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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时间:2026-01-04 20:02:21  作者:坐北
  单晓推门进去了。
  华丽到甚至繁杂的宽阔门厅,镶金砌玉,华彩照人。图磐极好奢侈享乐,从前剿除门派时常常私藏其珍宝供己赏玩,将整个彧州分阁堆得如金库一般。单晓走过一排蟠龙金柱,绕过屋内袅娜雾气的莲塘,来到重重脂红垂幔前。幔后便该是阁主休憩之地了。
  单晓拱手行礼:“图阁主,在下有事求见。”
  幔后静默无声,独琴箫雅乐声声,绕梁不绝。
  单晓提高声量:“图阁主,请容在下回禀。”
  依旧无人应答。
  单晓目露疑惑。他还不敢擅自掀开帐幔闯入图磐卧处,只能心内盘算左右斟酌。他四下一望,忽然眉心一顿,一身冷汗漫上皮肤。
  乐师都在哪里?
  空荡门厅无人,哪里来的乐声?!
  单晓几乎以为自己人在梦中。他四顾探视,果不见一人在侧,而那乐声仍旧如在耳畔,清晰可闻,幽咽如诉,令人闻之潸然。可细听其方位,却不能辨得来处。单晓立刻将回禀一事丢去了九霄云外,他追着耳中的音乐奔了几个方位,可人到了东边却听乐声来自西边,人追去西边仿佛乐声又去了南边,总不如愿。单晓追了几处,已察觉乐声有异,他心内忽而一震,急急转身重朝那重重帐幔冲去。
  这次他不再乖乖候立,而是一把掀起了帐幔冲了进去。出乎单晓所料,空阔的床榻上有人面向来人静静坐着,痴肥的身子,锦绣的春衣,还有……还有一颗四分五裂脑浆四溢的……炸开的头。
  一直萦绕耳际的乐声在这时悄悄息了。
  单晓双唇颤动不止,半晌,尖声大叫起来。
  “图图图图图图……图磐——图磐死了!!!”
  图磐死了!
  彧州分阁守卫最为森严的房间里,彧州分阁的阁主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床榻上。无人知他因何而死,无人知是谁杀了他。
  消息传到凌虚峰上时,温沉难得失态到一把捏碎了茶盅。他听着底下人战战兢兢的回禀眉心深锁,被挑衅的怒气再度攀上心头。
  不同于其他之前被剿毁的分阁,彧州分阁自师祖时代便已经设立,在众分阁中实力最强盛、地位最超然,是而图磐被人杀死在阁中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更遑论连凶手都鸿飞杳杳不知踪迹。歹人此举,无异于狠狠给了凌虚阁一个响亮的耳光,是对温沉从前誓言的践踏挑衅。手中的茶盅碎了一地,回禀的人吓得叩首,许久才敢小心翼翼抬起眼睛观察阁主面容,见他已是怒不可遏之态,吓得又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彧州分阁上下几百号人,都是作甚么吃的?”温沉怒道。但底下人瑟瑟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回话。温沉本正处理平州分阁的事,这些日子四面起火,本就焦头烂额,眼下彧州又生了事端,温阁主凝目,缓缓浮上杀一儆百的念头。
  “带上内门好手,即刻随本阁主南下彧州。”温沉吩咐道,冷冷地又补了一句,“叫彧州的那帮废物赶紧去查,查不出个结果,别怪本阁主不念昔日同门情谊。”
  这话已是威胁十足,底下人皆是心口一凛,忙不迭应了,躬身告退。温沉丢开手里的碎瓷片,掏出帕子拭尽掌中茶渍。旁边是他惯用的一名随行医士,见已无外人,急忙上前来劝道:“阁主切莫动怒,您的身子可禁不住盛怒啊。”
  “底下这帮废物,叫本阁主怎能不动怒?”温沉很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掀起眼皮打量医士:“你也为本阁主调理两年多了,到底如何?你不是自称也曾受过鬼医教导,懂得他的那些毒术医理吗?”
  “是、是。”那医士抬手拭汗,“阁主的身子虽曾被无影剑法所伤,但所幸当日明医师已将阁主经脉保了十有八九。后来我接手阁主身体,却发觉阁主平素用药中有一味慢毒,此毒切忌动怒,千万不可心绪大乱,否则必会……”
  温沉不耐烦道:“别说废话。”
  那医士急忙道:“在下为阁主解毒养身,如今已好了八成。只要阁主养气静心,一切自然无碍。”
  他说得言之凿凿,温沉复看了他一眼,面上怒色稍平了些:“如你所言,明黎已没什么用了,对吧?”
