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你的伤有好处。”罗绮绣简洁道。
明黎曾言罗绮绣有恩于他,李沧陵对她便也不如对其他凌虚弟子一般仇视。他犹豫了只一瞬,便接来药丸服下。果然药气入口生津,胸前闷痛果真消了不少。罗绮绣再度朝火海那壁一望,低声道:“速速带景儿走。”
“前辈,我不认得路。”李沧陵急急道,“白景兄此刻恐也没旁的心思了。”
罗绮绣沉默一瞬:“我带你们走。快些,追兵正往这边来。且等温沉反应过来,你们就走不了了。”
李沧陵心内一凛,一跃起身,绕过温沉,一把将跪伏在那的商白景扛了起来。温沉犹叩首哭泣,没对他们的动作生出旁的反应。三人遂转道急向无念后山奔去。商白景被李沧陵扛在肩上,死人般无声无息。李沧陵一时也顾不得他,他这般倒更省事些,遂紧跟着罗绮绣去了。
然则他们还没迈出多远,后头嘈杂声大响。想来没人阻拦,那边的凌虚弟子都尽数过来追捕邀功。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温沉愤怒的咆哮。李沧陵急冲几步,忽然刹住步伐:“前辈。”
罗绮绣闻声止步回头。
头顶是朗朗新月,身后是连天大火,无念峰上积年的薄雪叫热气化融。火光照亮游侠的轮廓,他弯起眼睛朝罗绮绣笑了一笑:“前辈,劳您带白景兄先走,我来断后。”
他在罗绮绣震撼的目光里又咧嘴一笑:“我不认得路,没法子独力带他走。后头追兵跟得紧,若无人将他们拦一拦,只怕不好逃脱。”他说着将商白景放下,朝罗绮绣那边推了推。罗绮绣下意识去接,可这时发出动静、一把拽了李沧陵手腕的是方才动也不动的商白景:“……走啊……”他还是哭音,“不要再为我死了……不要再为我死了!”
他身子颤抖得像狂风暴雨里的一棵小草,他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失去和死亡。但他现在只是连称心都敌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李沧陵坚定地抽开他的手、由罗绮绣抓住,他道:“你放心,那也未必是死路。你先回琅州,我去去就来,记得备好十坛子好酒等我。”
“走啊……”那已无家可归的人哭着求他,“走啊……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李沧陵看着他多年的旧友,眼神里隐隐有甚么在闪动。但最终他没有听从朋友的哭求,再度朝罗绮绣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多说什么。尽义又一次执在主人之手,游侠转身向喧嚣处走去,空出的另一只手解下腰间葫芦。
苍雪如灼。罗绮绣深望他一眼,如他所愿不再理会商白景的悲泣强将他带走。身后的游侠举起葫芦豪饮,他生得高大显眼,已有凌虚弟子看见他了,一声嚎叫,千百重人影齐齐对准了方向。腰间酒痛饮干净,他珍爱的酒葫芦被随手丢进雪里。
冷酒入腹尽,长刀会月出。
那天晚间众青山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山雨,浇灭了那场映红天际的大火。事后人们清理火场时抬出了数不尽的焦黑尸骨,还有一柄纤长笔直的环首长刀。
同日,因缘峰半山的桂花一夜之间尽数落去,满山的桂花香气尽被雨水冲走。那碗天香汤,两个孩子再也喝不到了。
第75章 75-无念雨
“商、白、景。”
无念山路太过崎岖难行,罗绮绣独力负他刚至山腰,前头忽然冒出几个杀气腾腾的身影。罗绮绣急刹站定,定睛一瞧,原是温沉素日的几名亲信。她扭头再往另一个方向,眼前却凌空跃下一影。满面的泪,满目的恨,是反应过来后一路追来的温沉。他把师兄的名字嚼在齿间撕咬,悔恨至此已全化作怒火滔滔:“商、白、景!”
