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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多日来商白景也是晓得明黎的性子的,明知他向来不爱多话,但今夜事出有因,自己不得已追问了几句,如今受人烦厌也是活该。商白景自然不会再不长眼色地去搅扰明黎。他原是打算出来燃放信烟的,可是眼下明黎必然还醒着,放信之事也只得延后。于是他摸摸鼻子,辨了辨脚下,绕开方才几人死去的地方,打算回房去歇息。
刚走到门前,胸口突然剧痛无比,好似又受了胡冥诲一招众生无相。商白景脚下踉跄一步,一把扒住门框才没摔倒,捂着胸口狂咳了半晌,唇舌间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丝甜腥味。这时他房间的门却忽然打开,有人伸出双手殷勤来搀。商白景唬了一跳,抬头一瞧,熟悉的一张脸映入眼帘,他不由地喜道:“小沉!”
那人原本的喜色在看到商白景的一瞬间换做满目关切,向明黎居处警惕一望,确认没有什么旁的动静,才忙搀着商白景进屋来,关好房门,又忙倒茶给商白景润口,低声埋怨道:“师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来人名唤温沉,正是商白景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弟、姜止的二弟子。他本生得好一副翩翩君子貌,眉眼噙笑,气若清风,眉间天然一颗红痣。只是此刻见师兄伤情,心中全是后怕担忧,平素温和泰然之姿自然也丢去了九霄云外。商白景咽了口温茶,方觉稍好,也不欲师弟担心,遂招手示意他无妨:“本已大好了,只是方才事关紧急,强行运了气,怕又激着哪儿了。不妨事,你师兄福大命大,死不了。”又道,“你什么时间来的?我还当阁中没瞧见我的信烟,正打算再燃几支呢。”
“你同他们交手的时候我便来了。瞧他们绝不是你对手,便想着在你房中等你。”温沉端详他面色,实在不像无事,忧心道:“早知……唉!不若再请那大夫过来瞧瞧吧?”
“罢了罢了。”商白景心知自己今夜恐惹明黎不快,不欲再叨扰人。温沉虽不知明黎秉性,但前因后果他都是看在眼里,遂叹了口气:“我晓得师兄多此一问是为了我。你这恩人的毒术惊人,换谁也不能不联想到当年那姓素的妖女和那场霜凛之祸。只是师兄……”
“是我多心,所幸无关。”商白景摇手,转眼又关切道:“小沉,你的手臂如何?近日还发作么?”
温沉强笑道:“你还有空想我呢!夏日里向来不会疼的,没事。”
商白景扯过师弟的左手,拽起袖子翻转来打量他手臂。青年左手手臂内侧大为骇人:蔓延大半小臂的并非常人光滑的皮肤,而是如枯树表皮般龟裂的褶皱。
温沉叹息一声:“霜凛毒,屠仙谷!我于武学一途尽折于此,终生怕都不能赶上师兄了。”
神鬼皆惧,仙魔尽屠。七年了,屠仙谷依旧像一道未愈的伤、一片黑黯的雾,成了江湖永不磨灭的惨痛记忆。
论说屠仙谷,首提段炽风。
段炽风其人,出身业已不可考,正如他的屠仙谷一样来路成谜。他当真像一阵无影无踪的炽热烈风,来得突兀,走得也迅速,所过之处,万劫不复。屠仙谷从显赫至败落不过短短五年,昙花一现,在商白景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也做了个刳心雕肾的过客。
凌虚阁立阁百年,声名遐迩,素来难逢敌手,唯独在面对屠仙谷时败得惨烈。商白景那时尚且年少,但也记得那位段谷主孑然高立,一人一剑,纵横睥睨,真乃世之侠杰英豪。彼时江湖群龙无首,争端四起,屠仙谷横空出世也并非全无好处。当年的血雨腥风因屠仙谷而终止,可没过多长时间屠仙谷自己便成了江湖之祸。
原因无他——段炽风太过暴戾了。
