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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原默默在一旁听着。他不通药理,插不上什么话,但乍一听“下山”二字,立时心里一动,这倒是一个探听风声、传信回阁的好机会:“明医师,届时我能否与你同去?”
明黎转头望他。
“啊……去啊去啊。”李沧陵望一望商白景,隐约猜得他的心思,急忙为他敲边鼓,“赤霞镇热闹极了。这山上虽秀丽清闲,但到底寂寥。白兄整日憋着,于养伤也有碍,倒不如下山去透透风,心情好了,兴许病也好得快些。”
明黎默了默。他还是无波无澜、无情无绪的一张脸,平静得像一尊千年不变的刻像。片刻后,他问:“你的身子?”
商白景仰脸笑道:“虽还未痊愈,但已好得多了,下山不成问题。全仰赖明医师妙手回春。”
明黎点了点头,又背过身轻咳了一声,才拾起药碗和药包,径自出门去了。阿旺跟着主人,一路小跑着追出门去。
李沧陵走到窗前,看着明黎走向后院,才回转身:“阿黎人虽冷僻,但心善慈悲,他在这山间多年,人命兽命,救了不知多少。只是他同谁都一样态度,连我也不能多引他笑一笑。白景兄,你别多心。”
“怎么会呢?”商白景失笑,“明医师于我有救命之恩,粉身碎骨也难相报,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多心?不过明医师年纪轻轻,既有悬壶济世之心,又有妙手回春之术,你可晓得他师从何门,为何在此隐居么?”
李沧陵道:“这我倒不知。阿黎不提,我也不多问的。不过我倒知道他今日心情不错,所以才要你别多心。”
商白景回想明黎离开前的神情,便是再好看的脸,冷淡至此也看不出有什么心情,遂奇道:“你怎么晓得?”
李沧陵神秘一笑:“我与他相交四年,也学了几分读心术。你若要看阿黎的心情,莫看他笑是不笑,只看阿旺的尾巴便知了。阿黎若心情不好,阿旺那鬼灵精才不敢上来腻歪,一准躲得远远的。阿黎虽绝不会发火,但咱也甭去触那个霉头。”
想到小狗摇成花的尾巴,又想到医师那张冰冷的脸,这两者联系到一起实在是有趣。商白景不禁失笑:“真的假的啊?”
李沧陵挑眉:“回头你留神看看便知了。诶,白景兄,你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我近日正没什么生意,旁的不提,往你家里送封信是没问题的。”
商白景道:“我已放出信烟,按理阁中已经该知道我的消息,可不知为何不仅没有回音,义父还大张旗鼓闹去了断莲台。我届时跟着明医师下山去看看,若有需要烦请沧陵兄,我必然不会客套。”两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我这几日暂居赤霞镇。”他身上有伤,李沧陵不欲多搅扰,便起身道别,“老兄有召,随时奉陪!”
第4章 4-赤霞镇
彧东风景,秀美无双,赤霞镇更是其中翘楚。峰峦耸翠拥着一方水土,青瓦白墙炊烟渺渺,巷尾街头行人浩闹。商少阁主来这儿还是第一遭。
他自幼长在凌虚阁中,虽行门令历练时也天南海北地去了不少地方,但到底还是在家待得最久、看得最熟。凌虚阁居凌虚峰,远在北域盛名浓;秦中境内青山众,众青山中第一峰。凌虚阁所属几座峰峦,无一不是壁立千仞、危峰兀立,远不及彧东的山那般含情脉脉。含情的山水养含情的人,一路行来,商白景耳畔皆是柔软的彧东方音,男女老少俱生得细白秀气。商白景瞧一瞧行人又看一看明黎,虽不知他身世来历,籍贯倒显而易见了。
医师一路都不曾主动开口。他话实在是少极,纵然商白景绞尽脑汁搭腔也难有什么回音,这让受惯了迎合奉承的少阁主难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不过转眼看见跟着主人下山撒欢的阿旺,正东闻闻西嗅嗅,一条毛绒尾巴摇得溜圆,商白景想起李沧陵的“尾巴与心情”论,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正乱哄哄地胡思乱想,明黎迈过一截叫丛叶挡住的隐蔽高坎,停下脚步淡淡提醒:“小心。”
商少阁主受宠若惊,忙应了声,在明黎的注视下慎而重之地跨过去了。
明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又轻咳了一声。
商白景一早便注意到明医师虽为医者,自己的身子却似不大好。他面上素无血色,只是因为皮肤原就较寻常男子白皙,所以容易叫人忽略。商白景自个儿伤势转好能下地转悠之后,曾撞见过明黎吃药。他总随身带着一只白瓷瓶子,里头装着些黑色的小药丸,每日晨起都吃上一颗,从无间断。商白景好心问过,明黎只说是积年旧疾,便不提其他了。
明医师自己身子不好,上下山一趟已是不易,还分着心思看顾伤病未愈的自己。商白景心中感动,方才对医师冷僻性子的一腔嘀咕转瞬就丢到九霄云外去,态度又殷殷起来。
“这是镇上的茶馆,前头向西走到头是镇上驿站,向东二十步便是济世堂。”明黎停下脚步,“白少侠自便,我办完事便回到这里等你。”
商白景正有此意,忙拱手道:“好啊,明医师自忙你的,不必分心照管我。”
明黎点点头,向济世堂而去。商白景望一望他背影,又左右张望了一番,见那茶馆生意甚是兴隆,想了一想,还是提腿进去了。
他选了个角落,要了壶茶,便凝神细听周遭动静。果然钻进耳朵里的无一不是他商少阁主和凌虚阁的消息:“哎呦哎呦,那真是伐段之后最大的阵仗!你们是没瞧见那日坠佛湖上的架势,姜阁主为了他的宝贝义子真是肯下血本的。”
“别卖关子!他们可打起来了吗?”
