“寒烟藤”的药材遍寻不得。这时有位药铺伙计告知二人,说城外有位老郎中在天龙城一带盛名已久,兴许他处能寻着。明黎遂同李沧陵按照伙计指引,出城拜访那位老郎中。只是想必那寒烟藤极是难得,老郎中也言家中未有收藏。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只得打道回府。但在回客栈的路上,李沧陵耳朵尖,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
二人一个道观出身,一个治病救人,都是心地良善之辈。听闻有孩啼音,便循声前去察看。随即见天龙城外荒郊野地里立着一座矮矮的孤塔,走近一瞧,便发现了这个孩子。因见四下寂无人烟,荒山野岭恐有豺狼。李沧陵心怀不忍,便将孩子抱了回来。
说到此节时,跑堂已将热好的羊乳送了过来,还贴心地拿小瓶装了,道是掌柜娘子好心关照。李沧陵等急忙谢过。跑堂因见几位少侠都是热心快肠之辈,话也不免多了些:“列位大侠真是大善人!”他凑过来瞧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孩,道:“想必是谁家生下了孪子,所以才丢在城外孪子塔的。”
商白景问:“小兄弟,这是为何?”
跑堂已知他们几个都是外乡人,不免对越川民俗生疏,所以也热情解释:“自古都说孪子不祥,会给家人惹来灾祸。为避灾殃,家中若是诞下双生孪子,往往会将其中一个丢弃甚至处死,以求家中平安。诸位大侠家乡难道没有这样的说法?”
称心不以为然:“这可是胡说。一家子的福祸兴衰,该看的是家风高低、人心善恶、子侄贤愚,与一双刚出生的婴孩有何干系?愚昧!”
她这话说得忒不客气,跑堂的脸色也难看,双手一摊:“老祖宗的话怎么会没有道理?小人听说之前有一家,啧,实在太久远,不大记得详尽。那家还是当地名门呢,只因原配夫人生了一双孪子,果然后来家破人亡,一家老小都叫人杀绝了。这难道还不是孪子不祥?远的不提,就咱们天龙城,莫说是小老百姓,就是天龙帮的高手也绝不敢将祖宗规矩坐视不理的。”
称心还欲再说,但李沧陵拉了她一把,打断她争执之心。温沉随即向跑堂谢道:“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我等也是长见识了。多谢小兄弟。”
跑堂便又露出笑意,叫众人有事只管吩咐便退下。温沉向称心劝道:“水土造人,姑娘何苦同他争执。”
称心气鼓鼓道:“我就不爱听这话。”
明黎道:“姑娘虽不爱听,可他说的也是实情。听闻不止百姓,当地武林名门往往更加在乎凶吉预兆,有时甚至晨起听得乌鸦鸣叫便要闭门封刀。”称心说:“都是怂包!”商白景点了点头。
李沧陵笑道:“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在乎凶吉也是难免。民俗如此,咱们一伙外乡人也无计可施,只能行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他说着从明黎手里抱过婴孩喂羊乳,手法轻柔娴熟,浑不似惯耍长刀之流。他看着婴孩,一双笑眼更柔软喜悦,随即抬头向商白景道:“等此行一毕,我便将这孩子带回观中,请九尘师兄赐名教养。只是这几日恐需叨扰,万两兄紧着大事要紧,我捡的孩子,我负责来照料。”
商白景一哂:“这话见外。不过我从前只带过众师弟,还未带过这么小的孩子,是得沧陵兄多费些心。”
称心好奇问:“男孩女孩?”
李沧陵回她:“是你妹子。”
称心凑过去细细打量,见孩子玉雪可爱,心中不免喜欢,便也伸手去逗弄她:“我还没有过姊妹呢。呀,生得真漂亮,都怪那劳什子破民俗,竟也舍得丢掉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话毕见阿旺一直围着众人腿蹦蹦跳跳,只是先前大伙儿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没注意它。称心便把阿旺抱起来,叫它也看一看孩子的脸、闻一闻孩子的气味:“我们阿旺也做哥哥咯!”
当下又急备了些婴孩用物。李沧陵果真说到做到,自己一力负责。只叹他囊中羞涩,所以仍是商白景出了银钱采买,李沧陵便将孩子的行装背负身上,又多抱了一只襁褓,不叫旁人多受累半分。然则他本就身强体健,虽多负担但也视若无物,并不觉累。商白景心中倒记挂明黎遍寻不得的那味寒烟藤,外出采买时又多问了一圈,只是旁人大多不识,自然也无功而返。他问明黎此物是否紧要,明黎想了想,道是也有替换之法,不过不及此物效力。又说解药已具雏形,请商白景安心。
他说安心,商白景自然安心。脑中一转,又想起来师弟:“不瞒明医师,我师弟从前也遭过那罪,至今依旧饱受苦楚。明医师若能制出化解霜凛之药,能否替我师弟也消一消余毒?”
