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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没事。”商白景向他笑笑,眉头却微锁起来。
不,不对。胡冥诲杀人夺谱虽是事实,可这消息到底是怎么不胫而走,以至在短短数日里便闹得满城风雨的?
无影剑谱重出江湖一事并不是公之于众的消息,相反,当日能收到千金阁邀帖的无一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族大派。这些世族大派默契地一道将无影剑谱现世的消息捂下,还不是怕风云秘籍行踪泄露,给自己惹祸上身?当日凌虚阁亦不敢确保自己就能拍得这份无价之宝,筹谋多时才算安排得当。纵然如此,胡冥诲不仅精准地找上凌虚阁,还盯上了自己,这实在不是“巧合”二字便能搪塞过去的。
“明医师。”商白景抬眼看向明黎。后者正站在坡上等他,背着空竹篓,穿着素长褂,垂下的睫掩着空澈的眸子。恰逢日暮,身后衬着赤霞镇万里霞光。
“当日……你是怎么捡到我的?”
明黎深看了他一眼。
明黎的讲述和惯常的情节如出一辙,林间采药的游医拾到了重伤垂危的人,将他带回住处医治。他来时,胡冥诲一行早已无踪无影,更遑论看到什么旁的东西。商白景头先有些失望,不过仔细一想,若是明黎真看到了什么,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哪还有活命的指望。
他脑中总觉得不对,却又始终抓不住思绪,面色肉眼可见的苦恼。明黎看他锁着眉,但既不会问他根由,更不会安慰开解,半晌,目光挪去阿旺身上。小狗此时倒不欢蹦乱跳了,蹲在一旁甚是乖巧地把二人定定望着,于是明黎说:“阿旺累了。”
商白景也低下头去看狗,阿旺仰脸和他对视。商白景说:“那我抱它吧。”
他俯身将小狗抄进怀里,快走几步到明黎身边。明黎说:“你放它进竹篓,我背它回家。”
商白景并未依他所言:“你身子不好,上山不便。还是我来吧。”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伤员。明黎一怔,但也没多辩,由得商白景抱着阿旺。阿旺平素很少被人抱,兴奋地直拿舌头去舔商白景的脸。商白景按住它的嘴,嫌道:“别舔,脏死啦。”
阿旺听不懂,一面舔一面叫唤,兴奋得很。
商白景责备道:“也别叫,害我都听不见了。”
这话怪头怪脑,明黎投来疑惑的眼神。商白景冲他笑笑,两人一道返回无觅处去。上山远比下山慢得多,所以当看到熟悉的竹林时,星子已洒得漫天都是了。
明医师作息一贯规律,天色已晚,所以二人并未寒暄,相互道了安便各自回房去睡。商白景躺在榻上,辗转难以入眠。脑中无数的场景走马灯似的盘旋,一会儿是白日那乞婆,一会儿是那夜的胡冥诲,过了一阵他猛地坐起,想起自己今日被那乞婆打乱了计划,还不曾与阁中取得联系。
难不成还得再下一趟山?可是明黎下山次数本就寥寥,等到那时,自己这伤恐怕早已大好,哪有还赖着不走、下山复归的道理?还不如直接回凌虚阁去呢。只是时日拖得这样久,家中恐怕担忧,又不能及早叫义父得知那夜情形,恐怕日久生变,更生波折。
幸而当日胡冥诲只搜走了剑谱,旁的倒还齐全。商白景翻身而起,决定再出去放三支信烟。凌虚阁本是当今世上第一大阁,四地多布有分阁。只消一方瞧见,自然就有阁中弟子前来相助。他出了门,朝明黎所居的卧房瞧了一眼。那厢风平浪静,商白景正松了口气,却见睡在廊下的阿旺睁开眼睛,摇着尾巴朝自己跑来。
它下午叫商白景抱过,对他亲热得很。此刻也奔来,围着商白景的腿打转,立起身子求抱。商白景无法,只得又俯身将它抱起,一面向院中走去,一面压低声音对它道:“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不许叫啊,别把你主子吵醒了。”
阿旺显然没听懂,它应道:“汪汪!”
商白景:“……”
心间忽然一颤,寒意漫上心头。商白景耳际微动,怀抱阿旺驻了足。几乎是同时背后一支冷箭破空射来——可他只是侧了侧头,冷箭贴耳刺过,“嘭”地钉在柱上。
商白景叹了口气:“跟了我们一路,还是不肯死心。我说你们大半夜的,怎么都不好生睡觉啊?”
