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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抱住称心的手:“姊姊抱我嘛。”
她还像旧年一般喜欢被人抱,称心嫌弃道:“你多大啦,还要人抱!我抱了你一路了,现在自己走!”
她佯装生气但昭昭也不恼,扭股糖似的撒娇:“姊姊抱我嘛!称心姊姊最好了!我最喜欢称心姊姊了!”
称心:“……”
谁能狠得下心拒绝一个嘴甜乖巧的小姑娘呢?所以最终昭昭如愿以偿,被姊姊抱着去买了镇口画得最好味道最佳的糖凤凰。那凤凰画得比她的脸都大,她拿在手里也不舍得吃,举在手里仰面欣赏。称心满载而归,自然带着昭昭回家去。她回家一贯比离家快,所以寒风啸啸,称心叮嘱道:“把脸低下去,小心吸了冷风要吃药。”
昭昭道:“我才不会呢。”将脸抬得更高了。她手里的凤凰高举着,仿佛正乘风翱翔。不多时,她们回到了称心的家里。称心的母亲正坐在门槛上绣花,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笑道:“称心。”
称心将昭昭放在地上,女孩儿便朝称母跑去:“姨娘!你瞧我的凤凰!”
称母将她揽入怀中,依旧笑道:“称心。”
称心向母亲走去:“阿娘,大冷的天,你为什么坐在门外头?”不过自己也知母亲是在等自己。她走到母亲身边,低头瞧母亲手中的活计,无奈道:“娘,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又不嫁人,你干嘛非要给我绣嫁衣?”
红色的锦缎上拿金银丝线细细绣着龙凤云纹,那龙才绣了一半,凤凰倒已经栩栩如生。昭昭低头也朝那锦缎上一望,道:“啊呀,姨娘的凤凰比我的凤凰还要好看呢!”
称母仰面笑道:“称心。”
称心心中一软,无奈道:“绣吧绣吧,你喜欢就好了。只是别在门上坐着,咱进屋去说话。”
她帮着母亲收捡了绣绷等物,扶着母亲走进屋去。昭昭已蹦蹦跳跳地先一步进了屋,熟悉地爬上了床,自己挥舞着糖凤凰玩耍,嘴里叽叽咕咕地演戏。称心收拾好屋子,又去瞧火上煨着的药。称母精神还好,便抱着做了一半儿的绣活一瘸一拐地也挪去床边,一边绣龙,一边同昭昭一起看她手上腾飞的凤凰。
玩得正热闹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昭昭第一个听着,叫道:“姊姊!有人敲门啦!”
称心放下拨火的棍子,在腰间抹了一把手,略生了几分疑惑:“谁啊?”
她路过昭昭,揶揄道:“还不快吃!一会儿化了掉地上可别哭啊。”
昭昭正在兴头上,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工夫搭理她。称心遂推门走出,穿过院坝,去开院门:“来啦。”
然而门一开,称心心里忽然漏了一拍:门外七八人着同色袍服整肃站立,中间那人菩萨样貌、修罗气度,见到她,弯起唇角笑了一笑:
“久违了……称心。”
第78章 78-双生镜
称心猛地摔上院门,从旁疯狂地拨来柴垛、农具一股脑堵在门前。然则下一瞬,凌厉剑气穿透门扇,下一秒院门四分五裂。称心爆退数十步,只能退守家门前。
数名凌虚弟子不费吹灰之力将门前狼藉清开,躬身给他们的阁主让出路来。若忽略温沉这些年手上不计其数的无辜性命,他看起来仍是一副高风亮节之姿。门口动静惹得屋内正欢悦玩耍的一老一少都止了笑音,称母捧着针线绣品缓缓地挪到门前,探头喃喃叫道:“……称心?”
称心眉头紧锁:“娘,你进屋去!”
温沉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温沉找自己干什么?!电光火石间称心脑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可无论她所思多少此刻也已如困兽,被凌虚阁堵在狭小的家中,身后是病母与幼妹。她死死盯着温沉,看着温沉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看着他缓缓踏进这间丝毫不符合他身份的农家小院,四下一眺:“……啊,原来你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称心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他:“是。温阁主贵步临贱地,有何见教?”
温沉笑道:“故人重逢,不必如此客套。这位是伯母么?”他朝称母笑笑,颔首致意:“伯母。”
他形貌生来似君子端方,称母又精神有疾,哪里辨得出谈笑风生下的暗潮涌动?见人笑她便也笑,道:“称心。”
温沉挑眉。虽然图磐早已将称心家中诸多情况密报温沉,但亲眼见着她母亲痴痴傻傻,温沉还是有些惊异。屋里昭昭虽年幼却是极能察言观色的,比之称母先一步意识到院中蹊跷。昭昭从床上溜下来,举着她的糖凤凰也跑到门前,将称母的手牵住,含着怯意问:“姊姊,怎么啦?”
图磐打探到的消息里并没有昭昭,所以温沉顿了顿:“……你还有妹妹?”