罗绮绣心头一沉。她身侧,被叫住名姓的人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泪未风干:“温沉。”
这是当日大祸之后他们第一次相对,两双眼睛一双疯魔一双木然。大部分人都被截留在无念峰顶了,但以温沉如今的剑法一人即胜千军,更遑论一个武功全失的商白景。相比于温沉的愤怒商白景已经心力交瘁,他倚着师叔才勉强能站稳,可出口的话如飞箭一般直刺温沉的心:“温沉……你要杀我就尽管来杀好了……为什么要拿师娘做筹码?”
每一个字都痛彻心扉,他遥遥望着面目全非的师弟,神色凄楚无比:“……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逝水出鞘,劈面而来:“你还敢问我!”
见势不好,罗绮绣当即弹指射棋。阴阳烂柯只能相阻不能避让,所以一黑一白先后射出,将温沉的剑锋挡了一挡。罗绮绣因此得出缝隙负着商白景险险一跃,站定在悬崖边上,喝道:“温沉!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失去师娘的痛苦令温沉发狂,“为什么!为什么属于我的一切你都要抢走!亲人、朋友、名声、地位……从前是现在是连师娘也是!为什么啊!我只有师娘了!我只有她了!可你连她都不留给我!为什么啊!!!”
无影之剑再度杀来,罗绮绣眉头深皱险险避让,一面避,一面又喝了一句“温沉”。可温沉一双眸子红得如额心红痣,面目扭曲早不见旧年形貌。见得罗绮绣相护他更是愤怒:“连师叔也站在你那边!都信你!都帮你!你凭什么?!”
他无影剑法修习至今早已是当年慕容澈的数倍,全力搏杀下纵是罗绮绣一时也难挡其锋芒。逝水剑影掠过之处已在罗绮绣身上留下数道伤痕,她咬牙拽着商白景躲让,可当又一剑凌空斩下时,腰际忽有大力传来,罗绮绣被推出剑锋所向,被迫离了争执的战场。随即有两名亲信执剑拦阻,她神魂一颤,扭头朝场中望:“景儿!”
如今的商白景本不该有这样大的气力的,可他实在不能再接受任何人因他死亡。他甘愿叫无影绞首,也不愿再看着师叔为他浴血受创。莫名的力气帮他推开了师叔,但无力避过逝水的锋芒。剑气自肩际斜拉到腰,他仰面被掀翻,在崖边好容易站定,喷出一口血雾来。
有湿润的东西落到面上。好像是下雨了。
“我曾经认真地想过,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他抬手拭尽唇边血迹。那双手曾也被眼前人险些废掉,休养至今才刚恢复如初,“错到让你恨我至此,错到手足相残到如今地步……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他直面逝水凛冽的剑尖,是温沉最恨的那张无所畏惧的脸。他看着温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从那双眼里消失了:“我从没有对不起你,温沉,你没资格这样质问我。”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恢复成了从前的商少阁主,骄傲狷狂从不低头服输。他永远像高悬天际永不垂落的太阳,温沉从前有多羡慕,如今就有多恨他这副模样。闻言温沉面容更扭曲了几分,握着逝水剑柄的手箍得死紧。他如今想要商白景的命轻松得就像拔除一根野草或是捏死一只蚂蚁,可无论野草还是蚂蚁的特性都是生生不息。为什么啊?温沉脑中模糊地转过疑惑,为什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他还是这样铮铮嶙嶙?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商白景?!”他怒骂道,“你以为你如今也配与我为敌?!”
雨水如豆,霹雳落下。
但他旧日的师兄抚胸站在那里,分明无路可退、唇边浸血,可那眼神坚韧恍惚叫温沉以为自己才是那被逼到绝处的人。大雨噼里啪啦地开始冲刷世间残迹,商白景仰头朝天望了一眼,道:“温沉,事已至此,你我恩断义绝。如今我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也不劳无影剑法大材小用。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就是。只盼你不要胡乱牵连,伤及无辜平添杀孽。”
罗绮绣痛苦道:“景儿!”