为祸乡邻的这伙山匪名曰罗刹帮,为首的唤作龙弑。这帮人本不过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草寇,实不算入流。奈何为首的这个龙弑既有几分天资,也有不小野心,更有几分机缘,练成了一套十分狠辣乖戾的断肠刀。遂生了狂妄之心,欲率一众草莽也建一个门派来玩玩,自此方可脱了匪身。于是定了帮名罗刹,又为自己改了个“弑”字做名儿,近些时日正带着帮众四处劫掠,占地夺金,好成就将来赫赫威名。
这一行歹人划定了大本营,自然要挨个儿肃清敌手。这日一众人正好来到了黛山,见此山秀丽丰盈,料想物产众多,一番打探后自然发觉了隐蔽山中的无觅处。这龙弑算是个心细的,观察到屋后辟的几亩药圃,揣测内里应当住了个乡野郎中。龙弑思及如今草药金贵,市价正很值钱,或卖或用,都是一笔进帐。遂匪性发作,又要干些强取豪夺的勾当。又担心撞上什么硬茬,所以未曾轻易下手。今日见主家两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装扮也不似武人,总算放了心。于是乘夜来袭,打算做他一票。
院内独一人一狗,也没携刀剑。龙弑冷箭射出时还在琢磨镇上哪家药铺更肥一些,一晃神,也没注意到那公子哥儿是怎么躲过那一箭的。
他娘的。龙弑骂了一声,拎起立在脚边的长刀。
商白景多少年不曾遇到主动上门挑衅之徒了。自回山之时他便发觉了这帮人,因见他们只是在暗中窥视,又怕贸然发作惊着明黎,故而假作未见,不料这伙人还是找上门来。商白景抚着阿旺的脑瓜顶,连头都懒得回,嘴里只道:“三更半夜的跑来搅人清梦,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那龙弑作恶惯了,哪听得这样轻狂言论,当即怒从心生,喝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才,等下跪在爷爷脚下时,盼你也能狂妄如此!”
旁边有喽啰替匪头摇旗助威,呼喝道:“你小子别太轻狂!我大哥一手断肠刀出神入化,便是凌虚阁的峰主长老也敌他不过。老子劝你乖乖跪下乞饶,将屋内值钱物件双手奉上,我大哥心慈,兴许能饶你一条贱命来哉!”
商白景讶异道:“凌虚阁?”
但对方从问句里听出了讥讽,只当他是不信,领头的龙弑怒道:“凌虚阁又算什么东西?你小子再东拉西扯,也不妨碍爷爷取你狗命。”
商白景冷哼一声。
他太轻蔑,激得龙弑越发怒极,提刀便斩来。那一手断肠刀委实寒冽至极,刀光几能与月色争辉。可庭院之中倜傥公子如玉山伫立,未佩兵刃,怀抱黄犬,淡声又蔑然地笑了笑。
“你留神些,可别伤着我家阿旺。”
这一场交锋委实没有什么好描述的——在商白景半生交手之中,连名号都排不上。
他前伤未愈,未佩朝光,怀中还抱着一只黏人的小犬。眼看长刀携风浴血斩至眼前,商白景连笑意都不曾消退半分,只一把便捉了龙弑砍来的刀脊,一膝重击了龙弑胸骨,眨眼便卸了对方兵器,道:“我未佩剑,阁下也当卸兵,这才公平嘛。”又垂眸摸了摸黄犬耳朵,“阿旺不咬人,算不上兵器。”
这一次出手唬得其他匪徒面面相觑,未敢近前。龙弑更是惊疑不定,才定睛上下打量对手,试图瞧出他是个什么来路。商白景一哂,笑道:“看什么看?我纵喜欢男人,也瞧不上你这样的货色。”
一句话说得龙弑又臊又怒,背后手下又正众目睽睽,实在不好轻易露怯失了威仪。因此虽被卸了兵刃,仍横了心冲来缠斗。可惜他失了长刀气势已输了大半,商白景抱着阿旺略避了避锋芒,黄狗犹未察觉正是生死关头,还憨憨地伸出舌头来舔他。
商白景:“……你怎么倒帮他们给我添乱呢?”
他踏着鬼魅步法闲庭信步似的安然,身形好似一片锋狭竹叶,那龙弑根本近不得身。又兼与阿旺玩笑,气得那匪头急火攻心,怒骂道:“你这杀才,好生猖狂!”
“猖狂?”商白景按下躁动阿旺,不再退避反而挺身迎上。身形一旋虚晃一枪,人却已然绕至龙弑身后,抬腿便是一脚。
龙弑被他踹出老远摔在地上,“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说我猖狂的人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商白景抱狗走来,抬腿将想要爬起的龙弑又踹了下去,“匪头,你现在倒是说说,凌虚阁算什么?”
那匪头叫他一脚踏碎了肋骨,已然有出气没进气。商白景眼尖,瞟见他腰间系着一枚精铜铸造的牌子,顺手便扯下来瞧。那牌子本是龙弑遣人造下的,刻着罗刹帮和自己的名姓,预备做他帮派流传百世的圣物。商白景借着月光读清上头的字迹:“罗刹……龙弑……”他嗤声道,“什么狗屁名字,一看起名的人就没进过学堂。”
他将那铜牌嫌恶地一丢,铜牌落下,自后背插入主人心口。
“噫。”商白景收拾完这个才转过身,连阿旺的狗毛都没被蹭掉一缕。随即瞧见随龙弑一道来的、已被吓傻的众匪徒,“你们还在这儿呢?要不要给你家帮主收个尸啊?”