商白景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若义父当真与断莲台动了手,江湖早就大乱了,如今你们怎么还能这般悠闲地在这里喝茶。果然头先那人便骂他笨:“傻瓜!就凭断莲台那两个小娘们儿,哪里配和姜阁主动手?”
另有一人道:“须知长江后浪推前浪,断莲台的玉骨姑娘可是深得胡台主真传。姜止到底也老了,又常年沉迷于儿女私情,未必就一定比后辈强。”
商白景转过头去,对着说话的那人翻了个更大的白眼。只是那人背对着他与人争论,并没瞧见他的动作。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婆见茶馆内人多,又看店家忙着做茶没工夫朝这边看,于是慢吞吞地走进来挨桌乞讨,只是接连讨了几桌,也只讨得几句叱骂。
另又有一人发表意见:“到底也只是个丫头片子,纵是她天资再高,顶多也就能同那商白景较量较量,拿她比姜止,怕有些不自量。你们都忘了姜阁主当年伐段之战时的样子了?”
又有一人嚷道:“哎呀!谁要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听说商少阁主是被断莲台的小娘们儿抢回去做女婿,是真的假的?”
商白景一口茶险些呛进肺里。
“做个屁的女婿!姓商的是大名鼎鼎的断袖这你难道不知道?我听说是胡台主修习了一门厉害秘法,看中了他的根骨,这才抓他回去的。”
“可笑可笑!天下哪有这样的秘法?”
“你才可笑!真正上乘的秘法能叫你这废物知道?胡冥诲七年不曾现世,研习秘法那不是合情合理!”
眼瞅着两人起了冲突,店家举着两壶茶钻进人群,赔笑打圆场:“夏天日头热,各位英雄有话好好说,喝口茶,降降火!”他生怕人家在店里动手,尽力说好话缓和气氛,也没瞧见方才那乞婆因怕被他轰走,弓腰塌背,将自己藏进另一群人身后。
最早那人不满话题转偏,嚷道:“我是亲眼见当日姜阁主杀去断莲台的。你们不听,老子还不爱说呢!”
店家忙给他添满了茶,恭维道:“听!听!好汉好胆识,那样场面也敢去得!倒是给众爷们叙讲叙讲,让咱们也见见大世面。”
那人受了恭维,十分得色:“却说姜阁主丢了心爱的义子,十分恼怒,便率阁中众高手一路杀去了断莲台。我瞧他身后乌泱泱一群人,只怕有十几位峰主,一百多位内门高手……”
商白景心道:“扯淡!这人恐连凌虚阁一个外门弟子都不认得!我凌虚阁一共只有三位峰主,内门弟子尚不足百,又怎可能尽数带出?真是胡说八道。”
但众人皆竖起耳朵听,没一个去拆穿他,那人手舞足蹈,继续道:“断莲台出来迎战的自然不是胡台主,而是玉骨姑娘。姜阁主要玉骨姑娘交出他家少阁主,玉骨姑娘自然不认,直说她们那里没这个人……”
有好事者问:“姜阁主大张旗鼓杀过去,不会这就无功而返了吧?”
那人道:“自然不是!姜阁主好一个下马威。他连剑都不出,以指代剑,只一招,剑气就削折了了断莲台的旗帜。这样精妙的内功,诶,方才谁说甚么‘长江后浪推前浪’来着?”
商白景心道:“这话倒是不假,倒真像是亲眼所见。那是问虚十三式中的‘踏月行风’,天下没有比我义父使得更娴熟的了。”
又有好色者问:“你可瞧见那玉骨姑娘了?她生得是美是丑?”
那人卡了卡:“自……自然是美的!玉骨姑娘她……她……哎!我这粗人怎么形容得来?总之她看你一眼,那可跟勾魂似的。你人都酥了,哪想得到跟她动刀剑?”
底下哄堂大笑:“难怪她能掌断莲台呢!”