他当年也是亲手照料过孩子几日的,但贵人事多,如今早忘了个干净。称心没打算跟他从实道来,她此刻心中只盘算该如何带着母亲妹妹逃出重围,因此脸色极为严肃。众凌虚弟子都立在院门外,将院子围个水泄不通。称心沉声问:“温阁主,有何贵干?”
温沉再度打量她几人,见她们老的小的都穿得普通,院子又简陋,一院子药气逼人,便道:“姑娘本领通天,却要屈居在此,实在委屈了。”
“自己家里,有甚么委屈?”称心道,“我生来贫微,对如今的日子已经很满意了。”
温沉笑笑:“你虽知足常乐,但人嘛,还是需向上奔的。我有意为你与家人谋条好的出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呢?”
称心皱眉:“什么意思?”
“如今见山楼已经重新修好,比之昔年更添堂皇。姑娘上次去做客我未能好好招待,所以想请你与家人再往凌虚小住些时日,权当叙叙旧情,可好?”
“你想抓我走?”闻言称心眉头锁得更紧,“为什么?”
温沉只望着她,没有应答。但纵然他不作答,凭称心的机慧和多年游走江湖探听的秘辛,也能隐隐度出他的用意。称心不露声色地又后退半步,道:“……我一介小小盗贼,既不如温阁主权势显赫,也不似从前沧陵大哥遍地友人,没有名气,想必也没人会买我薄面。温阁主,你恐怕高估我了。我娘腿脚不好不便挪动,还是就在家里休养不要腾挪地方,劳你费心了。”
她已将一番话说得婉转圆融,只盼温沉能网开一面,别牵连阿娘和昭昭。但温沉来前已将万事考虑齐全:明黎无牵无挂,当今天下还能算得上旧人的只有一个称心。他也不知称心与明黎的交情深浅,但赌明黎心软。所以听得称心这番推辞,温沉眼皮儿都不眨,只抬手笑盈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如今恶名遍野,早已不是从前的小菩萨。称心咬牙横心,知那凌虚阁必然不是好待的地界。今日若被带走,恐怕再没有出来的指望。这样冷的天气女孩前额却渗出薄汗,她死死盯着温沉,却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缓缓向昭昭比了个跑的手势。那手势昭昭平素跟她出去偷盗时常用,已见得多了。称心知道昭昭能看明白,所以向前缓缓迈了几步,将门前的路让开给她们。
昭昭一手紧紧牵着称母,一手死死握着凤凰。她还太小,不会藏匿神色,所以肉眼可见的紧张。为了她俩称心纵是再畏惧也不得不撑住,她已知今日凶多吉少,只盼阿娘和昭昭能平安逃掉。
称心说:“温阁主……牛不喝水你强摁头啊?”
她说着身影一晃,眨眼间从原地消失,再一晃,亭亭身影已在温沉身后。她这一动作,昭昭立刻牵着姨娘贴着墙根朝后院跑去,称母手中绣了没绣完的嫁衣落在地上,她提声叫了两句“称心”,便被昭昭强拉走了。称心身法飘忽奇异,院外瞧见的凌虚弟子皆暗自一凛。但温沉对她几斤几两最是熟悉不过,所以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抬手,恰好格住身后自上挥下的短匕。
他道:“我记得姑娘一贯最识时务,怎么今天冲动了?”
称心一击即退,身形如影。她当然不可能伤到温沉半分,只希望能以自己莫测的轻功拖住温沉,给阿娘和昭昭多留一些时间。纤巧身影再一晃,又自他右侧一匕刺去。温沉依旧剑未出鞘,轻描淡写地又化解了她这一招。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今日的称心和当日的李沧陵在温沉眼里一样好笑。称心的微末伎俩在温沉眼中就像蚊子搔痒,他没精打采地任她攻了几招,瞄了个空子,只一伸手,便抓住了称心持刀的手腕。
被人死死扣住,再高的轻功也逃不掉。温沉垂眸看着女孩,眼中静如止水。手中发力,称心闷哼一声,痛楚激得她不由得松开五指,于是唯一的兵刃也脱手掉在地上。温沉道:“我本不想粗鲁对待姑娘的。”
称心痛极反笑,正要开口骂两句什么求个痛快,温沉身后忽然爆出一声凄厉的:“称心!!”
温沉一怔,回头望去,入目却是一片浓郁的鲜红。柔软冰冷的一大片红色扑头而来,将温沉的视线尽数阻挡。下一瞬,他箍着称心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温沉痛呼一声,不由得松了手。随即愤怒的童音响起:“死恶人!大坏蛋!打你!”
称心惊道:“阿娘!”
不知何时称母和昭昭去而复返,回来第一眼便见称心被制于人手。称母虽病弱女流还不通武功,但自疯癫以来满心满眼都只称心一个宝贝姑娘。她发疯时力气甚大,腿脚似乎也灵便了不少,将落在门前绣了一半的嫁衣兜头罩在温沉脸上,自己一口死死咬住了他掐着自己女儿的臂膀。昭昭也奔了过来,把自己心爱的糖凤凰砸在了温沉身上,手脚并用地打他:“大坏蛋!打死你!打死你!”