后人在论起这段仙魔尽屠的历史时往往畏惧又慨叹,将圣贤书捧得更紧一些。人人都说段炽风杀性太重又不修德行,如逆水行舟终遭颠覆。少数有人探讨过他堕落成魔的缘由,有说他情史不堪,有说他心志不坚,也有人说他修炼的无影剑法乃是邪魅妖术,众说纷纭,风风雨雨。然而无论缘由为何,人人都说段炽风的的确确暴戾成性,滥杀无辜,罪恶昭彰,罄竹难书,偌大江湖苦段久矣。
商白景的师祖老阁主遭段炽风杀害之后,姜止登上阁主之位,立志为师复仇。姜止夫妇使一双夫妻佩剑,一名“罚恶”,一名“扬善”,秉承凌虚阁阁训: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遂振臂高呼,伐段正气,响应者甚众云集。群蚁之力能撼猛兽,鏖战数月死战不休。最终段炽风折戟于重重围击,而屠仙谷消亡于熊熊烈火。曾经流血漂橹曝骨履肠,如今再提也不过是史书寥寥几笔。
一代枭魔气散数尽,江湖却未必重见气朗天清。屠仙谷曾网罗天下异士,总有人自伐段之中逃得生机。扫除屠仙谷余孽又耗费了多少人命金银,如今想来已不可细数。这之中最令人惊心恐惧的,当属五年前蔓延泰半江湖的霜凛毒祸。始作俑者正是从前屠仙谷四大堂主之一、江湖人称“牵机子”的枕风堂主素萦霜。
那素萦霜武功尚不及商白景,毒术却极出神,远非一般弱质女流。她研制出一种名叫“霜凛”的毒药,人服过之后,初时不过有发热咳喘之症,与一般伤风无异;待至高烧不退时,反倒四肢冰凉起来;接着自四肢向心脉,如霜冻般渐渐冻结枯亡。等到毒祸至心肺,则神仙也难相救。此毒刚出时,众人皆以为是疫病,尚以时疫之法待之。及见有人死状可怖,而江湖四地起祸时,方觉内里有异。可惜为时已晚了。
数不得有多少人命丧霜凛,伐段百家里,遭祸的十有六七。或死或残,甚至不少门派几日之内惨遭灭门。毒祸自西向东兴起,延至南北,断莲、凌虚,皆受波及。好在当日为保薄云拥性命,药王童老爷子坐镇凌虚,是矣伤亡比起旁家已算是轻微许多,许多中毒未深者——譬如温沉——也亦保得性命。只是命虽得救,根基未免受损,武学一途上,自此也难有建树了。
第7章 7-醉天香
温沉与商白景前后拜进姜止门下,曾也是少年意气、锦绣风发。他虽不比商白景天生异骨,但也是资质上乘、武学奇秀。可叹飞来横祸,叫他止步于此,如今身手也只与凌虚阁一般内门弟子无异。幸而他天性温良淳厚,身边同门——尤其是师兄——又多看顾开解,他倒也消了寻死觅活的念头。那时薄云拥已昏迷多时,温沉便转而代替师娘行因缘峰主之责,打理凌虚阁诸多要典内务。只是再不能同师兄并驾齐驱,声名渐消。慢慢的,江湖上竟只知凌虚阁有位商少阁主,而淡忘了他还有一位同门师弟。
一朝折翼,岂能不恨?如此十恶不赦、惨绝人寰,江湖正派哪有一个肯轻易放过?聚力齐心之下,不久便查得真凶,原来又是屠仙谷余孽。那素萦霜也算是个敢作敢当的,眼见逃不掉,便自己出来坦坦荡荡地认了。随即当着武林众人的面,被凌虚阁知客峰峰主、姜阁主的师妹罗绮绣斩于剑下。始作俑者的性命祭奠这场灾祸里含冤而死的无数亡魂,霜凛之祸就此了结。不过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众人无不谈毒色变。今日见到这化骨奇毒,忧惧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自中毒后,童老爷子虽替温沉拔除泰半毒素,保得了他性命无虞,但些许余毒无法尽除,只能以内力逼至左臂。温沉不愿断臂,因此留下了难以治愈的难看疤痕。每逢阴雨、秋冬,总如霜结血肉、万蚁噬骨,只能用药强压疼痛,属实遭罪。商白景一贯心疼师弟比心疼自己更甚,多年来只要稍见天气转凉,势必先去关怀温沉身体。若是需要什么神药珍奇,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时温沉见他自己还伤重咳血,但一见自己仍先挂怀旧日伤势,眼眶一热:“师兄……”
商白景拍拍他的肩,刚想笑话两句,却听外头吱呀一声,似有人声远来,忙悄声道:“有人来了,小沉上梁避避。”
温沉素来很听师兄的话,忙拭了泪,腾身而上。片刻后,叩门声轻响,商白景叫道:“请进!”