商白景瘪嘴腹诽道:“这帮废物,自己武功不如人,便寻这样恶心借口来编排。断莲台的玉骨姑娘常年戴半副精铁面具,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性子冷僻只怕比明医师更甚。什么‘直说’、‘勾魂’,若说是他家另一位掌事姑娘,兴许还更贴些。”又疑惑想,“这人说的时真时不真的,到底他有没有亲眼看到?我时间不多,别叫他浪费了。”
他不耐听,眼见那群人围在一处,讲话的那人有意卖弄,还将凳子搭在茶桌上,坐得比众人更高一截。商白景起了戏弄之心,抬手悄悄朝那人的凳腿弹了一指。这一指含了内力,用的正是那人讲述里他义父使的那招“踏月行风”,只是力道稍小。但这也尽够了:那凳子架在茶桌上,原本就不甚牢靠,剑气冲向那人的凳腿,凳子立刻便翻倒。那人没防备,栽进下头大笑的人群里,一群人摔成一团,“哎哟”声此起彼伏。商白景笑眼旁观,拾过茶盏来抿了一口。
“行行好,行行好。”
商白景听见低喃声,侧过头去,原来是方才那乞婆挨桌行乞,讨到了商白景跟前。商白景袖里正揣着几十文,原是预备要付的茶钱。他一贯不重钱财,又看乞婆年迈可怜,遂将袖中几十文全倒了出来施舍给她。乞婆在茶馆里讨了一圈,只讨到了几文钱,没料到商白景一气给了这许多,十分惊喜,口中喃喃道着:“多谢!多谢!”
商白景笑眯眯:“没多少钱,老人家去买些吃食吧。”
那婆子收完钱,方抬头朝商白景看来。这一眼不要紧,那乞婆好似见了鬼一般,惊叫一声:“你!你啷个没死?”
她说的是极重的彧东方言,说得又快又急,商白景没大听懂,不过她脸上的惊骇倒是看得明白。她这声很大,那头摔倒的人群还喧闹不止,可仍有不少人朝商白景这边看来。商白景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实在没什么印象,遂皱眉问:“什么‘死’?阿婆,你认得我?”
店家本在那头忙来忙去,听见声音,一瞧是个行乞的婆子混进店来,气得七窍生烟:“那婆子!快滚!快滚!谁又许你进来的?!”
那乞婆听见店家驱赶,忙垂下脸,一言不发夺门而出,脚步利落,远不似方才慢吞吞腾挪模样。明黎正巧进门,险些还叫那乞婆撞了一下,惹得阿旺对着乞婆背影好一通咆哮。他进门就瞧见茶馆里人仰马翻的凌乱景象,愣了一愣,转眼才瞧见商白景从角落里站起,大踏步冲来门前朝外寻觅:“白少侠?”
商白景反应已是极快了。不过几息功夫便回了神追到门前,竟然丝毫不见方才那乞婆的踪迹。料想她一个年迈的老婆子,何以转瞬不见了行踪?方才那骇然而出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如何晓得自己刚刚险死还生?商白景原想捉她回来细问,可惜人已经不知向哪边跑了,只得叹了口气,将方才之事简单向明黎说了一遍。明黎听后,道:“听店家所言,那老婆婆似乎不是生面,或许他晓得。”
商白景喜道:“还是明医师细心,我倒疏忽了!”遂召来店家询问。店家怕商白景是被乞婆扰了不快要生事,于是知无不言,十分殷勤:“那婆子确是熟面孔了,只是来我这也不多。多时隔几日便来,少时一年半载也不见她。上次见她还是去年中秋,一晃这些日子,小老儿还当她是死了呢。”
商白景问:“你可晓得那位婆婆住在哪儿?”
店家摇头道:“这却不知。”
商白景略感失望。他方才茶钱都施舍给人了,袖中已无余钱,只好去摸腰间荷包。这一摸不要紧,腰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荷包?
商白景:“……”
商白景活了二十余年,这还是头一回遭贼。他自己武功奇绝,轻功也甚,一般小贼躲他都不及,哪里还敢偷他的?今遭不知是伤势未愈还是旁的缘故,他,商少阁主,居然被贼偷了荷包,连茶钱都付不出来。
明黎看他动作神色,不需多言已经了然:“我来。”
商白景尴尬道:“待我伤愈回家……”
明黎道:“不必。”
明黎付了一吊钱,那店家甚是欢喜,送客时腰都更躬了些:“客官好走!据说近日附近山里有山匪出没,客官万万小心,莫走夜路!”
第5章 5-锋狭叶
折返无觅处的一路商白景都在细思,连眼前的路都没心思分神去辨认。好在明黎前他半步,他只盯着明医师的衣角默默跟着,也倒无碍。
江湖议论众说纷纭,却无人提及无影剑谱,胡冥诲那老家伙藏得倒很严实。商白景心知如今剑谱落入断莲台之手,再要抢回所要付出的远比在千金阁更多千万倍。义父当日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为了在千金阁一举拍得秘籍费了许多功夫,到头来竟还是为人做了嫁衣……
电光火石的一点倏忽划过脑海,商白景忽然站住了。
他脚步声骤停,明黎自然听到,回身看他情状:“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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