匪徒哪里还敢叫板,叫他提醒了一遭,才想起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唯有两个忠心的,尚还瑟瑟站在原处,不知该进还是该逃。商白景倒十分佩服这两人的好胆量,略提了眉,将阿旺又往上掂了掂:“嚯,你二人倒是忠心可表。”
那两人唬得如泥人筛糠,商白景一咳嗽便发抖,往后退了数步,撞上茅屋前的台阶和木柱。商白景正想再过几句嘴瘾,可口还未张,门却一动——明黎披着一身霜色薄裳走了出来。
明黎走了出来,正巧站在了两个穷途末路的匪徒面前。
第6章 6-化骨毒
那两个匪徒逃也不是,战又无能,正夹在房屋与商白景之中两相为难。正在这节骨眼上,明黎大约被外间响动吵醒,推门走出察看动静。
柔弱不擅武技的医师好似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两个匪徒面前,二人登时大喜,忙上前去一左一右,挟住明黎以谋生路。商白景万未料到这个变数,心头蓦地一颤,只是面上神色并未起什么波澜,反而更加阴郁了。
“放……放我们走!”匪徒色令内荏,“否则就杀——了他!”
商白景怒极反笑:“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他放下了阿旺,攥紧了五指,向前迈了两步。这两步杀气太重,唬得匪徒架着明黎急往后退。颈上刀剑无眼,商白景瞧见明黎皱了皱眉,脖上淌下细细的血流。
“你们敢伤他?”商白景咬牙道,“真不怕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说着仍向前走去,对方更是惊忙。可正在此时商白景瞧见明黎朝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位不该碰我。”明黎轻声道。他浅咳了两声,似有些不耐刀锋的寒凉。可神态之自若,却好似被挟在刀剑之下的并不是他一样,“二位若此时收手离去,明某会给予解药,许二位全身而退。”
解药。商白景心中一动。
但那二人许是太过惊慌,一时没有揪住这点小小的字眼。正是求生之时,又岂能轻易放了明黎而去。商白景得了明黎暗示,并未再有旁的动作,只紧张观察他们动静。其中一个仍在嚷嚷:“你速速让开!否则我这刀就要……”
他突然……化了。
饶是商白景见惯天下武技秘法,也没料到会看到如斯情景。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不言不语地腐蚀融化,几息的功夫就化成了一滩碎肉血水。另一个也没多撑片刻,落得了同样下场。两柄重刀先后砸在地上,瞬时成了无主之物。
商白景傻了。
明黎神色未变,却叹了一声。无人挟持他也能自由行动,于是垂首望了一眼地上血水,露出惋惜之色。随即他转眸望向商白景:“白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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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仍傻愣着:“他们……”
“他们畏惧白少侠,太过紧张,没留意到中了我防身的银针。”明黎道,手腕一翻,拈出一根细小银针出来,月色下寒光凛人,“可惜,这原非我本意。”
商白景不寒而栗:“你这是……什么毒?”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明黎道,“行走四方,总需些防身之术。少侠莫见怪。”
他说得固然合情合理,只是这手毒术实在太耸人听闻,纵是药王童老爷子在用毒之上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好本事。这样的毒术不由得令商白景想到了一桩往事,眉心一跳,试探道:“实是令人佩服。却不知明医师师从哪位杏林圣手?哦,这样的术妙通神,想必比起当世药王也不遑多让了。”
他自然极尽溢美之词,明黎却显然未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他谢世多年,我也遵照遗命极少出山,何敢同药王比肩。”
江湖上多有能人异士幽居避世,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他所说的经历和商白景印象中的那人也大不相同,只是事涉亲人,少阁主仍不能放心,生怕救命恩人与记忆里的那人有所沾染,贸然又多问了一句:“避世的神医我也听过几位名号。敢问明医师,尊师可是姓素么?”
乌云掩月,夜风萧萧,医师似乎厌烦这样追问,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神色亦掩进黑暗看不甚清。阿旺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抢先钻进明黎房内。商白景亦觉自己唐突,刚想说点什么补救两句,医师却又开了口:“我随先师姓明,不姓素。”
大石落地。商白景见好就收,话锋立转:“却是我孤陋寡闻,姓明的神医我只认得明医师一个。明医师,你脖子上的伤要不要紧?我去寻金疮药来给你。”
明黎:“不必。”
商白景挠挠头,回身见地上尚孤零零地躺着那匪头的尸身:“他……”
明黎:“无妨。”
话毕便见龙弑尸身一如方才两个匪盗,将那骇人场景又重演了一遭,想是明黎不知何时亦将化骨用在了毁尸灭迹身上。商白景怔怔地看着龙弑的尸身融化成水,再回头时,明黎已进屋关上了门。显然是不想再同他多说半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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