明黎一怔:“温少侠?”
商白景还当他有法子,更加期盼:“是啊,可叹从前遍寻名医也没奈何,他的左臂至今仍时常复发,受罪得很。”
明黎垂下眼:“据我所知,此毒入体便不能尽除,温少侠能保得性命已是万幸。抱歉。”
商白景平生只见过两个好大夫,一个是药王,一个就是明黎。药王无计可施,明黎也这样说,想必确实无解,眼中不免漏出失望。当年霜凛毒性骇人听闻,中毒者九死一生,明黎大约没料到身边竟有自霜凛之下幸存之人,不免朝那厢温沉多看了两眼。商白景见他神色,笑道:“明医师若想把脉,我叫他来就是。如有朝一日明医师真有治好的法子,我全家都感激明医师大恩。”顿了顿,又笑言:“不过明医师已多次救我,我全家已经深谢医师大恩了。若再加上小沉,只怕谢你三辈子也不够还的。”
他说得俏皮,明黎却未见悦色,好似还比平日更冷淡了一些:“不必。”
他说罢便自忙自的,留下商白景一个在原地,半晌摸不着头脑。不过明黎素日冷僻,商白景又不是个爱多思细算的,转眼便将此事略过不提,又去同其他几人玩笑了。此后便是离越川入平州,加紧赶路,别无他话。其间唯有两件事值得一提,其一便是明黎所说的寒烟藤确实也找着了,却不是在什么医馆药铺,而在一位路过的行脚商手中。商白景见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琉璃瓶子,里头拿水封着一小截紫藤白花。众人除了明黎外,莫说识得,连听都不曾听过此物。行脚商十分得色,张口就要五百金。
连称心这等强盗都听不下去:“你抢钱啊?”
行脚商收好琉璃瓶,十分珍惜:“这寒烟藤只生在寒潭底,出水便枯,采一棵寒烟藤要耗的可不是人力物力,而是人命啊。”
李沧陵不信:“你这可是危言耸听了吧?”
明黎一直在望着那只琉璃瓶,轻声道:“也不算危言耸听。寒潭深水极为伤身,采摘十分不易,以致此物一贯有价无市。”
行脚商道:“瞧瞧,这不是有懂行的?五百金,少一个子也不卖。”
他要价实在太高,又概不赊账,纵是商白景也拿不出来。称心倒是又动了不问自取的脑筋,但明黎摇头道不必,于是最终众人也只是看着这棵难得一遇的寒烟藤跟着行脚商去向不知何方。商白景虽然也觉得惋惜,但既然明黎说可以替换,他便也相信,所以心思很快便被第二桩事吸引去了。
比及稀罕药材,第二桩事显然更引人注意。自天龙城后短短几日里,几人已听得四起江湖恩怨。其间主角无一例外惨遭灭门,凶手却皆杳无踪影。商白景粗粗一打听,闻得这四起惨案竟然都有相似之处:满门皆亡,共死逾百人;尸身无恙,唯头颅无踪。
第31章 31-苓岚派
短短数日,四地先后发生惨案,平州一带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商白景等将来到距枉死城最近的丰京城时,街上已至白日闭户、冷清寥落之境。面目最为和善的温沉和口齿最为伶俐的称心一齐出马,求了半日也没求得一间客栈愿意许众人一个落脚之地。商白景深觉此事蹊跷,隐隐却觉得此事兴许与无影剑谱有脱不开的关系。原因无他,死状。
如此惨案太过密集,任谁也不能不多加注意。商白景和温沉趁某日众人休憩时前往一处事发地打探,祸事新出,正见当地官府查封祸地,正往外抬出一具具无头尸首。被杀者俱是武林门派,人多势众本不易应对却仍全军覆没,可见敌手武功何等超绝。商白景眼尖,瞧见尸身伤口两侧皆有刃痕,断定凶器是剑且出自同一人。但长剑多用以穿刺,不便于斩首。料想凶手入室行凶,总不能既带着剑,又扛着刀。用剑、斩首、绝世武功,这样的武技商白景只知一样,那就是依靠段炽风闻名天下、“剑出鞘而无影,然敌众首级亦无影哉”的无影剑法。
可是无影剑法那样诡谲,就算被人拿去,又岂是轻易可以练成的?