商白景转脸朝罗绮绣牵起嘴角笑了笑,竭力如初恭谨行弟子礼。他深躬长拜,令多年枯如古井、常年闭门修心的罗绮绣鼻子一酸,涌上泪来。他缓缓启口,语意决绝:“师叔,景儿去了。”
他退后两步,和瓢泼的大雨一齐坠入深渊。
“景儿——!”
同样的场景刺激得罗绮绣心绪大乱。上一次是向万声,这一次是商白景,她自幼生长的凌虚阁早已不复从前。温沉对着那空荡的崖边怔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冲到崖边探头去望。虽是半山的位置,可无念高耸,那底下漆黑一片如巨兽之口,哪里还能看见坠崖之人的情状?
那人至死都没低头。
杀意在这一刻忽然浮起,温沉心觉不对,抬剑朝身后急急一挡,但听剑声大作,将突然袭来的暗器击飞。他急转身子应对,但转身消磨了须臾时间,他刚转过身,肩头就蓦地一痛,一颗白子穿体而过,左肩上留下一处小小的血洞。
那白子瞄准的本是他的咽喉,若他没及时转身,此刻血洞的位置绝不在肩上。温沉回头,见拦阻罗绮绣的数名亲信早已倒地不起,他的师叔看他的眼神满怀恨意。手腕一掀,又两子捏在指间,温沉压下眉头,痛极怒极:“罗师叔!你不要逼我!”
他身形一晃离了危险的崖边,剑转轻灵仿佛无影。他已不是从前面对师叔怒火只会惶恐的小沉了。事实上他这位罗师叔性子太过刚直,早在斩断飞剑石时已惹得温沉不满。留她性命至今,不过是念在她是凌虚阁如今唯一的尊长。而此刻唯一的尊长也对他兵戎相向,温沉执剑而对,怒道:“罗师叔!你这是叛阁!”
“叛阁?”罗绮绣嗤声道,“孰是孰非难道我心里没有计量!你说我叛阁,叛的是凌虚阁,还是你温阁主!”
“商白景犯下弑师大罪潜逃至今,我设局捉拿有何问题!”温沉发怒。但罗绮绣冷声一笑,道:“温沉,我再问你一遍: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温沉心间一颤:“师叔此话何意?”
“你师父之死本就疑点重重,当日亲见他死亡之人只有你和景儿!”罗绮绣道,“我一向以为你稳重乖巧,所以对你说话才多信了些。后来凌虚阁险遭分裂,确需能者重振凌虚,我老婆子才没再翻当年旧事!可你如今都做了什么?你修习无影、妄加杀戮、背弃阁训,如今还要取你一同长大的师兄性命!你比你师父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啊?”
她丝毫没看温沉越来越糟糕的脸色,这位知客峰主说话做事从来无愧于心:“我怎能不怀疑这件事情的起始?我怎能不怀疑你的用心?你误杀你师娘,逼杀你师兄,那你师父呢!”
“是我杀的。”温沉说。
他就那样坦率地认了,抬起的眼眸冰冷无情。鼓点般的暴雨如注里他的杀意一晃而过,他挑衅道:“是我杀的,师叔难道还想替师父报仇吗?你们师兄妹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差吗?”
罗绮绣嘴角战栗:“果然……果然是你。”
“师叔已经知道真相了,满意了么?”温沉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我曾听师父说过,伐段之战后,你曾偷偷放走屠仙余孽素萦霜,以致后来霜凛毒祸……连我也为此受了无数苦楚。师叔为此受过鞭刑、罚过禁闭,还背了许久的‘叛徒’之名,直到亲手诛杀素萦霜才洗雪……是不是?”
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知何意,罗绮绣没答。
“既已做过叛徒,再做一次应当也没人怀疑。对吧,师叔?”