  医士不意他有此问,张口结舌。
  温沉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缓踱去他身侧,举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身边养不了那么多闲人,大夫么,有他便无你,有你便无他,你可要小心回话。”
  医士汗如雨下:“是。阁主早已不吃明医师的药了,想来……想来此后也不必再劳明医师大驾。”
  温沉满意道:“那好。”顿了顿,轻身吩咐道,“既然如此,此行彧州也是顺路,就请明医师……回家吧。”
 
 
第81章 81-金水渡
  芳菲四月,若不问外间血雨腥风,这属实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春山如笑,春江如练,时隔多年,明黎又一次回到了彧东。
  不知不觉他在彧东的光阴已比年少时在屠仙谷的日子长了。第一次回来时,屠仙谷土崩瓦解,他是深仇压肩的少年;这一次回来数十年岁月一晃而逝,他已不再年轻,恨却依旧如影随形。他是被温沉“好意”带回来的,当然没有温沉允准他也不可能走出凌虚阁。罗绮绣亡故前曾问过他一回后悔吗——如早知今日形同软禁,当初或许不该选择回到凌虚。明黎没说悔也没说不悔,只道命当如此。
  今遭也是命当如此,他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温沉总会在狠毒里夹杂一点做作的好心,比如设计商白景落入陷阱却允他一探师娘,又比如要明黎性命却准他返回故乡。明黎心知肚明。
  之前其实有一次温沉差点就杀了他,就是当温沉发现自己药中有一剂慢毒的时候。他太自然地就联想到是明黎要毒杀他,惊怒之下令明黎前来对峙。可惜明黎从不惧怕他半分,那剂慢毒本也只是为了中和他体内无影毒性的一味药而已,庸医自然诊不出来。温沉问了,明黎也这样说了。不过温沉早已不信任他。明黎也无所谓。
  贪生之人早已苟活多年,生死已不足以成为明黎的牵恋。以如今天下形势来看,死在今日固然有些许惋惜,但也足够他瞑目了。若能死前重回彧东,看一看幼时的山水与翠竹,于明黎而言也算幸事。于是这个盎然的季节里他再一次回到了彧东,同行温沉等人都因彧州分阁之事和一路的刺杀拔刃张弩,明黎却算优哉游哉,连带着身子都比在寒冷秦中时好了不少,咳喘都比前时歇了许多。温沉打量他赴死途中气色竟还红润不少,也觉惊异,明黎反倒很少见地同他开了口,问温沉到彧州的第一件事是杀他吗。
  温阁主好气又好笑,袖袍一掀,说明医师自视甚高,你还没那么重要。明黎说好,既然回来了,日后想和他的黄狗阿旺葬在一起。多年不见,小狗一定很想他。
  此行并非直往黛山的路,看来一时还到不了他的归处。劫难当头明黎反倒释然了,细捋平生,他所能做的已尽做了。一场霜凛、一个温沉,从前伐段百家已剪除干净。虽然还有些许遗憾,但黄泉之下再见先师与谷主,也能坦然。这样思绪纷纷间,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座城镇。一条金水河穿城而过,城便名曰金水镇。
  其实因着江湖大乱,一路行来,处处冷清凄落,闲人甚少,都怕在外头闲逛惹上祸事。不过金水镇倒是另一番景象,虽也算不上游人接踵,但也是张灯结彩。温沉等细听人议论,方想起再过一月就是端阳,那金水河上早排布了大小龙舟,加紧训练,预备着佳节争流。温沉等还有要事,倒无意去凑这等热闹,只因穿城时经那龙舟边过去,瞧见大小龙舟间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大约也就能乘七八人的模样。其上忙碌准备的人皆一身与众不同的雪白衣袍,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也不知要做些什么。温沉随口便问:“那一船是什么?”
  众人俱是远道而来,并不知当地民俗。明黎倒是识得,可惜也懒得同他说。随行弟子赶忙便向路人打探,那路人见一帮外乡人,并不能猜到其中就是杀名显赫的凌虚阁主,只笑嘻嘻道:“是鬼渡噻!现下世道乱,遭罪得很!弄个鬼渡好驱鬼、赶祸的撒。”
  因那人一口彧州方音,随行弟子半晌才连蒙带猜晓得了其中含义,便回来向温沉回禀:“阁主,这是当地预备的龙舟鬼渡。当地风俗,端阳当日除却龙舟,还需一艘鬼渡下水。船上人扮作鬼魂驱逐水鬼,驱邪避祸。”
  温沉颔首,不置可否。他对当地这些神神鬼鬼的民俗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在城中随意找了个饭馆简单休整了一会儿便再度启程。金水镇也不大,很快他们便出了城,沿着金水河顺流而下,这已是彧东地界,距离出事的彧州分阁已不再遥远。
  “其实彧州习俗,轻易不会出动鬼渡。”明黎突然说。温沉不意他突然开口,略有疑惑的转过面来。
  “只有世道太乱,人就难活,当地人才认为是有鬼作祟,才会出动鬼渡驱鬼。”明黎轻声解释,眼睛只看着粼粼的河面,“温沉,你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只差指着温沉的鼻子说你造孽了,果然温沉听出他话中之意,脸色便一凝:“明黎,你是多一天也不想活啊?”
  明黎道:“早晚而已。”
  他们一行皆骑乘高头大马,此刻沿河而下。日头偏西,其实刚才本应顺势在金水镇住下来的。但温沉急欲到彧州分阁查明图磐死因,所以没有停歇。但是明黎并不这么想。前方彧州分阁还不知多少折磨,此地倒是山好水好,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温沉,此次南下,大小刺杀你便遭了十数次,你不怕吗?”