称母全然不通武技,打人也是村妇打架之流。温沉没见过这等乡野路数,一时竟然没有招架住。他空出的手狼狈地去揭蒙在头上的嫁衣,但那嫁衣是称母精心为女儿裁剪,布料用得很足,他扯了半天,只觉手臂越来越痛,一介乡野山妇竟生生从凌虚阁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温沉大叫一声,猛地甩开了称母。昭昭也被其内力摧倒,一屁股跌在称心旁边的地上。
称心顺势俯身抱起昭昭,竭力朝称母冲去:“阿娘!拉住我!”
温沉没料到天下还有这等找死之徒,又在众弟子面前狼狈失了颜面,嫁衣下他眼神便逐渐狞恶,涌出滔天杀意来。直到此刻他才揭开了嫁衣,狠狠将之掼在地上,一脚踩上那只精美的凤凰。他雪白的袖袍鲜红一片,血迹触目惊心。
称心抱着昭昭去拽称母,称母满脸是血,还不知情况危急。她呸了两声,将嘴里碎肉吐在地上,看着女儿脱险她露出微笑,听话地伸手叫道:“称心!称心!”
在她口口声声念叨的女儿悲恸的眼神中,疯傻的母亲被一剑贯穿胸口。昭昭“哇”得大哭起来,叫道:“姨娘!姨娘!”怀抱她的阿姊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嚎:“阿娘——!”
温沉抽出血淋淋的剑,狠道:“哭什么?你们也快了。”朝外头不敢擅入的凌虚弟子骂道:“都愣着干什么?你们是死人呐?”
他今日原本没打算杀人的,但既然开了杀戒那也没有办法。他原本也只需要一个称心来牵制明黎,至于旁人,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外间众弟子得令,才敢进来捉拿称心。而称母遭了温沉当胸一剑竟然一时未死,还跌跌撞撞地朝称心走了两步,嘴里和着血沫叫着:“称心、称心……”
“娘!娘!!”称心全然不再将温沉放在眼里,她双腿发软,但仍竭力朝阿娘举步奔去。温沉冷眼看着,忽然想到师娘当日死于火场的情景。同样的痛苦自己已尝过,别人为何不能尝一尝?因此他拧眉看着她们痛哭悲泣,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快意。七八凌虚弟子已尽走入这间小院,将本就不大的院落充斥得更加拥挤。其中两个自后去抓称心,耳际忽然闻听一段奇妙笛音。
熟悉的阻滞感遍上心间,温沉警铃大作,喝道:“清气止行曲!快封听宫!”自己抬手忙将自己听宫点阻,方松了口气。但其余凌虚弟子并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最前头那两个足下当即一软,摔倒在地滚作一团。温沉一回头,正见黑衣肃肃,有人当面踢来一脚。他忙一个仰身避过了。
玉骨。自断莲台覆灭后再未闻其音讯的玉骨,不知是死里逃生还是漏网之鱼的玉骨——神煞般落入众人眼里。她翻身一跃,挡在称心母女身前。她已瞧见温沉自封听宫,清气止行曲恐再无用,所以将骨笛插入腰后,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千年难融的雪。
“当日断莲台中遍寻你不得,果真是跑了。”温沉冷道,“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走了,省得我多费心。”
但玉骨从来对外界威胁置若罔闻,她自落地后便停也不停,扭身从称心怀里接过昭昭,又去拉扯称心,显然还想像上次似的将称心救出去。玉骨没有试图去救称母,一则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另一则称母已经中了温沉当胸一剑必死无疑。但称心与其母相依为命多年,怎么可能弃了阿娘自己逃命?所以玉骨去拽她称心疯狂挣扎,执意要与阿娘同生共死:“阿娘!走!你跟我走!”
玉骨紧道:“快走!”扭头瞧了一眼温沉,见他手中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影剑招。
“我不走!阿娘!阿娘——!”
凛然剑气杀来,玉骨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圜旋了两招,描了个空子又去揽称心的腰。那壁称心刚刚牵住称母的手,泪如雨下。已疯傻了几十年的称母看着声嘶力竭的女儿,一贯呆滞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似的神情。她望着称心,忽然将女儿朝玉骨狠推了一把,撒开了手。
称心:“娘!!!”
称母满口的血沫朝她挥手:“称心、称心、称心!”
跑、跑、跑!
称母胸前血流如注,人却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气力,竟然还站直了些。她忽然嘴里含糊地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朝着无影的剑锋冲了过去。称心呲目尽裂,眼角几乎淌血,但玉骨没有叫她看见称母奔向无影剑的模样——玉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惨状,空出的手强行掐着称心的下巴令她注目自己,喝道:“冷静!你想带着昭昭一起死吗!”
那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姑娘今日枯萎如干草,丧失至亲的绝望明晃晃写在脸上。玉骨急速道:“你跟我走,我不会害你。”说着松开称心,抬起手,一把揭开了自己从未取下的那扇精铁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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