明黎推门走进,提着他惯用的药箱。
“手。”
商白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想是刚才自己在院中咳嗽叫他听见了。医师本生了厌,不欲与他多言,奈何敌不过医者仁心,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过来瞧瞧自己。想到此节商白景心头颇有几分感动,一面送上了腕子,一面道:“明医师放心吧,我不碍事的。”
明黎没搭理他。
他把过脉,又借光靠近细看了商白景瞳孔。商白景屏息凝神,瞧着医师凑近自己,草药清香袭来,直直对上了他淡漠的、琉璃似的一双眼睛。那眼睛一贯都没什么情绪的,可联想到前因,商白景竟觉得那双眸子温柔得不像样,像一溪月亮,像一灯烛光,竟还依稀有些像从前自己挨打后,给自己上药时的师娘的眼睛。他恍惚了一瞬,忽然瞧见医师后头,师弟正坐在梁上朝自己暗笑,于是赶忙回了神,将纷扰的思绪收了回来。
“那里还痛?”明黎指了指他中掌的胸口。商白景老实道:“方才很痛,现在好些了,只是还有些闷。”
明黎没说话也没点头,像是在思索。顿了顿他自药箱里取出两丸药来,递给商白景示意他服下。商白景问也没问,就了口茶咽了下去。
明黎站起身:“伤愈之前,莫再运功。”
他没说“否则”,商白景也不问后果,只连连点头,竟称得上一句乖巧:“是。”
明黎不再多言,提起药箱便离开了。温沉从梁上跳下来,笑道:“美救英雄,这故事妙。值得找个戏班排个话本儿,演来我看个十几二十遭。”
商白景嗔骂道:“明医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小子莫在这胡扯八道!”
温沉笑着摆手:“好,好!师兄别恼。不过这位医师脸虽冷冰冰的,人倒很心软善良。他医术甚好,用毒也奇巧,兴许很通疑难杂症,何不请他入阁为师娘诊治?”
商白景原起过相同打算:“难说。他奉他师父遗命避世隐居在此,恐不肯出诊。”
“……师娘如今的状况也无法千里迢迢来这儿诊病了。”温沉默了一默,叹了口气,“师兄恐怕不知:童老爷子驾鹤了。”
商白景大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儿是头七。”温沉道,“童老爷子年岁大了,这几年身子都不大好。虽是喜丧,可他这一去,师娘可怎么办呢?”
“那药呢?留了多少?”