  “怕?”温沉偏头,“你可看到他们当中活了一个吗?”
  诚然寻仇之人前仆后继,但无一人能伤到温沉分毫。温沉自负绝世剑法,纵然江湖风波迭起,他也不以为意。明黎说:“可是天下杀你之心不死,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停止。”
  “随他们便吧。有不怕死的,只管来。”温沉嗤声道,“你也不用刻意激怒本阁主,我知道你现在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罢了。今日本阁主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断然不会活着走出彧州。只是几时拿走你的性命,那要看本阁主的心情——你好好等着就是了。”
  明黎:“霜凛是我做的。”
  温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黎一字字道:“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是我。”
  一层麻意自过电似的泛过温沉的四肢和身体,他难得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驳道:“胡说,那分明是素萦霜……”
  “素堂主是为了保护我,替我认的罪。从前在谷中,素堂主待我如师如姊。”明黎平静道,“我废了千辛万苦从寒潭深处采回了寒烟藤,做成了霜凛。当年华月剑派与屠仙谷恩怨最深,所以华月城是我第一个下毒的地方。平州、越川,云泽,还有你们秦中,凌虚峰我实在没找到法子过去,所以只能将霜凛投在南峰的水井里。其实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凌虚阁,只可惜凌虚峰地势实在险要,守卫又森严,所以退而求其次,否则今日凌虚阁早与华月剑派一般无二。你当年为什么……”身子一轻,人已被揪着衣襟拽下马来,身子重重地坠了地。温沉咆哮道:“明黎!”
  随行人皆大惊失色,纷纷下马劝道:“阁主!切勿动怒!”温沉反骂道:“滚!”
  明黎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但唇角反溢出些微笑意。他受外力所迫狠咳了几口,再睁眼时只见面前温沉激怒泛红的面庞:“因为没能乔装进山,所以听闻凌虚阁并没遭霜凛毒害太深,中毒者也寥寥。那么你当日又是如何……”话未说尽,已遭温沉狠狠一拳打在面上。
  这一拳非同小可,打得明黎几乎昏厥。颊边立时肿胀起来,唇角渗出汩汩的血。随行人都知道这医师是个不禁打的,虽不知温沉预备怎么处置他,但多年来都知道此人一贯要紧,生怕温沉激怒之下将他打死了,纷纷来拉:“阁主息怒!”“阁主万不可动气!”好容易才止了温沉的第二拳。温沉犹卡着他的脖子,怒意勃发:“是你!是你!是你害我!”
  若非一场毒祸,他本也该是天之骄子,又岂会折断前途,成了门中废人?若他仍于武学上前景光明,他又岂会默默无名,以致师父再不将他放在眼里心里?若非如此,他岂会怨妒萦胸,以致后来种种众叛亲离?原本他以为素萦霜早已死去,所以恨也无门、怒也无门。可是多年过去,真正的始作俑者一直就在身边,甚至自己曾经还尊过他敬过他,这岂不是一场笑话?
  明黎满面的血,一边咳一边笑。他半生不曾笑过,临死却仰天大笑。温沉更怒,早将大夫“修身养性”等语忘到天外,一心只想要明黎去死。明黎等这一天也已等得不耐,并不抵抗。他仰着面,闭上眼,暴露着脆弱的颈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温沉喝道:“我成全你!”
  旁边众人大惊:“阁主!阁主三思!”唯有那名顶替明黎的大夫没有阻拦,畏惧内疚地垂下脸去。
  呜咽一声箫音,遥遥似天际传来。但众人正乱作一团,都没听到声古怪箫音。独置身事外的那个大夫听见了,疑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夕阳下金水河金光粼粼,整条河仿佛日光流泻,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大夫眯着眼好容易才适应水波光线,便见河面上亭亭晃着一只小舟,船上人影重叠,看不大清楚。波光日影里船上人似乎有了动作,随即幽幽的箫声缓缓息了,反倒有截然不同的肃杀乐声齐齐自水上传来,落进众人耳中。
  明黎睁开眼睛。
  温沉身侧,一名劝架弟子忽然大叫一声,头颅轰然炸开。
  活生生的一个人忽然爆头而亡,红白之物腻腻地淌了一地。这情景骇住了众人,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残缺的尸身软倒在地,唬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撞鬼。唯有温沉虽在盛怒之中,但反应最为灵敏,大叫道:“自封听宫!快!”也不再管倒在地上的明黎了,飞速抽身封住听宫,抽刃向河。
  那只小舟摇晃着近了些许,众人也看清了船上的模样。那是一只龙舟鬼渡,船上七八人俱是雪白衣袍,佩紫青鬼面。他们有的抚琴,有的奏笛,琵琶埙笙,不一而足。他们肃穆立在船上,凌虚众人能感到冰冷的视线自那些鬼面下冷冷投来,夕阳下寒得瘆人……像一群黄泉归来的魂灵。
 
 
第82章 82-亭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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