师兄弟二人去偷瞧了伤口,也瞧见了祸地正门口斗大的两个血字:“叛徒!”正有人端了一桶桶水来泼,试图抹去痕迹。听闻四起惨祸一模一样,头天门上叫人写了“叛徒”两字,隔日满门头颅皆不知所踪,实在骇人。只是问遍了当地人,谁也不知这些武林名家造了什么孽、叛了什么人,所以实在没有头绪。至到丰京城时,人心生畏,三缄其口,便连打探消息也很难了。
众人正焦灼时,温沉忽然想起丰京附近有一苓岚派,其掌门妙空青与姜止素有交情,众人兴许可以上妙掌门处借宿。商白景一想确有其事,眼见天色将晚,便不再四处寻觅客栈,直带众人一道往苓岚派去。苓岚派处在青山绿水间,一路风景都十分旷人心怡。不出多时,几人勒马在苓岚派的棂星门下,见两方华表柱上草楷一对:“千年华表终归鹤,万里山河日月辉。”商白景心道:“这对子倒很洒脱,对我脾胃。我与妙伯伯上次相见还是七年前伐段之战后,不知他老人家最近身体可还康泰?”
李沧陵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问道:“怎么不见有人呢?”他话音刚落,就见阿旺从竹篓里探出头来,朝着前方树林咆哮起来。随即簌簌声动,忽然跳出七八个服制相同的苓岚弟子。商白景一喜,但还未来得及自报家门,这些苓岚弟子竟然问也不问,拔剑向众人杀来。
几人都是大惊,明黎、称心赶紧勒马后退,商、温二人忙足尖踏马,飞身提剑来挡。李沧陵也给吓了一跳,转身将怀中婴孩交给称心,自己也拔出尽义来相战。商白景原只不过打算来熟人家中借宿,本就并无恶意,却不知对方为何戾气这样重,竟然问也不问就胡乱杀人,自然又惊又怒又疑,高叫道:“阁下这是何意?我等是妙掌门旧识,特意前来拜会!”
其中一个领头的苓岚弟子道:“谁是你的旧识!死恶人,叫我们搜了这半日,总算露了行迹!看剑!”
其余众弟子听得号令,不由分说又提剑杀来,招式奇凶,皆欲夺命。商白景听得他这话,猜测恐是来的不巧,苓岚派正在搜捕什么人,却叫他们误打误撞。这样想着,他手下也放软,只守不攻,扬声道:“诸位师弟,这是误会!”领头弟子便骂道:“谁是你的师弟!”
称心在后头护着孩子和明黎,叫道:“你们苓岚派的脑子都叫狗吃啦!谁家作恶还带着病弱妇幼一起?”
众苓岚弟子听得她骂,不免仔细再瞧。见他几人有弱有幼,又都骑着高头大马,不似藏头藏尾之辈,于是领头弟子一声令下,暂停了攻势,将信将疑问:“你们是谁?”
见他们不打,商白景率先收了剑以示友善:“我等是妙空青妙掌门的旧识,路行宝地,特来问安。诸位师弟不识得我,只要妙掌门见过我便知了。还望师弟们引见。”
领头弟子狐疑地将他打量一番,朝其中一人吩咐了几句,才向商白景道:“你们等着,待我请妙掌门亲来辨认。不许妄动!谁若妄动,休怪刀剑无眼!”
商白景等依言未动,心中却难免生疑。按理若有人登门拜访,也该是引客入门去见,哪有叫掌门亲来门口辨认的道理?他们不知近日苓岚派发生了何事,方才在搜捕什么人,所以也不怪责领头弟子出言无礼,都原地站好,不再轻动。等了不多时,就见报信弟子引一白发白须的老者出来,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苓岚弟子,阵势不可谓不浩大。
老者剑犹在手,精神矍铄,唯愁云散布眉间。商白景一眼便认出他便是苓岚掌门妙空青,当下上前施礼:“妙伯伯,久违!”
妙空青朝他细细瞧了好一阵:“是……是白景吗?”商白景当下也不顾其他,忙道:“是我!妙伯伯,您身体可还好?家父叫我代他向您问安。”
妙空青一挥手,他身后众苓岚弟子便都收了剑,气氛重归和睦起来。妙空青又朝商白景身后几人打量一番,见都是生脸,便只将商白景一个拉来身边,语气竟然有些殷切:“白景,你怎么突然到丰京来?是不是姜阁主听说……”话正说一半,温沉也收剑走来,妙空青遂止了话,拿狐疑眼神瞪他。温沉叫他眼神止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十分为难。商白景看见,将师弟拉来身边,笑道:“妙伯伯,您不记得小沉啦?这是我师弟温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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