“顶多够一年之数。”温沉又叹了口气,“所以师兄啊,我们能指望的只有无影剑谱了。”
“剑谱……”商白景沉思道。
师兄弟秉烛夜谈,细细将分别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一一讲来听。原来当日不止商白景,连带姜止明面上的那路人手,凌虚阁数队人马竟皆遭了暗算。领头袭击姜止一行的正是断莲台的玉骨。姜止思及断莲台如今武功最佳者既在己处,商白景那边便能更顺遂,心中甚喜。但谁都没料到出了胡冥诲这个变数,以至一败涂地。如今看来,玉骨倒像是声东击西的。
“师兄下落不明,阁中万分忧心,便知情况不妙。后来慢慢竟听得江湖传言,说是师兄是被断莲台抓走了。师父性子急,当即带了我和向师叔,还有十几位内门弟子一道去断莲台问个究竟。那日对峙不下,一则是寻你,一则是寻剑谱。”
“出来与师父对峙的是云三娘子,师兄还记得么?”商白景点点头。七年来断莲台实际掌事的两个姑娘,一个是玉骨,另一个便是这云三娘子。玉骨冷淡,只专武学,那云三娘子才是真正话事的。商白景见过她两回,只记得她武功虽平庸,人却妩丽圆滑,轻易不叫旁人占得到半分便宜。温沉见他还记得,便续道:“……中间争执我也不赘言,总之云三娘子道,说无影剑谱并不在断莲台。”
商白景立刻道:“这女子胡说!众生无相的伤还在我身上,剑谱怎可能不在他们手里?难道那夜里偏巧还遇到了什么不世出的高手,不费吹灰之力把剑谱再从他手上夺走么?”
温沉点头道:“听你遭遇,我自然知她说的假话,其实当日也不信她。他们得了剑谱,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是你下落不明,我们当时并不晓得胡冥诲现身。断莲台是对无影剑谱虎视眈眈,但难保其他人不会觊觎,是矣只能无功而返。”
商白景懊恼道:“唉!这都怪我!”
“不能这么说,师兄。”温沉宽慰他,“师兄不是好奇为何迟迟无人回应你的信烟么?其实彧州分阁一早便收到消息了,只是阁中近日大事频出,一时没能顾上。所以我直到今日才来。”
商白景疑道:“还有什么大事?”
“童老爷子过世是一,与断莲台争执是二。”温沉道,“还有一件,师父已经查实,你携真剑谱遭袭之事,乃是阁中出了叛徒。”
这话石破天惊,商白景跳起来:“叛徒?谁?”
当日相关种种布置皆是阁中机密,知晓者无不是凌虚阁中位高权重之人。这些人中若出了叛徒,实在是令人惊心。温沉摇摇头,道:“师父虽已有猜测,但尚未查实。事关长辈名誉,我不能胡说。师兄,待你养好伤回家时,兴许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他说得不错,商白景理解,是矣也不逼问。既然有叛徒,那么当日胡冥诲直冲自己而来也就有了答案,算是解了商白景一点疑惑。他只恨不得赶紧冲到断莲台,将剑谱从胡老儿手上抢回来给师娘治伤。温沉和他一同长大,太熟悉自家师兄的脾气秉性,宽慰道:“我知师兄生气。那剑谱明明是咱们花重金买回来的,他们说抢便抢,实在甚无理。不过师兄啊,这也在意料之内……那可是无影剑谱!千金阁本已是鬼市里最隐秘的商行,拍卖剑谱的消息更只有不多几家晓得,尚且闹成如今这样。真不知如若消息放开来,江湖会成什么样子。”又道,“如今师兄你一切平安,咱们也没折损人手,这就很好。待你好了,剑谱总会有办法的。对了师兄,光顾着说话,我都忘记了:我给你带了天香汤,你尝一尝。”
他一面说,一面笑着从桌下提出个黄花梨木食盒出来,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犹带热气的天香汤。碗盖一掀,馥郁桂香冲面而来,商白景深嗅一口,果将烦恼暂时抛却了:“好香!如今夏日里,哪来的山桂做天香汤?”
温沉笑道:“山桂是去年收的。我密封在罐中,因要来看你,才启封用了一些,做了这些来。师兄,味道好不好?”
商白景一气喝了大半碗:“好,自然好!这天下做天香汤最好喝的,除了师娘便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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