他这话的含义昭然若揭,逝水又一次在他掌心化为无影,融入漫天的大雨里。然而面对这样的威胁罗绮绣傲然不惧,她身姿傲立,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阴阳棋子再度蕴势于形。
“温沉,你罪孽滔天,败坏凌虚百年声誉。我老婆子今日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当为凌虚阁清理门户!”
她是这天下第一个面对无影不惧反进之人,沧桑深邃的双目里如有异火在燃烧。这位从前的知客峰主本已多年闭关不问世事养得性子如死水平澜,但这一瞬她磅礴气势冲天而起,长虹气贯,勃发英姿。黑白棋子攥在手里,她袖上绣着玉兰图纹,凌空一跃几乎与天同高。连珠雨幕里藏着惊天棋局,铺天盖地向温沉射去。
温沉倨眉。
“师叔,你真以为你的阴阳烂柯手,也配在我的无影剑法面前挡上一挡?”
第76章 76-未亡人
段炽风死后的第十年,继屠仙谷之后又一个庞然大物以泰山压顶之势再度凌驾于江湖之上,武林重回数九寒冬。提到凌虚阁已无人再记得那已代代相传百年的问虚十三式,更无人记得“以天地为剑以苍生作心”的凌虚阁训。时隔多年,纵横天下的人已经换了一茬,称霸世间的武功竟然还只是那一本无影剑法。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克制无影,温沉也实现了接任仪式上他向凌虚众人承诺过的话。没有人再有能力挑战凌虚阁的地位,正如也没有人能挑衅温沉的权威。世间至高的权欲与力量在从前谦谦君子的青年眉中刻上了抚不平的褶皱和阴影,也在他眼中留下了难以抑制的血气和杀机。极致的力量使他愈发信奉暴力,而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人能够劝阻一二了。
人人噤若寒蝉,天下畏之如虎。莫说外人,纵连凌虚弟子也不敢轻易在阁主面前说错半个字。他身边的亲信已换了几轮——说是亲信,其实“亲”也未必、“信”也有限——而被换的人无一例外都没了消息,叫谁听说都不免畏惧。偶然有人回忆起从前正气凛然的凌虚阁,竟已恍若隔世了。
温沉的无影剑法就在世人既惊慌惧怕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下逐渐修至大成,锋芒之锐比及旧年段炽风更添几分。修成之中,也有过数名高手前来讨伐挑战,可惜无一例外最终还是败于逝水剑下。温沉自己也因此重伤过几次,然则有鬼医传人在旁,想死实在也是难事。而他每一次恢复元气都比前番更狠数倍,两年间陆陆续续地,竟然又将从前与凌虚有过争端的八家门派尽数除灭。温沉此人,心狠手辣,凡事务求斩草除根。盖因从前段炽风猖狂,少将敌手放在眼里,往往仇怨不得尽除,以致满江湖仇人遍野、终遭讨伐倾覆。故而温沉为避重蹈覆辙,便连仇家妇幼都不曾放过。纵然知道那八家门派同他是有江湖恩怨,但人们心中也都充满畏惧了。
杀除第八家门派飞鹤门时,底下人对着飞鹤名录查出大抵是逃亡了数名内眷妻儿,于是那张薄薄的素笺上,温沉一时还没将飞鹤门的名字用浓墨划去。以他如今显赫威名,已经用不上亲手杀人,所以他只是独坐在孤寒室内,透过张开的窗口穿过细碎的雪沫望向遥远的无念山峰。
他如今住的正是从前姜止的居处。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纵然当了阁主他也没有依照旧例搬入阁主居所,依然住在自己生活多年的房间。外人逢迎时都说他这是侍师至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可是自从师娘去世后他忽然不在乎了,那富丽堂皇但血色阴暗的房间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所以底下人讨好他时偶然提了一嘴,温沉想了想,就搬吧。
53/67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